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上钩
会客厅中，魔主萨尔的特使维克图随意地靠在宽大的靠椅上。
一身深色礼服，姿态优雅，与周围阴冷生硬的机械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的对面端坐着机械之洲的最高主宰，传奇阶中段的【机械战士】，炼金男爵海克斯。
海克斯男爵的外表更接近一尊完美的人形构装体，身躯由暗金色金属锻造，关节处镶嵌着熠熠生辉的宝石。
面部是几乎与真人无异的五官，仅仅是坐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能量场就让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
维克图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淡笑，声音温和：
“男爵大人，等到我主萨尔的旌旗所指，战端开启之时。
您治下的机械之洲，便将是我军最坚实、最可靠的大后方。
到了那时候，前线将士们所需的每一件精良装备、每一批关键的后勤补给，乃至关乎战局走向的战略级战争器械，可都要仰仗大人您这座‘万能工坊’的鼎力支持了。”
海克斯男爵金属面庞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声音平稳冰冷：
“维克图先生，客套话就不用说了。
机械之洲的信条是等价交换与精确履约，只要魔主萨尔的军队战斗力与推进效率，能如他之前承诺的那般神勇。
那么，我这边承诺的物资供应，便绝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正当维克图准备进一步阐述合作细节，腰间一枚样式古朴的通讯石，传来一阵微弱却持续的魔力波动，打断了他的思路。
维克图眉头微微一蹙，出于习惯，他分出一丝精神力扫过通讯石内部烙印的识别符文。
很快，脸上浮出一抹难以掩饰的不悦与烦躁。
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标识：前锡兰国王盖乌斯的特使，凯斯·斯蒂文斯。
维克图心中暗恼，这个斯蒂文斯怎么如此不识趣？
自己接连几次对其会面请求的冷淡回应，甚至是有意无意的忽略，传递的疏远与轻视信号，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难道他真的一点都看不懂局势，不明白一个失去了所有疆土、军队和子民，如同丧家之犬般的“流亡国王”，在即将席卷大陆的惊涛骇浪面前，早就已经失去了任何结盟的价值吗？
如此死缠烂打，不仅浪费他的时间，更显得对方毫无自知之明，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愿保留。
在维克图，乃至他背后魔主萨尔的战略棋局中，一个无法提供实际兵力、领土、资源，甚至连作为棋子搅动局势影响力都已丧失的“盟友”。
根本完全就是负资产，与其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不如多花心思巩固与机械之洲、深渊恶魔部落这些实权派的联盟。
斯蒂文斯的执着，在维克图看来实在是令人厌烦。
维克图正准备回绝，忽然神色一怔，脸上涌出愕然之色。
斯蒂文斯声称自己买通了勃艮迪尔和赞卡特的贸易总管大臣？
这怎么可能？
维克图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荒谬。
那两个公国的贸易总管大臣，哪个不是位高权重、老奸巨猾、对本国利益乃至自身地位看得比命还重的实权人物？
勃艮迪尔的“银秤”劳伦斯，赞卡特的“铁算盘”霍雷肖，他维克图花了多少心思，暗中许下多少利益、动用了多少人脉关系。
才勉强在他们面前维持住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以期在关键时刻能打通关键关节，为混乱魔洲获取至关重要的物资，尤其是粮食。
即便如此，对方也始终保持着距离，从未真正倒向己方。
那个丧家之犬的流亡国王盖乌斯，他哪来如此惊人的能量和资源，能一举“买通”这两个难啃的硬骨头？
除非……盖乌斯手中还掌握着连他都未曾知晓的巨大秘密宝藏，或者某种足以让两位大臣俯首听命的致命把柄？
维克图脑海中电光火石间闪过无数念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行压下脸上的愕然之色。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呼吸，用最快的速度结束了与海克斯男爵的会谈。
回到自己在法典城邦的临时居所，立刻屏退了所有侍从。
