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议政大厅内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奈芙蒂斯好整以暇地端起了那杯早已凉透的火山茶，轻轻呷了一口，神色轻松，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外交磋商。
而霍亨索伦大公和其他流亡统治者们就没有这么好的心情了，如坐针毡，时不时地望向门口的方向，时不时又看着桌上的文件。
奈芙蒂斯带来的这份文件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们的心头。
如果文件是真的，那意味着他们这里随时就会遭到来自魔金帝国的进攻，更重要的是，他们连这最后一块桥头堡也会彻底失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
第二天下午，议政大厅外传来一阵骚动。
疲惫不堪侍卫长的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匆匆赶了回来。
侍卫长附在霍亨索伦大公耳边急促低语几句后，大公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的消失了：
“……确认无误，大人。温泉镇东北侧，约有三千恶魔军团精锐正在秘密潜伏。
布防与情报所述分毫不差……”
侍卫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铁证如山。
霍亨索伦大公缓缓坐回椅子，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情报，又看了看对面依旧平静如冰的奈芙蒂斯。
对方甚至没有问询验证结果，因为结果早已在她预料之中。
绝望，被完全看穿的无奈，无力挣扎的屈辱感，让这位老牌统治者万念俱灰。
艾菲因不仅拥有抵御魔金帝国的力量，更拥有着洞悉敌人一切动向的情报能力。
在这样绝对的信息和力量差距面前，任何讨价还价的筹码，都显得如此可笑。
大厅内的其余政要们则更加不堪，要不是顾忌霍亨索伦大公是此地的主人，他们都要忍不住上前跟奈芙蒂斯商量援军的事情了。
看到霍亨索伦大公脸上凄然的神情，奈芙蒂斯适时地从随从手中接过另一份更加厚重的卷轴，轻轻放在桌上。
随后推到了霍亨索伦大公面前，嗓音淡雅：
“看来，大公阁下已经确认了局势的严峻性。
那么，我想我们应该可以谈谈，艾菲因及最高委员会如何在当前危机中，为诺森布里亚公国，以及……在座诸位流离失所的阁下们，提供必要的援助与长久的安全保障了。”
说到这里，奈芙蒂斯顿了顿，视线扫过一众衣冠楚楚却难掩惊惶的西北诸国政要们，淡笑着说道：
“这份《艾菲因与诺森布里亚公国及相关流亡政权关于共同防御魔金帝国及战后秩序安排之框架条约》，包含了军事互助、经济重建、资源开发和外交协同等各项条款。
旨在帮助诸位渡过眼前难关，并确保类似悲剧不再重演。
请诸位过目，当然，我们充分尊重诸位的自主意愿，你们可以选择签下条约，当然也可以选择拒绝。”
卷轴静静躺在宽大的桌面上，暗金色的绸带在壁炉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霍亨索伦大公的手微微颤抖着，他环视四周，看到的是红石大公等人眼中的期盼、哀求，以及深藏的屈辱。
看到的是其他几位领主脸上的茫然与认命。
没有退路了。
霍亨索伦大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伸向那份卷轴。
解开了暗金色的绸带，缓缓展开了卷轴。
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入他的心底。
他几乎能想象到，签下这份条约后，诺森布里亚将彻底沦为艾菲因的附庸和保护国。
岩纹钢矿脉将不再完全属于自己，诺丁汉的城墙上可能会飘起艾菲因的旗帜，霍亨索伦家族的政令或许将需要看远方那位年轻国王的脸色。
但，相比于眼前的灭顶之灾，相比于子民沦为恶魔的奴隶和祭品……
霍亨索伦大公的手指死死捏住了羽毛笔的笔杆。
这支那由希有禽类尾羽精心制成的笔杆在他巨大的握力下发出细微的哀鸣，几乎要断裂。
他抬起头，锐利的鹰目直视着奈芙蒂斯那双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蓝色眼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
“特使阁下……假如，我，以及在此的诸位阁下，最终选择签下这份条约，那么，援军，艾菲因与最高委员会的援军，最快多久能抵达诺森布里亚边境？
