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其他的妖鬼,都一一展露了本领,
有的以幻术见长。
挥一挥手,便模拟出几个老妇、老叟模样的人,演了一出短短的佛戏,这都是从甘州的佛寺里看过来学的。
元丹丘和三水两人看得兴致勃勃,还拽了拽李白的袖子,乐道。
“别说,这幻术别有一番意思,比长安的傀儡戏演得好。”
李白神情有些古怪。
他擡起头。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仔细看。
只能看到一个空空的,植物茂盛的子。
还有一个猫妖站在那里,施法的时候,眼睛不断看向那抓着耗牛肉,吃得不亦乐乎的小儿。“在哪呢?有什么东西?”
元丹丘就给他讲:“是目连救母,正演着罗汉发怒呢,和尚真小心眼……哎,你是不是看不见?”元丹丘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之前就知道,太白能看见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而且能穿透幻术看到真实……没想到竟然有今天这种时候,风水轮流转啊。
他一乐。
兴致一下子起来,招手。
“来来来,我说给你听!”
幻术之后,又有分身术,那妖怪一下子变成了几个人,几个人做着不同的动作,神情完备,言行举止看着都和寻常人一模一样。
李白、元丹丘和三水打量着,辨认这是什么妖怪,被江涉提醒了一句,才知道是土龙。
听到这个称呼。猫把目光从那一盘耗子身上挪开,盯着那正在说笑的几个人。
她是知道龙的,有个朋友就是大白龙,还是渭水的水大王。
“土龙是什么?”
江涉看了那好奇的小妖怪一眼,又看向坐席中向这边望过来,也能听到他们话声的其他妖鬼,思索了一下,遮住他们的声音。
“便是蚯蚓。”
猫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这也是龙。
敖白真身有小半座山那样高,蚯蚓小小的。这两个之间怎么能一样呢?
猫儿满肚子疑惑。
“为什么它也叫龙?”
“古人认为它能兴云,且有益于水土,所以这样称呼它。”
“不懂。”
“就是一些好听的场面话。”
猫又东问西问了很多。小小妖怪,是不知道什么叫场面话的,江涉就慢悠悠地回答。说完,又道。“一会,还请猫儿不要当面说人家短处。”
“喵?”
“就是土龙不如白龙那些。”江涉道,“这会让人家伤心。”
“可就是这样的。”
“猫也没有老虎大的。要学会将心比心。”
」”
江涉解开屏障,迎上了许许多多的好奇视线,他点了点头,却没有解释什么,夹起筷子,继续吃桌上的菜,看前面的种种神通。
桌前只有菜,暂时还没有酒。
猫坐在他身边,低下小脑袋,看着那小小的老虎傩面,沉思起来。
不信!
肯定是假的!
妖怪怎么能和其他的小猫一样呢?
她长得比别的猫都慢好多,等她长大了,长高了,学了变大咒的神通,想要像老虎一样大,就可以像老虎一样大。想要像龙一样大,就会像龙一样大。
就是这样的……
等分身术在几个长安来的客人面前演示过之后。
又有穿过门墙,驱使火焰,卜算预测这样的术法,让他们看饱了眼睛。
对李白和三水来说,甘州的鬼市和长安很不一样。
长安那边更喜欢做买卖。他们往往是根据那些妖怪们摆在摊子上的货物,来推测这些精怪、鬼魂们都擅长什么,有什么样的人生。
甘州这边,没有太多买卖去做。
因为事发突然,这些精怪们也没有什么准备,全都是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使足了十二分力气。反倒有一种笨拙的真诚的。
元丹丘就更不用说了。
他连长安的鬼市都没见识过,难得见到了一只修行有成的狐妖,还说人家是狐狸眼,不知有没有得罪对方。
今天一晚上,长足了见识,看得心满意足。
这一夜的经历,要是说出去,估计人家都不会信。也就只能说给笃信鬼神之说的几个好友和同道。元丹丘一面看着,一面忍不住在心里盘算。
月亮悄悄在天上爬,越升越高,光亮皎洁,照在众人身上,也照在寺庙的房檐,照在那些僧人的门窗刖。
月色明净,穿入门户。
大云寺的僧人,隐约听到了外面的一些声响。
那些声音细细小小的,还能听到筷子和杯盘碰撞的细声,过了一会,好像还能听到一段曲子。僧人在草席上翻了个身,没有睡着,过了不知多久,那声音还没有消散的意思,他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忍不住起来望一望。
他摸索披上外衣,正要下榻,手腕却被人拽住。
僧人回过头。
同伴睁开眼睛,嘴张开无声动了动,对他比了个口型。
“别去。”
僧人耳朵里还能听到那些声音,细细小小的,不远不近,夹杂着笑声、抚掌声、劝菜用饭声。外面似乎有许多“人”。
他犹豫了一下,到底是没有走去外面,而是轻手轻脚走到窗子前,轻轻推开了一小道缝隙。月色下,佛寺砖瓦明亮,沉静肃穆。
只有,中间那片原本供信众和香客听佛法、看佛戏的戏场。多了很多道身影,起码有一二十位。从这个距离看,看不清楚面目,只能大致看出身形。高高矮矮,大大小小,坐在席间,互相高声谈笑,并不避人。
僧人睁大眼睛。
十几个妖鬼展示完一圈自己的本领,除了某几只蒙混过去的,其他都让人惊叹不已。
青鸟看出,那几位客人,有面上藏不住的,脸上满是心满意足和惊叹。
他笑笑,端起酒盏。
正准备劝酒,伸手去摸酒壶,却扑了个空。青鸟皱了皱眉头,看向身后。
“虎兄可取酒水回来了?”