维克图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中，他没有立刻回复斯蒂文斯，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勃艮迪尔……赞卡特……粮食……”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眼中精光闪烁。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混乱魔洲乃至魔主萨尔麾下庞大势力最大的软肋。
恶魔军团固然凶悍，可承载它们的、构成军团主体的，依旧是无数被蛊惑、被征服或被转化的凡人躯体。
这些躯体需要吃饭，需要最基本的粮食物资来维持形态。
失落之地贫瘠，魔洲内部产出有限，以往还能依靠掠夺和隐秘贸易，但自从无尽联盟开始有意识地封锁，尤其是掐断了“耕者城邦”这条重要补给线后。
混乱魔洲的粮食问题已经成为悬在魔主萨尔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随着起事的时间越来越近，混乱魔洲对后勤问题，尤其是粮食的需求将达到一个空前恐怖的数量级。
如果斯蒂文斯所言非虚，这绝对是足以扭转局部战略态势的惊天筹码。
不过也不能凭斯蒂文斯的一句话就轻信，必须立刻核实！
维克图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了几下。
他不再犹豫，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枚菱形通讯石。
这并非用于一般联络的普通货色，而是他经营多年，耗费巨大代价构建的隐秘情报网络的核心通讯节点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将精神力沉入通讯石，激活了其中一道定向通讯符文。
目标指向的，正是勃艮迪尔公国首都，那位以“银秤”为徽记、执掌一国经济命脉的贸易总管大臣——劳伦斯·冯·阿尔特豪森。
正如维克图对待斯蒂文斯时那种居高临下，不甚耐烦的态度一样，这位勃艮迪尔公国的贸易总管大臣劳伦斯·冯·阿尔特豪森，在接到维克图这位“失落之地中间商”的通讯时。
语气同样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与隐隐的不悦。
通讯刚一接通，没等维克图把试探的言语完全组织好，劳伦斯明显带着官僚式冷淡，又混杂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的声音，便透过加密的精神链接直接砸了过来：
“维克图先生，我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
勃艮迪尔公国的年度进出口配额、贸易线路及合作对象，都是在年初经由元老院审议、陛下御批后确定的计划。
流程严谨，不容擅自更改。
现在冒然要求插入新的、尤其是涉及失落之地——那片众所周知的法外混乱之地——的大宗交易，这根本不符合规定，也无从操作。”
劳伦斯甚至没给维克图插话的机会，语气变得更加生硬，继续说道：
“再者，我们勃艮迪尔与失落之地诸势力的贸易往来，向来秉持审慎原则，规模有限，对象筛选极其严格。
阁下的朋友或许有些门路，但恕我直言，这种绕过正规渠道，试图建立非官方联系的举动，不仅徒劳无功，还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建议阁下还是另寻他途吧。
以后类似的事情，就不必再联系我了。”
劳伦斯顿了顿，仿佛是为了彻底堵死维克图的后路，又或许是刻意施加压力，抛出了一个更具竞争力的对比：
“况且，即便是正规贸易，我们也有更稳定、信誉更好的合作伙伴。
比如金翼家族，他们的报价一向优厚，最重要的是，结算从无拖欠，信用卓著。
而与失落之地打交道……”
劳伦斯发出一声轻微的鼻音，“风险太高了。今日谈好的买卖，明日说不定就因为哪方势力火并、或是哪位领主翻脸不认账而化作泡影。
到时候，人一跑，债一赖，我上哪里去追讨？
我们公国的国库，可经不起这样的坏账。”
维克图对这番毫不客气，近乎驱赶的言辞并不感到意外。
他多年来以“失落之地资源中间商”的身份与这些人类王国的高官打交道，早已习惯了这种表面客气、实则充满警惕与轻视的态度。
失落之地的混乱与无法无天是刻在人类大陆执政者骨子里的印象，想要获得真正的信任与合作，难如登天。
劳伦斯的反应，恰恰符合他“银秤”的外号——精于算计，风险规避意识极强。
他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冷淡而气馁，反而更加确认了常规渠道的艰难。
于是，话锋一转，似乎是不经意地说道：
“总管大臣阁下所言极是，是在下唐突了，考虑不周。
只是……方才与您通讯，忽然想起一事，或许是在下之前未曾向您提及。
我与锡兰王国的一位贵人——斯蒂文斯男爵，私交甚笃。
