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土产

妙厨须弥普普第 107 / 379 章4,333 字

其实早在知道那汤家有三口人都中了招时,几个巡捕就已经隐隐生出不妙感觉,此时听得出了人命,更是人人头皮发麻,忙去报给了上峰。

而那巡铺头子的面前,此时还站着好几个里正,俱是来报信的。

原来朱雀门附近,从昨晚到今晨,已是许多人得病,症状相同,全是腹泻、呕吐、高烧。

这上官听得脸色都有些发白。

二十余年前,京中有过一场洪汛。

水过之后,空气湿闷,又有许多禽、兽,乃至于人的尸首没有来得及清理,结果爆发了一场疫病,死人无数。

当时的疫病的症状就是这三样。

最近阴雨连绵,又憋闷,到处也在涨水,听得下头人来报,他心中紧张,生怕疫病打自己辖区里发出,正一迭声催人去报京都府衙。

等到听得手下来报桐花巷出了人命,他脑门的青筋都一跳一跳的,抱怨道:“就不能消停一天??”

又问怎么回事。

来人少不得一一说明。

得知汤获家中老幼都是吃坏了一样东西,导致发病,症状同桐花巷死者和其余病人都一样的时候,那巡铺头子竟是有些高兴起来。

“快去!点了人去抓那贩子回来!”

要单是吃坏了东西,把人捉出来就好,只要不是时疫,什么都好说!

***

京都府衙中,一个又一个的消息也纷至沓来。

“马行街接了个案子,说是亲戚来报官,有个儿媳妇投毒药死了婆婆,院中巡检去看了,又喊了仵作过去,仵作说自己拿不准,想叫院中再安排个人过去帮着看看。”

“曹门死了两个小儿……”

“桐花巷死了个孕妇……”

“东边的几个医馆都报了巡铺,说是自己这两日接了许多病患,症状相同……”

一大早的,就收到这许多坏消息,右军巡院判官秦解再也坐不住,看了眼时辰,匆匆找上了知府郑伯潜。

而此时,那郑知府的屋子里早已坐了另一人,正说着话。

“西城足有九处巡铺来报,二十余人得病,症状俱都相似,眼下有两种可能,一时吃了不洁饮食,二是生了时疫,眼下天气闷热,因怕后续波及更大,特地先来禀告知府。”

秦解见门未关,听得那声音耳熟,立刻辨认出是左军巡使张铮,发觉也是在说这京中突发疾病,忙敲了敲大开的门,举步走了进去,跟着把右院的情况也说了一遍。

两院分别把情况报完了,眼见郑知府沉吟不语,那张铮便当先开口,提议道:“知府,今次事情,不如就由我们左院一并接手吧。”

秦解一下子就坐不住了,忙道:“张巡使,此案来报的巡铺归右院所辖的更多,不如由我们右院来管吧?”

军巡院共分为左、右两院,职能相似,互不统属,却又互相制衡,分别由左、右军巡使各为头首,两院各设判官为副手。

秦解初来数月,虽是个副手判官,但因右军巡使伤病告假,他一到就代为主持工作。

无人掣肘,也没有大树可依,这些日子以来,秦解没少被张铮抢功掐尖,甩锅推诿。

今日这个案子,张铮说得吓人,但秦解早上一来,收到下头人回报,自然也有了几分了解,知道多半不是什么时疫,不过哪家饮食出了问题,找出来就是。

如此小案,只要点数足了人手,到处一搜,很快就能有个结果,是很容易露脸的差事。

秦解都知道的事,那张铮又如何会不知。

他皮笑肉不笑地道:“右院眼下正忙于大案,前次还问我们借调了不少人手过去帮忙,先前我们想着都是兄弟部司,借人、借屋子,尽都要什么给什么,此时来看,其实右院也没有那样忙?”

秦解道:“人手也是缺的,只那赌坊案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元宵走失大案已是派了人在外搜集案,宗卷多数已经移交法曹,比起先前,自然是好多了,况且分内差事,怎好推脱。”

当着郑知府的面,行伍出身的张铮却一点遮掩都没有,说话也很直白,道:“秦判官,你们右院吃了肉,难道一点汤都不给旁的兄弟喝?两桩大案都在你手上,我已是没有说话……”

“哪有两桩大案,其实只是一桩案子,况且那元宵走失案还未全破……”

“行了,这有什么好争的!”