众妖鬼互相望了望。
螳螂妖摇头:“没有。”
“怎么还没回来?这让我等如何待客?”
螳螂妖解释了一句:“许是如今夜里门户关闭,酒家都把酒水藏起来,或是饮尽了,要寻到好酒也不是那么容易……”
青鸟面色勉强和缓了一点,这样解释,让它在外来妖面前,勉强保存了一点面子。
不然还要以为甘州之大,连壶美酒都没有。
青鸟放下酒杯,也不再看那扫兴的东西。它擡起头,笑看向了几个客人。
“方才它们已经示一过了,诸位觉得如何?”
李白和元丹丘互相对视了一眼,说:“确实不错,和长安不大一样,别有风味。”
“的确如此。”
三水赞道:“穿墙术施展得很好。”
小儿道:“好看!”
青鸟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
抛开酒水的事不谈,终于给它们甘州妖找回了一点场面。虎兄也是不中用的糊涂东西,连个酒水都找不到。
江涉颔首。
“不错。”
青鸟扫视了几人一圈,目光灼灼,这几人用饭已经摘下了傩面,露出了人身的本来面目。
一个个化形很是完整,不像它们,因为道行不够高,总有缺漏不足的地方。
人模人样的。
青鸟压下心里的狐疑,笑问。
“既然如此,可否请几位给我们展露一番自己的本事?我等也想看看,长安来的妖鬼如何。”旁边。
还有妖怪点头,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齿上垂涎,问。
“长安之大,妖市想必与我们甘州不同吧?”
此时已经是子时,正是一天夜色最深的时候,月光明亮,照在他们身上。
天边有几丝浮云。
被江涉吹散。
他迎上那些直勾勾、带着好奇、恶意、怀疑、善意的视线。
江涉轻轻道。
“那便献丑了。”
众妖鬼等着。
这时候,青鸟听到了那个年轻人有礼的询问声。
“今夜缺少酒水,不如就让江某补全吧?”
青鸟羽翼抖了抖,连带那灯火都跟着颤动了一下,它没听懂这人意思,以为是在提前恭维它,心里越发觉得可疑。
众妖鬼互相看了看。
它们之中,有的早就渴了,有的本就是好酒之徒,更多的可饮也不可饮,不知这位要做什么,先按下不提。
螳螂妖开囗。
“你们有什么本事,先让我等瞧瞧再说!先不急着喝酒。”
土龙变成两个一模一样、高矮胖瘦相同的人,坐在不远处的位置上,手中筷子夹着几片切开的果子,也跟着点头附和。
“对。”
“正是如此!”
“虎兄一会就该回来了吧……”
“定然如此,难不成还能一直在外面?一个老虎,要是白天出现在街上,还不把那些胆小的凡人给吓死‖”
“虎兄不会自己喝醉了吧……”
“我们先看长安来的这几位道友,总不能我们几个在那卖足了力气,却不知客人是不是同道。”“有理!”
“我早就觉得了,除了那只猫妖,其他长得都人模人样的……怪得很……”
妖鬼们七嘴八舌地说话。
江涉便点了点头,轻轻道一声。
“也好。”
他话音刚落。
不知道这位有什么本领,众妖鬼屏息凝神等了一会,也没见到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有些蠢蠢欲动。三水和李白元丹丘几个人,也很好奇,先生要展露给这些妖怪们什么。
忽然,妖怪里传来一声惊呼。
“你们看天上!”
是蛇蟒仰起脑袋,蛇眼死死盯着某个地方,一直看下去,还高声叫着身边人去看。
螳螂妖等得有些不耐,皱了下眉头,嘴上嘟囔道。
“天上有什么东西,我看这几位客人没准就是……”
它仰起头。
剩下的半截话,一下子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夜空之中,有一弯皎洁的明月。
这是很多精怪和妖鬼修行的根源,采炼天地之间的精气,从而增进修为,延长寿命。
而此时,天上月华,倾泻直下。
如入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