前些时日，他因故前来失落之地，我们小聚时，他还曾提及，与阁下您似乎也有些交情？”
听到维克图“无意间”提及斯蒂文斯男爵的名字，通讯另一端，那位勃艮迪尔公国的贸易总管大臣劳伦斯的反应立刻变了。
先前那公事公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生硬与冷淡，如同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暖风吹散。
声音里瞬间注入了肉眼可见的热情与熟稔：
“哎呀！原来维克图先生您与斯蒂文斯男爵还有这层深厚的关系？
您看您，怎么不早说呢！这真是……
若是早知道您是通过斯蒂文斯男爵这条线，许多话，咱们早就可以敞开来说了嘛，何必绕这么大圈子，徒增误会。”
他的语气转变之快让维克图都有些猝不及防。
维克图也瞬间从“可疑的失落之地中间商”升级为了“值得信赖的朋友的朋友”。
维克图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在这番热情到近乎夸张的回应中，彻底烟消云散。
他几乎可以断定，斯蒂文斯与这位劳伦斯大臣之间，绝非泛泛之交，甚至可能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同盟关系。
否则，以“银秤”劳伦斯一贯的谨慎和势利，绝无可能因为一个名字就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态度转变。
他强压住心中的波澜，趁热打铁，将话题引向核心：
“总管大臣阁下如此通达，维克图感激不尽。
既然如此，那关于之前提及的，与失落之地……嗯，具体来说是与我所在区域进行大宗粮食贸易的可能性……”
劳伦斯的声音依旧热情，但却没有第一时间给出什么准话：
“这个嘛，维克图先生，此事关系重大，涉及的细节、风险、以及……嗯，各方面的‘协调’，都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
我个人认为，这件事由斯蒂文斯男爵作为中间人来与我们具体洽谈，最为妥当。
他既了解阁下的需求，也熟知我们这边的规矩和……‘底线’。”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仿佛在传授经验：
“您看，您与斯蒂文斯男爵关系密切，这是好事。
但交朋友、谈生意，尤其是这种牵扯广泛的生意，信任的建立并非一日之功。
即便您二位私交再好，恕我直言，以阁下的身份和所在地……
总的来说，我们这边，总归还是对斯蒂文斯男爵这样知根知底且有根基的中间人，更放心一些。
我想，以您和他的关系，他应当也很乐意帮您促成此事。
由他出面，很多话都好说，很多事……也更好办。”
维克图很快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结束与劳伦斯的通讯后，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又激活了通往赞卡特公国贸易总督，“铁算盘”霍雷肖的加密通讯线路。
他需要交叉验证，确保万无一失。
与霍雷肖的通讯过程，几乎是勃艮迪尔一方的翻版，但细节处又因霍雷肖的性格而略有不同。
起初，霍雷肖的反应甚至比劳伦斯更直接、更不耐烦，用词更加尖刻，对“失落之地生意”的风险强调得更为露骨。
然而，当维克图“不经意”地抛出斯蒂文斯男爵的名字，并暗示其与此事的关联后，霍雷肖的态度也出现了明显的松动。
然后也给出了与劳伦斯几乎如出一辙的答复：
“……这事儿，你让斯蒂文斯自己来跟我谈。
价钱、数量、交割方式、担保条件……这些玩意儿，跟生人扯不清。
他既然敢揽这事儿，总得拿出点真东西来。至于你……看在可能有的生意份上，我暂且听着。
但具体的，我只认斯蒂文斯。
他谈妥了，自然有你的好处；他谈崩了，或者耍花样……”
两次通讯验证的结果，高度一致。
两位以精明、谨慎甚至苛刻著称的人类公国重臣，都对“斯蒂文斯男爵”这个名字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认可与重视，甚至将其视为通向大宗敏感贸易的唯一可信中间人。
维克图缓缓放下通讯石，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脸上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
他原本以为已经沦为弃子的“流亡国王特使”斯蒂文斯，其手中掌握的人脉与能量，竟然远超他的想象。
能够同时影响，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驱动”勃艮迪尔与赞卡特这两个关键粮食出口国的贸易重臣，这份能量，简直不可思议。
这背后代表的，绝不仅仅是金钱，更可能是某种更深层的政治绑定、利益交换，甚至于那位“盖乌斯国王”可能仍掌握着不为人知的致命筹码或秘密渠道。