如您带来的情报显示，魔金帝国的恶魔军团已经蓄势待发，随时都可能展开进攻！”
这句话问出口以后，霍亨索伦大公宽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分。
他知道，这句话问出口，就意味着妥协，意味着将国家安全乃至主权的一部分，押注在眼前这个冰冷美丽的女人和她所代表的势力身上。
诺森布里亚的命运，霍亨索伦家族三百年的基业，从这一刻起，驶入了布满迷雾与未知湍流的航道，舵盘也已不再握于自己手中。
大厅内一片死寂其他流亡统治者们——红石大公、翡翠大公、血帆议长、洛林市长、白石堡摄政……他们纷纷低下了曾经高昂的头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复杂情绪。
那是对即将摆脱亡国灭种绝境的如释重负，更是作为一名统治者，被迫在屈辱条约上签字画押，将国土子民命运交予他人的耻辱与无力。
奈芙蒂斯漂亮得近乎不真实的脸庞上没有丝毫变化，唯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光芒，平静说道：
“大公阁下，如果您，以及在此的诸位阁下，都对条约框架内容没有根本性的异议，并且最终做出这个符合当前严峻现实的明智抉择。
那么，在您正式签下条约后的一个小时之内，艾菲因与最高委员会的联合先遣军团，就将出现在诺森布里亚的边境线上，构筑防线，为贵国及诸位的流亡力量，抵挡魔金帝国的攻势。”
一个小时？
这句话不啻于一道惊雷，猛然炸响在沉寂的大厅中。
就连原本沉浸在屈辱与无奈中的流亡君主们都被惊得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红石大公甚至失声叫了出来：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个小时，从签订到军队出现？这……这难道是神话吗？”翡翠大公的声音都在颤抖，不知是震惊还是怀疑。
“我们完全没有接到任何关于艾菲因大规模军队在附近集结或调动的报告，特使阁下，您该不会在诓骗我们吧！”
一位血帆联邦的老议长失声道，他负责联邦的情报，深知调动一支能抵挡魔金帝国主力的军队需要何等庞大的后勤与行军安排，绝不可能瞒过所有人耳目。
更别说在一个小时内从艾菲因赶到诺森布里亚的边境线。
霍亨索伦大公的瞳孔也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这完全超出了军事常识，艾菲因的主力军团难道能插翅飞过来不成。
难道他们早已陈兵边境，一直暗中窥伺？
不，他完全没有收到任何情报……
猛然间，一个流传于大陆高层、此前他一直半信半疑甚至觉得有些荒诞的传闻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传闻中，那位被誉为“大陆第一美人”、代理艾菲因国政的雅黛尔王后，不仅仅以美貌和治国才能闻名，其本身更是千年难遇的魔法奇才，年纪轻轻便已踏入传奇领域。
更有甚者，传言她以其无与伦比的天赋和堪称恐怖的智慧，耗费巨大心力，成功推演并部分复原了上古时代早已失传的，能够进行超远距离精准传送的巨型魔法阵。
据说，只要预先设定好精确的空间坐标，并提供足以支撑传送的磅礴能量，就能在极短时间内，将成建制的军队跨越千山万水，投送到大陆的任何一个角落。
这曾被许多法师学者视为天方夜谭，但……如果传闻是真的……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如果艾菲因真的掌握了这种战略级的技术，那么其军事投送能力和战略突然性将达到一个恐怖的程度。
大陆现有的地缘政治和防御体系，在其面前将形同虚设！
紧接着，另一个被他忽视已久的细节猛地嵌入了脑海，让他瞬间通体冰凉，如坠冰窟。
苍白之翼！
大陆第一的商业联合组织，触角遍布各行各业，富可敌国。
大约在两年多前，这个一向对诺森布里亚这种偏远公国兴趣寥寥的商业巨鳄，突然一反常态，开始大规模加大对诺森布里亚的投资。
他们以令人难以拒绝的优厚条件，从公国各地，尤其是首都诺丁汉周边的大小贵族、地主手中，收购了大量的土地庄园，甚至是看似偏远的山地。
当时全国上下还曾为此欣喜若狂，认为这是公国影响力提升，吸引巨贾的标志。
甚至他本人也曾接见过苍白之翼在诺丁汉设立的新办事机构负责人，宾主尽欢。
然而他此刻才意识到，苍白之翼的“金翼之女”，那位神秘而富有的最高决策者之一，赫然便是艾菲因的伊莎王妃。
而苍白之翼，早就是艾菲因王国最为密切的商业伙伴和影子金库。
现在，这一切巧合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那些被收购的土地，那些建立在战略要地和偏僻之处的仓库、工坊、庄园……