眼见二人各执一词,郑知府再听不下,直接拍了板。

“这个事交给左院去跟吧。”他对着秦解道,“右院眼下还跟着两个要案未曾落定,后头仍有许多首尾,不要因小失大,误了要紧事。”

眼见郑知府发了话,秦解这才不再争执,匆匆告辞走了。

秦解一走,那郑知府便同张铮道:“本来左右两院并立,从前都是你们左院扛大梁,今年才过一季,右院就接连破了两个大案,到时候我给他们请功,你就干看着?”

张铮忍不住道:“那赌坊案就算了,秦解自己都说元宵案还不能算破了,这也能请功吗?”

“你要是把案子办成这个样子,我也一样给你请功!”

郑知府没好气地瞥了手下一眼,催道:“别在这里啰嗦了,一口气死这许多人,又病了一片,你信不信此时皇城司的勾当官就站在天子面前回报。”

“用不得下午,我不主动觐见,宫中就会召我进去——你不快些查出个源头来,教我怎么跟陛下回话??”

张铮不敢反驳,忙领命去了。

***

张铮领了差事,自是想要做出些东西来,好为左院张目。

而秦解手中握着两个大案的功劳,已是遥遥领先,虽是看出来今日那郑知府有所偏袒,其实并不怎么在意。

他回到右院,当先把韩砺叫了过去,先将那獐粑鹿脯的事说了一回,方才道:“正言,我看你一向吃饭都不甚上心,好几回见得他们给你带饭回来,从晌午放到下午也不见你吃——从前天冷倒是不打紧,眼下湿热得很,要是放坏了,你吃坏了肚子怎么办?”

韩砺闻言,却只摇头道:“我早饭吃得多,晌午并不饿,放到晚上对付吃一口是一样的。”

又道:“下次我跟他们交代一声,叫中午不用给我带饭就是。”

“那怎么行!”秦解闻言,简直大惊失色,“你正当冠龄,又生得高大,在衙门里头从早忙到晚,辛苦得很,不多吃些如何扛得住?病了怎么是好!”

正说着话,却有一人从外头匆匆进得门来,见得秦解,又看韩砺,先上前行礼,问道:“四哥,你找我有事?”

原是那秦纵。

秦解瞪着他道:“我叫你跟着正言学做事,你就是这么跟的?”

说着,指了指一旁桌案上放着的食盒,道:“你打开看看。”

秦纵把那食盒拿了过来,打开一看,就见里头放着一份糯米饭,两个烧麦,另还有半竹筒清汤,一时不解,只晓得睁着两只无辜眼睛抬头去看秦解。

秦解被他看得气不打一处来,道:“你就叫他早上、中午吃这些?家里的厨子不会做饭吗?便是家里的不会,你叫人给他每日出去买些也不会吗?这还要我教?越活越回去了!”

秦纵忙道:“四哥,你是不知道,这可是宋……”

他才要解释,韩砺已经拦道:“秦官人莫怪,是我自己爱吃这几样,肉、菜、汤、饭都有了,并不寒酸,吃得也饱,还抵饿。”

说着他找了借口,先把秦纵打发出去了,方才道:“多谢秦兄关照,只韩某自由惯了,不喜欢旁人插手太多——今日秦兄过来,是有什么事么?”

秦解见状,也不敢再借题发挥,只把自己同那张铮这几个月来的交锋说了。

“此人贪婪自私,能力平平,偏他跟着郑知府日久,颇得信重,职位也高,今次我们右院得了大功,必定惹人眼红,只不晓得他会不会背后使什么绊子。”

秦解又说了许多,话里话外,都是叫韩砺平日里不要同那张铮起冲突,若有什么事受了委屈,回来找他解决就是。

韩砺一下子就听懂了。

——这秦解官低一级,资历也不如对方,基本都是忍则忍,并不愿意与那张铮起冲突,因知自己不是个好说话的,特地跑来打个招呼,只怕惹了事,不好收拾。

他随口“嗯”了一声,有些不耐,道:“再看吧。”

说着,从那打开的食盒中取了糯米饭出来,道:“秦兄忙去吧,我吃了东西,后头也有事情等着。”

糯米饭和烧麦都已经冷了,再无早上刚送来时候那张扬的香味,但依旧是好吃的。

尤其糯米饭。

冷了之后,糯米的香气更足,口感更有嚼劲,里头的醋酸萝卜也更脆了。

可惜只能早上、中午吃,晚上还得对付着吃一顿不知哪里来的野饭。

韩砺脑子里并不去想一会要做的事,只慢慢吃自己的早饭,刚吃完,就听得外头有人敲门,却是个杂役进来通报。

“韩公子,外头来了一对父子,说是今次给救回来的被拐苦主家人,带了许多土产进城,要送给你同辛巡检一众办案的官人。”