“看来……是我小瞧这位‘丧家之犬’了。”
维克图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需要重新评估斯蒂文斯和他背后那个亡国之君的价值，认真考虑与这位“盖乌斯特使”进行一次实质性的会面了。
维克图眼中精光闪烁，开始迅速在脑海中构划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维克图独自一人在寂静无声的房间内静坐了一会儿，不再犹豫，伸手拿起那枚刚刚与两位人类公国重臣通过话的通讯石。
激活了之前斯蒂文斯用来联系他的那个通用加密频段。
注入精神力，接通通讯：
“斯蒂文斯男爵。
你的提议，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
有些细节，或许面对面交谈更为妥当。
明日傍晚，暮色壁垒锈蚀平原交界处的那处废弃哨站。
那里是中立区，也足够偏僻，适合私下会面。
希望届时，你能带来足以说服我的、更具体的诚意。”
通讯另一端，早已等候多时的斯蒂文斯听到维克图终于上钩，心头猛地一跳，沉声回道：
“好，在下必定准时赴约，一定不让先生失望。”
结束通讯，斯蒂文斯立刻将维克图上钩的消息告诉了柯恩。
柯恩接到消息后，神色没有丝毫意外。
他没有浪费时间，跟贝姐简单商量了以后，制定了一个抓捕维克图的计划。
维克图是九阶巅峰的超凡者，在失落之地也算是一号人物。
是萨尔手下最擅长处理阴暗事务的利爪。
他精通阴影跳跃、心智暗示，尤其擅长逃遁与隐匿。
一旦让他警觉，或有机会发出警报，就会打草惊蛇，让萨尔有所防备。
所以，必须雷霆一击，不能给他任何反应和传讯的机会。
柯恩摊开一张魔法地图，望向代表裂谷哨站的一个微小光点上：
“这个废弃哨站地形复杂，多有天然岩缝与废弃矿道，利于埋伏，也利于逃遁。
维克图选择这里作为见面地点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以他黄金九阶的超凡水平，除非传奇阶出手，不然很难留下他。”
贝尔摩蒂红唇轻启，开口说道：
“我到时候会以‘虚空禁锢’封锁哨站周围所有空间波动，切断一切形式的远距离传送与通讯，包括他可能携带的紧急空间道标和灵魂传讯秘术。”
“好，到时候就由我来负责正面压制，以最快速度攻破他的防御，摧毁他的抵抗意志！”
计划已定，只待猎物入网。
翌日傍晚，暮色如血，染红了锈蚀平原边缘那片怪石嶙峋的荒芜之地。
裂谷哨站是一座早已废弃多年的前哨堡垒，半截塔楼歪斜地矗立在巨大的地裂边缘，风声穿过残破的窗洞，发出呜呜的悲鸣，更添几分诡秘与荒凉。
斯蒂文斯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旅行者装束，提前小半个时辰抵达了约定地点，在哨站主楼那尚算完好的大厅内静静等候。
到了约定的时间，大厅入口处的阴影仿佛活物般蠕动了一下，维克图的身影如同从黑暗中析出般悄然出现。
身着一套看似普通、实则用料考究的商人服饰，脸上甚至做了些简单的易容，使得原本阴鸷的面容看起来平和了不少。
但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吸走光线的眼眸，却难以完全掩饰。
他扫了一眼空旷的大厅，目光在斯蒂文斯身上稍作停留，确认没有埋伏后，才缓步走入。
没有寒暄，也没有打量周围环境。
对于一个精通阴影与潜行的大师而言，周围的环境早已在踏入的瞬间了然于胸。
他直接走到斯蒂文斯面前数步之外站定，开门见山地说道：
“斯蒂文斯男爵，时间宝贵，我便直说了。
你与勃艮迪尔、赞卡特那两位总管大臣的关系，我已经确认过了。很好，这证明了你的价值，也证明了盖乌斯陛下……或许，还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斯蒂文斯客气地说道：
“维克图先生，我早就说了，我们之间还是有很多合作的可能的。”
维克图不在意的笑了笑，向前微微倾身：
“直说了，我需要你，立刻去说服那两位，不，是要求他们！
必须在最短时间内，为我们提供稳定、持续且数量惊人的粮食供应！
品质必须是最上等的军粮标准，运输路线必须绝对保密，首批数量不能少于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那是一个足以支撑数万大军消耗月余的恐怖数字。
维克图紧紧盯着斯蒂文斯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任何一丝异样：
“作为回报，无论你和你的陛下想要什么，是复国的兵力支援，稀缺的魔法资源，或者是失落之地的某块领地？
只要你们的诚意足够，粮食能够如期、如数、安全地运抵，我可以在魔主大人面前为你们尽力争取。
但记住，我要看到的是实实在在的粮食，而不是空口承诺！”(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