这哪里是什么商业投资，根本就是一个个预先布置好的，伪装起来的传送坐标点和后勤补给基地。
艾菲因的军队，可能早已在遥远的地方集结完毕，只等这边条约签订，成千上万的精锐士兵和战争器械，就会如同神兵天降，瞬间出现在诺森布里亚的国土之上。
这不是雪中送炭，这根本就是一场持续了至少两年，精心策划的布局。
从商业渗透到土地收购，从情报侦查到战略欺骗……每一步都算在了前面，而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统治者，就像棋盘上的棋子，甚至像是被围猎的野兽，一步步走进了早已设好的陷阱，还自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
霍亨索伦大公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他看着桌上那份条款苛刻的条约，又看了看眼前这位容颜绝美却眼神冰冷的特使，最后目光扫过大厅中那些尚处于震惊和茫然中的盟友们。
心底升出一股比面对恶魔兵锋时更加深沉的寒意。
签，是饮鸩止渴，是将国家命运拱手送入一个谋算更深，实力也更恐怖的势力手中。
不签，五天后，诺森布里亚将面临灭顶之灾，重蹈红石隘口、翡翠公国的覆辙。
这是一道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题，无论选哪边，前途都是一片晦暗。
但此刻，再思考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看着奈芙蒂斯绝美冷漠的面孔，霍亨索伦大公心中泛起苦涩。
奈芙蒂斯静静地看着霍亨索伦大公脸上精彩绝伦的神色变化。
根据军统对霍亨索伦大公的行为分析，他签下这份条约的可能性极大。
就算退一万步，霍亨索伦大公真的不愿意签字，那么，就换一个愿意签字的大公好了。
军统行动队提供的备选方案，赫然包括着武装政变这个选项。
长久的沉默后，奈芙蒂斯看了一眼时间，淡淡开口：
“看来，大公阁下已经明白了。
时间紧迫，魔金帝国的军团不会等待。请做出您的决断。
签，一个小时后，我们共同面对强敌。
当然，大公阁下也可以选择不签，那么，我即刻带人离开，绝不会打扰贵国备战。
只是，愿贵国的岩纹钢城墙，足以抵挡恶魔军团的冲击。”
眼眸中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心寒。
奈芙蒂斯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像一位最有耐心的猎人，看着猎物在早已布好的陷阱前，做出最后的徒劳挣扎。
霍亨索伦大公握笔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
那支轻盈的羽毛笔，此刻仿佛重逾千斤。
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同僚们眼中愈发强烈的期盼和哀求。
他们或许还没想那么深，或者不愿去想，他们只知道，生存的希望就在眼前。
许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终于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认命后的死寂。
他不再去看那苛刻的条款，不再去想苍白之翼的布局，不再去虑及霍亨索伦家族的未来。
他只知道，眼前的毁灭，比未来的奴役，更迫在眉睫，更无法承受。
霍亨索伦大公提起笔尖，蘸满了浓黑的墨汁，颤抖着终究是落了下去。
在那份将改变无数人命运的羊皮纸卷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诺森布里亚大公的印玺。
奈芙蒂斯眼中的光芒稍稍亮了一些微微颔首，动作优雅：
“明智的选择，霍亨索伦大公阁下。那么，按照约定……”
奈芙蒂斯微微抬腕，看了一眼时间，缓缓说道：
“援军，将在四十分钟后抵达。”
话音落地，如同解开了最后的束缚。
短暂的死寂后，是此起彼伏的承诺：
“洛林自由市（流亡政府），愿意签署条约！”
“红石隘口公国……愿签！”
红石大公闭上眼，声音嘶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但随即又猛地睁眼，眼中只剩下对恶魔的刻骨仇恨和对复仇的渴望。
“翡翠公国……愿意。”
翡翠大公的声音微弱，却带着认命的颓然。
“……”
“附议……”
“我们也签……”
如同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在霍亨索伦大公率先落下签名后，其余早已被逼到悬崖边的流亡政要们，再也没有了犹豫的资本。
