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被提前的风景
库艾姆的后背紧紧贴着墙壁，彼得·格里芬的脸近在咫尺，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那张惊慌失措的倒影。脑子里尖叫着同一句话——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
“好了！我知道了！”
库艾姆猛地伸出双手抵住彼得的胸口用力一推。这个动作耗尽了他全部的勇气储备，推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居然真的推得动。
彼得往后退了半步，比起被推开更像是配合着他的动作主动退让的。
“会帮你的，我帮你就是了！所以别靠那么近！”
轻松得超乎想象。
彼得本以为要大费口舌，结果对方一句“别靠那么近”就投降了。就这？原作里那个需要女主角花一整个章节才能攻略的库艾姆，就这？
不过接下来该说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不知道原作里爱诺是怎么让库艾姆死心塌地的。他只记得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对话，有很多选项，选错了会增加进入BE结局的概率。但具体是什么，他完全想不起来了。
因为他跳过了。
当时为了快速推进主线解锁后续的乐子内容，几乎把库艾姆的个人线剧情全部快进跳过了。对话框哗啦啦地闪过去，他连字幕都没看清就按了确认键。
——“跳过剧情就是跳过人生。”
他以前还在网上笑话过那些说“跳过剧情就是跳过人生”的网友。他觉得那些人太夸张了，不就是跳了几段文本吗，又不是错过了什么人生真谛。
他甚至发过评论“我看的是乐子，不看说明书”——那条评论还被点了不少赞。
私密马赛！自己不该跳过人生的！
彼得·格里芬，一个跳过剧情后遭到报应的男人，此刻站在库艾姆面前，沉默的时间已经超过了正常人对话中的合理停顿。
库艾姆正紧张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写满了“你还要说什么”的期待和不安。他显然以为彼得接下来会发表某种总结陈词，一个恶棍在收编手下之后通常会说的那种。
彼得知道自己必须得憋出点什么来。
快想想。跳过的那段剧情里，CG图总看过吧？虽然有快进，但CG画面还是会闪一下的。那个画面里爱诺站在炼金工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等等，这个场景和他的现状完全吻合。
记忆深处浮现出一行标红的加粗对白，在CG图的底部一闪而过。标红意味着这是关键台词，是整个场景的情感爆发点。虽然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哪个阶段的CG，但既然脑子里只剩下这一句存货，那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库艾姆。”彼得语气认真的念出了对方的名字。
库艾姆瞬间立正了。
“在！”
“从今天起，你的才华归我。你的时间归我。你所有的失败也归我，旁人没有资格评价。”
“你需要在意的人，从今往后只有我一个。”
“作为交换——我带你去看，你一个人绝对看不到的风景。”
库艾姆的大脑陷入了空前的混乱。
这个人在说什么？
什么叫“从未见过的景色”？为什么这句话的语境听起来完全不像是正常的商业合作关系？一个投资人会对他的被投资者说这种话吗？
从语境到措辞都全面超越了正常社交的边界线，他完全想不通对方为什么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而且更让库艾姆感到困惑的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好像他完全不觉得自己在说什么令人尴尬的东西。
库艾姆不太敢抬头看彼得此刻的表情。
因为如果看到认真说这种话的人，他可能会——可能会——
不行，不能再想了。
他的耳朵已经开始发烫了。
不过彼得的注意力已经被别的东西拉走了。
他的余光扫过工作台，被桌面上垫在茶杯底下的一张纸吸引了注意力。它露出来的部分印着学院的官方抬头纹章，而这种纹章通常只出现在院务办发出的正式文件上。
他伸手去拿。
“别——”
库艾姆以他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扑过去想抢回来，但还是太迟了。彼得已经把那张纸抽出来了，举到了库艾姆够不到的高度。
库艾姆踮起脚尖徒劳地往上够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身高在这个骑士科男生面前完全不够看，只能绝望地看着对方的目光扫过纸面。
【研究经费续期申请。】
【驳回。】
