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琳小姐,你……”
名叫杜鹃的中年妇人惊讶地问。
“我怎么了?”盛玉琳的表情冷淡,看了过来。
再次看到盛玉琳冷冰冰的样子,中年妇人反倒是感觉更加放心——也许刚才自己是看错了吧?
“没什么,我刚才好像看到你笑了一下。”中年妇女说道,“说实话,玉琳小姐你真的应该好好笑一笑,毕竟有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肯定非常难受。”
“就比如我儿子,才二十多岁,整天笑哈哈到处乱跑,跟缺心眼似的;我虽然瞧着他办不成什么大事,但是肯定也不会让我担心。”
“玉琳小姐你就不一样了。”
“一天天不喜不笑,老是这样,那怎么是好?”
盛玉琳瞧着中年妇女一边说话,一边手脚利落地在屋子里面收拾东西,顺便东看西看,眼睛不停,就知道她是忠实执行父亲的命令,不光是要打听消息,更是要看看盛玉琳这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和线索。
这个女人在屋里实在是碍事碍眼,必须要赶出去才行。
盛玉琳不动声色地又看一眼窗外,那片飘落的树叶微微颤动,似乎对她表示着什么。
盛玉琳走到窗边,名叫“杜鹃”的中年妇女便立刻站在她身边。
“玉琳小姐,您要开窗户吗?现在天气热,怕是有蚊子要进来。”
盛玉琳见她跟的这么紧,便停下脚步。
“杜鹃阿姨,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九了,眼看着就五十。”中年妇女笑着说,“我也是年龄大了,可比不上玉琳小姐您这样的年轻貌美。您瞧我整天都还在笑着,玉琳小姐您倒是不怎么笑。”
她虽然是这么说,盛玉琳依旧是一点笑意也没有,冷冰冰说着话。
“四十九岁,三十六年前,你才十三岁,也是赶上了好时候。”
中年妇女怔了一下,神情有些不自在:“算是吧,的确赶上了好时候。本来日子不好过的,后来遇上了盛老爷,一下子就好过了。”
“没错,你也是跟我们家有三十多年了。”盛玉琳继续冷冰冰地说,“杜鹃阿姨,你原来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这个,我早就忘了。”
中年妇女回忆往事,更加不自在,自然也就笑不出来:“我被家里卖到秀红院,从那以后就叫了杜鹃;在那地方,我但凡说自己不叫杜鹃,轻则不许吃饭重则挨打,所以后来我就渐渐记住,自己不叫别的,就叫杜鹃。”
“在秀红院慢慢养大,长开了的时候,也就解放了。”
“要是不解放,再过一年半载……”
说着话,感觉自己有些失言,中年妇女苦笑:“嗨,我给您说这些干什么?”
“反正闲着没事,今天就说一说吧,我正好也喜欢听。”盛玉琳冷淡地说。
中年妇女摆摆手:“这也没什么可听的,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
“可我就是想要听,杜鹃阿姨跟我说说吧。”
盛玉琳再次强调。
中年妇女面带尴尬:“玉琳小姐,你听这些干什么?旧社会的一些事情,其实很没有人味,我也是被人欺负了很多年,连自己姓名都忘了,现在才有了新的生活。”
“你不是劝我多笑笑吗?你现在也跟我聊聊往事,别把自己心里面的事情藏起来,然后多笑笑,不好吗?”
盛玉琳冷淡地说。
中年妇女愕然,不免多了点恼火:“玉琳小姐,这都是我过去的伤心事……我怎么笑得出来?”
“你能要求我讲一讲,笑一笑,倒是你自己讲不出来,笑不出来了?”盛玉琳平静地反问。
中年妇女默不作声,随后笑了一下:“我说您怎么跟我说这些,原来是被我说烦了,故意寻我开心。”
“算了,我不跟您生气,也不问您什么了。”
“玉琳小姐,您饿不饿?我让他们给您拿点吃的过来?还是您这就睡觉?”
