第88章 在挥剑的那一夜

作为蝎尾狮在王立誓言学院内的话事人，杰勒米有忙不完的活。

维持治安，调配物资，安抚情绪，处理学生之间没完没了的摩擦，有时还要亲自过问食堂的食材供应是否充足。有时候，他真觉得自己不是潜伏在阴影里的组织领导，而是这座巨大托儿所没人在意的园长。

家主麦金托什给他指派的工作，说白了就是给这些少爷小姐们当保姆。既不能让他们惹出麻烦，也不能让他们受到伤害。这和管理一群发春的野猫没区别。他们不只需要食物和安全，还需要一个不会把他们的叛逆当真的、足够耐心的看护者。

管控这些青春期正值热血的少年绝非易事。每天都有新的状况等着他。封校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长，外头的消息传不进来，里面的火气又散不出去。今天两个贵族子弟能为了一个加入茶会的大小姐打起来，明天又有人策划什么“夺回学院”的幼稚行动。桩桩件件，全得他来擦屁股。

有时候他会觉得这是家主的信任。可若真是信任，为什么又要把罗伯特这样一个人也放进学院里来？

在工作分配上，他向来对家族保持尊敬。但站在执行者的角度来看，这次的安排很难称得上明智。

把这么一个似乎还活在战场上的人，安排在满是少年人的校园里……

杰勒米想，武力固然重要，可不能成为挑选人才的唯一标准呀。

而在这些乱糟糟的日子里，唯一让杰勒米感到欣慰的恐怕就是彼得的变化了。

他的手段虽然极端，很多时候称得上野蛮，但真的很有效率。

自学生会之夜后，半夜集会的人次断了层，公开喊口号的人消失了，几个藏在暗处的小团体不约而同地缩了回去。学生们不再急着送死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位置。

而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那所谓的“魔女的茶会”如今已成为学院女生之间公认的避风港。稳定、体面，还带着点贵族小姐的优越感。

据说每到下午，会所里就会传出茶香和低低的笑声。那画面，想必一定是一个喝喝茶、聊聊天、到处都是优雅的大小姐的体面组织吧。

彼得的成长杰勒米有目共睹，甚至有一丝感动。就像那一夜，他藏在暗处看见彼得在空荡荡的训练场里，一遍一遍地挥剑。如果不是差点被莱昂哈特少爷发现，他还想多停留一会儿。

从纨绔子弟，转变为如今这等可靠的模样。杰勒米已经决定，等这阵风过去就将他这段时间的变化和功绩，一并整理上报给家主。这会是对方的机会，而自己愿意做那个写下荐言的人。

如果说莱昂哈特少爷会成为未来的家主，那么彼得·格里芬的人生，也不会再只是装点狮鹫血脉的闲笔。他或许会成为蝎尾狮，甚至其他几条暗线的掌控者。

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总得有人去握、而莱昂哈特那种性格是管不了这些的。必须有另一个熟知格里芬家的黑暗、做事不计代价的人选去辅佐。

当然，彼得也不是样样都好。

首先，眼光就差了些。特指看女人的眼光。

那天他去见蓓西卜·奥斯汀，杰勒米出于某种不便宣之于口的好奇，隔着相当一段距离，使用高阶千里眼魔法远远观察了一番。

两个人居然聊得“其乐融融”。那画面洋溢着青春的气息。而据手下人回报，那小子竟还邀请对方去学生会所“约会”。

也许，他就喜欢这一款？

杰勒米试图用理性去理解这件事。喜欢冰冷的、凶恶的、能把人骨头都看凉的女人。那璐西法呢？他不禁想起了在情报中看到的一切。彼得与璐西法之间那点似是而非的亲昵，他也是知道的。

所以这是姐妹通吃的意思吗？

但对方可是奥斯汀家族的下一任继承人。身份差距是难以跨越的鸿沟。如今格里芬家正在风口浪尖上，这样的背景下，他们的感情必将寸步难行。

唉。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大约是工作太过枯燥的缘故，杰勒米对这类的情感八卦有着远超寻常的兴趣。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脑补出了一整套跌宕起伏的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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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时间结束。

该面对现实了。

上午时分，他接到通报前往一处存放训练用具的器材库。这种偏僻仓库一直是某些学生的秘密基地。男孩子们最喜欢在那种地方搞些纪律不允许的把戏。

只要别闹出大乱子，杰勒米通常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几个学生而已，能折腾出什么呢。

然而这一次，他看到的是一处血淋淋的凶杀现场。

四个学生。

不，是四具无首尸体。

身首分离，血液从倒下的躯体下蔓延开，染红了铺着防滑纹的石板地面。

学生之中，第一次出现了死者。而且一次就是四个。其中一个还是某位伯爵的儿子。

片刻的沉默之后，手下才局促地汇报死亡时间和初步判断。他们说得很细，连仓库外面的脚印都查了。但杰勒米不需要这些推测，他们所有人都对人选心知肚明。

全是一击致命，没有反抗的迹象。这表明凶手的实力远超他们之上。而脖颈处的伤口断面干净，夸张地说，近于镜面。那不是寻常人能用刀剑做到的。

是纯度极高的剑压。

学院中有能力做到这些的人不多，而杰勒米心中更是只有一个人选。

他站在罗伯特的办公室外。

午后的阳光照射进来，可杰勒米身上却感觉不到半分温度。

锁死了。

他可以破门。以他的能力这扇门其实就和纸板差不多。但他做事总讲体面，哪怕到了这种地步，也想给门后的人留下最后一份尊重。

“罗伯特。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过了很久，门内才响起回复。

“清除不安定的因素。”

“你这是在给我添乱！”杰勒米的声音毫不客气：“我说过了，这种事交给我来处理就好。任何学生的问题都有更妥当的办法。你擅自行动除了引发更大的恐惧和混乱以外，没有任何意义。”

“不用你来告诉我。”里面的人说。

那语气漠然，毫不在意杰勒米说了什么。

杰勒米站在门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的表现，我会如实上报家主。”

很显然里面的人并没有将自己的话听进去。这不在意的态度让杰勒米放弃和对方沟通的想法，冷冷的留下一句，“在他的命令下来之前，我会盯着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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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内。

罗伯特的桌上放着一把染血的长剑。他就坐在椅子上这么看着，仿佛能从上面看出什么花来

明明只有一个人的房间，却传出了另一个声音。

“放手去做。”

那声音没有性别和远近。好似从墙里透出来，又似从自己脊髓深处爬上来的低语。

“你会在杀戮中得到幸福。”

“幸福……”

“幸福……”罗伯特低低地重复。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战场上第一次沐浴鲜血时，那可怕的热……将整个身体都置于剑锋上的热度。

不是没有想过停下来，可脚一直在向前。

“杀死这所囚笼里，所有可悲的生命。”那个声音贴着他的耳骨在笑，“杀死彼得·格里芬。”

指令落下的一瞬，罗伯特原本无神的双目突然被点燃，把他的整张脸都照出骇人的神采。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几岁，此刻正站在号角与铁蹄之间，风从他身后卷地而来，送来无尽军团和用不完的力气。

鲜血不再让他作呕，刀刃不再让他迟疑。他只想出剑听那一声声剑入骨肉时、像收获麦子一样漂亮的轻响。

……

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一只独眼紧盯着那扇锁死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