***

韩砺早午饭只得冷食吃,吃完就要顶大半天,小莲却有才出锅的热食摆在面前。

鸡胗打了极细密的花刀,先过水再快炒,最后下的锅,在锅里滚几圈就出来,很好地沾了满身酸香味道。

酸爽、辣口,又得一点点糖把那酸萝卜的刺激味道平衡了许多,咬起来是脆滑爽弹的,其实还挺嫩,但是又有一点脆脆的嚼头。

鸡肝已经跟酸萝卜、酸笋、茱萸芥末籽炒合了味,宋妙的火候把控的恰到好处,鸡肝外头那一层完全被酸辣味道浸透了进去,裹着鲜辣酸爽的汤汁,吃起来又莫名能带着一点干香的感觉,是靠着油煎炒出来的一层外壳带来的错觉。

但咬进去,又完全还是嫩鸡肝粉糯、细腻的口感。

至于鸡心,小莲今次分得了四只。

她几乎是欢天喜地地吃。

鸡心的质地是紧实的,很耐嚼,嚼着嚼着,酸辣中又带着自己的一点内脏甜味,酸酸辣辣甜,让吃的人都变聪明了很多很多似的。

偶尔吃到一点鸡肠,肠已经处理得很干净,脆脆的,嫩嫩的,非常吸味,外表那一层还有一点粉粉的质感,吃起来有特殊的香甜。

这个菜油要稍稍多,酸萝卜丁酸得极为清亮,很脆口,酸笋则是又有笋的鲜味,嫩生生的,和着茱萸芥末籽一起烩里头的鸡杂,又开胃,又解腻。

春菘菜油不多,盘底是青菜汤汁,菜炒得很柔嫩,清甜,就是吃菘菜本菜,但是吃起来非常舒服。

两大一小,把一锅饭都吃完了。

小莲不单吃鸡杂,连里头配菜的姜、茱萸碎都不舍得扔,也要吃,吃得嘴巴鼻子红红的,不住扒饭,又拿清炒春菘菜来解辣。

等程二娘去洗碗的时候,小莲忍不住跟宋妙道:“姐姐,咱们家的厨房真干净,一点也不臭——不像那家杀猪、杀羊的厨房,好臭好臭,臭得我鼻子都喘不了!”

宋妙只笑笑,并没有多想,正要顺口回一句话,就听的门口处有人叫道:“此处可是宋小娘子家?”

她应了一声,出门去看,却是一对父子推车过来,见得她,便提下来两个木桶,道:“那京都府衙的韩砺韩公子叫送来这里——是我们在田间摸的黄鳝,山坑里得的石螺。”

“他说过几日要在你这里设宴,让我们帮忙送过来。”

一边说,一边又递过来一封信。

宋妙有些惊讶,拆开那信看了,才知道原来对面父子乃是今次走丢苦主的家人,跑来送些土产做答谢。

那韩砺怕要是不收,一则对方心中过意不去,二则卖也不是,带回去也不是,索性回了一匹绢做礼,因拿这些东西无用,便叫他们送过来,让宋妙做了吃就是,不用久留,更不用理会旁的。

“哎,不过是些心意,又说不肯白收,还要拿绢给我们——那样漂亮一匹,怕不要一吊钱!我们都成什么了!”那父亲一迭声抱怨。

***

再说另一头,那左军巡使张铮领了命,其实并不紧张。

秦解能通过下头报的信,推测出这一回多半是吃食不洁引发的,旁人自然也能查得出来。

张铮在京都府衙日久,手下自有一干老练巡检,没多久,就查出来源头乃是最近在街头巷尾四处都有贩卖的獐粑鹿脯,甚至还逮捕了不少挑夫、小贩。

然而线索只到这一步,就断了。

这些小贩并非肉脯制作者,不过是进了货回去卖,赚些差价的。

他们供出来的上头卖家,有是南边坐船来的商贾,有是北边来的商户,但都有一个特征,就是只见过一两回,都是外地来的,只知道个名字同简单来历。

但张铮手下去查,那名字跟来历都是假的,只好根据众人的形容,画了图像张贴出去,却是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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