盛玉琳面色平静:“我倒是不饿。”
“杜鹃阿姨,你既然不愿意谈论过去被卖到烟花之地的往事,那我就不再问。”
“我们再聊一聊其他的事情吧。”
中年妇女只感觉头皮发麻,一股不好的感觉升起来。
这个不喜不笑的玉琳小姐又想跟自己聊什么?不会有什么好话吧?
“玉琳小姐,这天色也不早了,您要不要休息?还是吃点东西再休息?”中年妇女说,“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吧?”
“你刚才不是很想跟我聊一聊吗?”盛玉琳说道,“来吧,咱们来聊聊。我弟弟他喜欢吃什么?”
中年妇女顿时一愣:“玉琳小姐您说错了吧?您哪有弟弟?”
“不是我的弟弟……难道是盛彦的哥哥?”盛玉琳一脸思索地说道,“说起来也有可能,毕竟我大哥比我大得多。”
“那时候你们都年轻,然后你就匆忙嫁给了盛家安排的人,七个月就有了儿子。”
“我虽然不知道你儿子是谁的,但跑不了是姓盛的。”
“那是我弟弟,还是我真正的大侄子?”
盛玉琳一脸冷淡地看着中年妇女。
中年妇女额头上冒出冷汗,看着盛玉琳,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怪物。
“你……乱说……”
“是吗?你以为我是乱说,还是你的丈夫早就知道,选择听我的?你以为你的糊涂丈夫一直跟你,跟我父亲是一条心吗?”盛玉琳冷淡地说,“或者你应该走出门去,就像你很多次干的那样,就像你从秀红院学到的那样,去向别人告密,获得更好的生活。”
“你的糊涂丈夫,会因此丢了命;你的儿子会被怎么对付,也不好说。”
“真是可惜又可怜……你的儿子现在说起来也是一个大有可为的良好青年,心里面还有着喜欢的姑娘,还没给你生一个孙子,居然就要被卷入这样的无妄之灾中。”
“杜鹃阿姨,你说呢?”
中年妇女听着这些话,眼神从惊恐渐渐变成了绝望。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极为美丽、皮肤白净、面无表情的女人,此刻的盛玉琳,像是一个无情无欲的神祇,高高在上俯视着她,拿着刀把她的一切都割开。
血淋淋的前尘往事,隐藏的秘密,可怕的后果。
都在此时此刻展现。
“扑通”一声,中年妇女跪倒在盛玉琳面前,一个头叩下去。
“玉琳小姐,您就是千金大小姐,我这样的贱命跟您相比什么都不算,您就千万饶了我,不要跟任何人说我的事情吧!”
盛玉琳冷淡说道:“你对我提要求,什么也不准备付出。”
“你以为我是愚蠢到什么都不要,专门做好心人的吗?”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中年妇女说,“玉琳小姐,您要什么,我一定帮您……您要钱吗?”
盛玉琳冷冷看她一眼。
中年妇女顿时恍然:“对,对,您不要钱,您一定不要钱……其他的……我以后都听您的,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行吗?”
“包括我父亲、我大哥的命令?”盛玉琳问。
“我一定先跟您说,一定听您的。”中年妇女连忙说,“您让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我求您别告诉外人,老李这人好面子,要是外人知道他儿子不是他亲生的,那肯定要出事的!”
“还有,老李既然都听您的了,我们一家人当然也都听您的!”
盛玉琳淡淡说道:“你和你丈夫倒是夫妻情深,这样的情况下还选择一起把日子过下去。”
中年妇女小声说道:“我当初怀孕也是没办法,别人要睡我,我也不可能抵抗。”
“自从嫁了老李之后,我感觉有了自己的家,就再也不是没家的人了……玉琳小姐,你就可怜可怜我这命苦的人,可怜可怜我们这个家吧!”
盛玉琳平静地看着她,最后点了点头:“好,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
“你要是不听我的,你们这个家就完了,你丈夫、你儿子还有你全都要出事。你记住了吗?”
中年妇女跪在她面前,惶恐地连连点头,表示记住了。
盛玉琳平静地说道:“去吧,现在给我搬两盆花来,叶片大一些的。”
中年妇女一声也不敢吭,连忙低着头爬起来,匆忙出去。
盛玉琳平静地看着这背影,面无表情。
父亲安排了他最信任的杜鹃,肯定想不到,自己已经知道这个杜鹃的最大秘密了吧?