他低头看了一眼库艾姆。库艾姆已经放弃了抢回那张纸，正在用“能不能拜托你不要看”的表情看着他。
然后，在库艾姆惊恐的目光中，彼得的两只手捏住了那张纸的两端。
将它撕成碎片。
彼得把手高举碎片从他指缝间洒落，纷纷扬扬地飘下来，像只属于这个炼金工坊的落雪。
“这种东西，”彼得看着飘落的纸片，轻描淡写道：“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了。”
库艾姆看着那场纸片雪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头顶上还顶着几片纸屑看上去有些滑稽，但他自己完全没注意到。
接下来的时间里彼得又和他聊了几句。具体内容不是什么重要的安排，主要是把未来两周的日程敲定下来，他会每天来这里看进度，需要什么材料直接列清单，不用替他省钱，以及如果遇到任何技术之外的问题第一时间通知他。
库艾姆对每一条都点了头。不过在其中某一条上，彼得补充了一句让他措手不及的话。
“别想着我会忽视你。”
彼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库艾姆觉得这句话比之前的任何一句都更让他站不住。
彼得离开了。门在他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库艾姆靠着门板一点一点地滑落下去，直到屁股坐到了冰凉的石板地面上。怀里还紧紧抱着那袋沉甸甸的金盾，压在大腿上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贵金属的凉意和分量。
他的视线落在地上那些纸片碎片上。发现自己并不生气。
也许那张纸早就该撕了，他只是没有勇气自己动手。
“但很遗憾，注意到你的人只有我。”
库艾姆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发誓，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自己是因为这句话才改变想法的。
死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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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百枚金盾在当天下午就被库艾姆花出去了第一批。
他去了一趟学院附属炼金材料交易所，带着一份列得密密麻麻的采购清单。
交易所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中年男人，看到他进来的时候眼皮都没抬。库艾姆在这家交易所买材料买了整整一年，每一次都是拿最便宜的货，在打折区的边角料箱子里翻来翻去，偶尔还会因为一枚银盾的差价跟柜台讨价还价。
中年男人显然已经习惯了他的穷酸。
但这次不一样。
清单被放在柜台上。中年男人扫了一眼清单上的数量，眼神不可思议。
“你确定……”
“清单上的材料能备齐吗？”
中年男人忽然不确定这个每次都买便宜货的学生到底是什么来头。目光偶尔在某几项上停留片刻，最后缓缓点了点头。能备齐但有几样需要从总库调货，最迟后天上午送到。
库艾姆点了点头，在柜台上放下了相应的订金。
但他走出交易所的时候，好运气就到头了。
他在交易所走廊里遇到了几个魔法科的同级生。这几个人是库艾姆最不想碰到的类型，课题经费充足，导师器重，身边永远围着几个跟班。
“哟，这不是库艾姆吗？”为首的那个目光落在他手里鼓鼓囊囊的材料袋上，“买这么多东西？经费不是被停了吗？该不会是把炼金工坊的旧设备拿出去卖了吧？”
对方身后的两个人配合着发出笑声。
库艾姆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感觉到那股熟悉的窒息感重新回来了。
他不敢多停留，低着头从三人中间穿过去，身后的笑声还在继续。
回到炼金工坊已经快傍晚了。他把采购来的材料在工作台上一字排开，新的魔力稳定器元件，军规级的冷却回路，高纯度的魔导传导粉。
库艾姆看着这些东西发现了一个不太体面的事实……花钱真的很爽。
他花了整整一夜画新的设计图。
第二天中午。
门被推开，彼得·格里芬站在门口看上去和昨天没有区别。
库艾姆趴在桌面上睡着了，黑色长发散了一桌，和设计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头发哪根是笔迹。
彼得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他拉过那把房间里唯一的椅子，在库艾姆旁边坐下。
一个熬夜的研究者值得多睡一会儿。而一个合格的恶役投资人，应该懂得在适当的时机展示适当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