签下了一份份代表着主权让渡和未来捆绑的条约。
当最后一份条约被奈芙蒂斯的随从收起来后。
霍亨索伦大公还沉浸在签署卖国契约的麻木与悲凉，忽然，一股令人灵魂震颤的剧变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浩瀚如渊、威严如岳的无形意志，骤然降临整个诺丁汉。
议政大厅内，所有人都感觉呼吸一窒，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变得粘稠沉重。
魔法灯的光晕似乎都黯淡了一瞬，壁炉的火焰诡异地静止了跳动。
不仅仅是这里，整个诺丁汉城，从中心城堡到最边缘的贫民区，从天空到地下。
所有的魔力流动、气息交换，甚至细微的魔法波动，都在一瞬间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彻底封锁隔绝。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为整座城市罩上了一个绝对隔绝的屏障。
“圣……圣者，这是……圣者的气息！”
霍亨索伦大公身为传奇强者，对更高层次的力量感知更为敏锐。
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能够如此轻描淡写，瞬间笼罩并封锁一国之都全部气息的存在，唯有超越了传奇，踏足那传说中领域的——圣者。
艾菲因，竟然派出了一位圣者，而且还如此毫不掩饰地直接现身。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根本不在乎诺森布里亚的反应，不在乎任何可能的窥探，拥有绝对的实力掌控一切。
他背后升起一层冷汗，一个圣者居然悄无声息的蛰伏在自己身边，假如自己刚才没有选择签字的话，那……
霍亨索伦大公不敢再想这个令人浑身发抖的可能。
不等他从圣者威压带来的震撼中恢复，更令人目瞪口呆的景象发生了。
诺丁汉城内，隶属于“苍白之翼”的产业。
那些看似普通的仓库，新建的工坊，甚至几处规模不小的庄园。
在同一时间爆发出了强烈到让空间都为之扭曲震颤的空间波动。
银蓝色的魔法光辉冲天而起，并非一处两处，而是分布在城市各处同时亮起。
魔法阵的光辉交织成网，瞬间撕裂了诺丁汉平静的天空。
紧接着，霍亨索伦大公和诸国政要便透过窗户看到了让他们毕生难忘的一幕景象。
只见从那一道道稳定下来的空间门户里，涌出了一队队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士兵。
他们并非人类，身材高大魁梧，肌肉贲张，裸露的皮肤上大多有着野兽般的特征纹路或毛发，面容粗犷，獠牙外露，眼中燃烧着好战的光芒。
是半兽人，而且是成建制，披挂着统一制式的符文铠甲，手持锋利重武器，行动迅捷有序的半兽人军团！
让整个大陆闻风丧胆的半兽人军团！
他们以令人惊叹的速度从各个传送点涌出，迅速在空旷处集结。
沉重的脚步声、铠甲摩擦声、低沉的号令声不绝于耳，让整个诺丁汉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之中。
短短时间内，数以万计的半兽人士兵已然在城中多处要地完成了初步列阵。
那股蛮荒、彪悍、整齐划一的凛冽杀气，即使隔着很远，也让议政大厅内的众人感到皮肤阵阵刺痛。
这还没完，最大的那个传送门，直接开在了诺丁汉中心广场。
光芒最盛之处，一个身姿挺拔，穿着艾菲因制式将帅戎装，披着深蓝色元帅大氅的身影，骑着一种头生独角，覆盖鳞甲的高大战兽缓缓踏出。
来人面容刚毅，目光如电，仅仅是坐在那里，就有一股久经沙场，指挥若定的磅礴气势弥漫开来。
甚至隐隐能与天空中那无处不在的圣者威压分庭抗礼。
看到此人，霍亨索伦大公的心脏再次狠狠一抽，几乎要停止跳动。
艾菲因元帅，阿尔诺德·康斯丁。
近年来声名如日中天的顶尖统帅，被称为大陆军神！
曾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在数场关键战役中击败过中央帝国和东域帝国的联军，他的战略战术早就被各国军事学院反复研究。
他竟然亲自来了，而且是以这种方式，瞬息而至。
阿尔诺德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议政大厅的方向。
他轻轻一夹战兽，那匹神骏的独角战兽便迈着沉稳的步伐，在一队精锐半兽人亲卫的簇拥下，朝着大厅而来。
沿途，无论是惊慌失措的诺森布里亚士兵，还是茫然无措的市民，都被这股凛然的气势所慑，纷纷退避。(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