聪明反被聪明误,杜鹃看似非常可信,其实把柄很明显。
至于说杜鹃的丈夫如何,盛玉琳平时的确有些了解,现在拿出来也不过是顺势一提;杜鹃的儿子,盛玉琳根本不了解,但是并不妨碍她好像很了解地说杜鹃的儿子“心里有喜欢的女人”——毕竟二十多岁的男人没有喜欢的女人,那才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么仿佛什么都了解地进行试探之后,杜鹃果然一下子听话了。
这比直接把她驱赶出去更加有用。
片刻之后,杜鹃搬来两盆花,一盆是宋梅兰花,一盆是玉华白莲。
“玉琳小姐,您还有要的吗?”
“没有了,你出去吧。”盛玉琳说道。
杜鹃犹豫了一下,说道:“玉琳小姐,我倒不是不可以出去,就是你千万别做什么开窗户逃跑之类的事情——你也知道在这里根本逃不掉。”
“你一旦逃不走又被抓回来,我明显失职,估计就再也不能看着你。到时候你又是什么也不知道,也没什么方便的事情。”
盛玉琳闻言,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出去吧。”
等杜鹃这个中年妇女出去之后,盛玉琳看了看这两盆花。
倒是缘分——纪元海一开始在省城赚钱发家,就从卖兰花、玉华白莲开始的。
这种玉华白莲,一开始还非常昂贵,后来还是保密不慎才流传到京城这边。
她的洁白手指点在了玉华白莲的圆形荷叶上,心带雀跃在上面慢慢画了一个问号。
“?”
元海,你来了吗?
圆形荷叶顿时微微颤动,将水痕形成一个叹号。
“!”
是的,我来了!你没事就好!
盛玉琳能够感受到这个叹号里面的内容,感觉自己的嘴角又有些隐隐翘起。
这就是高兴、期待与欢喜的感觉吗。
真好啊。
盛玉琳手指又是一个问号划过玉华白莲的荷叶上。
她问纪元海现在情况怎么样。
纪元海操控荷叶,回复了一个问号。
这个问号是什么意思,有太多可能,纪元海有些猜不到。
盛玉琳微微皱眉,用手指在荷叶上慢慢写字,一笔一划。
“来京后情况如何?”
“刚查探情报,尚未分明。”
“好机会。”盛玉琳微微停顿之后,渐渐习惯用手写代替交谈,便对着荷叶写出一长串的字,“盛家吕家以为铁家有恶意,以为我背后是铁家。你去联系唐忠、宋腾飞、侯荣华……盛家这边,你联系李振、王金利。”
“我是被魏虎出卖,你注意此人,必要时候杀了他,激化矛盾。”
“还有,杜鹃丈夫李四,你要找到他,告诉他,他妻子已经投靠我,他们家只有一条路。”
“注意,此人对盛家极为忠诚,你要考虑好如何用,如果不可用,也要做好准备……”
这一连串的字写完之后,已经过去好几分钟。
纪元海静静感应着这些字体,明白了盛玉琳“火中取栗”,一举成功的想法。
“你在盛家危险吗?”
他鼓动荷叶,形成水痕,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问盛玉琳。
“暂时没有危险。如果情况不利,盛家与吕家恼羞成怒,我可能会有麻烦,他们可能逼我做什么。”盛玉琳用手慢慢写着。
“还有,吕家也并非完全善类,这一次也会有自己的打算。”
“这是我们利用的空隙。”
纪元海仔细听着,终于明白。
两人约定好了再交流消息的大概时间,之后荷叶上陷入了沉寂。
纪元海走了吗?
盛玉琳想着。
就在这时候,玉华白莲的荷叶微微颤动,形成了一个心形。
“有些担心你,连忙赶来了,幸好你没事。”
盛玉琳再次莫名一笑,伸手按在荷叶上,一字一顿,慢慢写下来。
我,爱,你。
元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