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看似寻常的客套寒暄之后，客厅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
当康纳德行长准确道出格蕾丝的身份，而柯恩默认表态后，在场那五位失落之地的巨头心中几乎同时掀起了微妙烈的波澜。
他们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关于人类大陆近期剧变的情报浮现在脑海中。
不久之前，艾菲因国王柯恩·克里昂与神秘崛起，称霸西北海域的“海贼王”雅恩·修斯联手。
以雷霆之势覆灭了雄踞大陆西北的锡兰王国。
这场惊世之战背后，早就已经有各种版本的小道消息传了出来。
传言这两位看似毫无瓜葛的强势人物之所以能进行如此深度默契的军事合作，根源在于他们各自生命中最重要的女性。
柯恩的王妃金翼之女伊莎贝拉与“海贼王”的未婚妻格蕾丝长公主之间存在着超乎寻常的亲密友谊。
此刻，亲眼见到东域帝国的长公主殿下如此自然地出现在柯恩主持的关乎失落之地最高机密的会议上，这些传言也就被坐实了。
这位柯里昂陛下与那位神秘的海贼王，恐怕远不止是战略合作伙伴那么简单。
他们背后的人际网络与利益捆绑深得超乎想象。
而格蕾丝长公主的出现，更是将东域帝国这个庞然大物的影子投射到了失落之地这盘棋局之上。
柯恩保持着从容的微笑，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五人，仿佛没看到他们眼中的惊疑与算计。
他指向格蕾丝，用郑重的语气补充介绍道：
“正如方才康纳德行长慧眼所识，请允许我再次向诸位隆重介绍——这位，便是东域帝国尊贵的长公主，格蕾丝·唐殿下。
殿下此次前来，身负双重使命。
其一，是受她的未婚夫、我的好友与重要盟友，‘海贼王’雅恩·修斯阁下的全权委托，作为我们无尽联盟的盟友，参与本次失落之地的变故。
其二，她也代表了东域帝国皇帝，艾伯伦陛下本人的意志与关注。
因此，殿下将作为此次我们多方谈判合作的重要参与方与代表之一。
此外，我需要在此提前说明，格蕾丝殿下以及她所代表的力量，在未来我们可能形成的针对共同威胁的联盟中，也必将占据一席之地，成为我们不可或缺的盟友与伙伴。”
联盟？
格蕾丝也参与，还代表东域帝国？
柯恩这番话瞬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五人脸上的疑惑之色再也无法掩饰，甚至浮上了明显的惊愕与不解。
他们再次飞快地交换眼神，最终，向来以思维缜密、言辞犀利著称的金融巨鳄，伊利亚·塔伊沃，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适时地开口，问出了在场所有人都最关心也最担忧的问题：
“柯里昂陛下，请恕我冒昧……您刚刚说的话信息量着实有些大，让我等有些困惑。
您的意思是，格蕾丝殿下不仅代表那位神秘的海贼王阁下，还……代表了东域帝国皇帝陛下的意志？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失落之地内部的这场纷争，将会有人类大陆五大帝国之一的东域帝国的直接介入？”
他顿了顿，目光在柯恩和格蕾丝之间游移了一下，继续道：
“陛下，失落之地自有其规矩与传统。
我们与人类大陆虽有往来，但向来泾渭分明。
五大帝国的手，可从来没有如此直接地伸进过我们这片土地的内部事务。
更何况，眼下我们商讨的是联合自保，对抗萨尔，这本质上，仍是失落之地内部的势力博弈与生存之争。
引入外部帝国的力量，这是否合适，又会带来怎样不可预知的变数？
其他帝国，又会作何反应？”
塔伊沃的问题直指核心，也道出了其余四人心中最大的顾虑。
邀请柯恩这个“外来者”领导联盟，是因为他已经在失落之地扎根，建立了无尽联盟，且展现出了对抗萨尔的能力与决心，某种程度上已被部份接纳。
但东域帝国……那是一个完全的外部庞然大物，其介入的动机、程度、以及可能带来的政治与军事连锁反应，完全无法预料。
这不再是单纯的借势，可能演变成“引狼入室”，或者引发人类帝国势力在失落之地的直接角逐，那将比魔主萨尔的威胁更加复杂和危险。
失落之地一向排斥人类大陆，尤其是五大帝国的直接力量干涉，这是长久以来失落之地各方势力心照不宣，默认遵守的一条铁律。
是维系这片法外之地独特生态与各方势力微妙平衡的基石。
看到柯恩将东域帝国长公主这位身份敏感的帝国皇室成员推到台前，他们本来就有些意见。
不过看在对方是代表海贼王，也就不好多说什么。
可如今柯恩居然直言其除了代表海贼王外，还代表着东域帝国皇帝艾伯伦的意志，这就引起了他们的警惕。
东域帝国可是一个体制森严，疆域庞大、对领土与影响力有着天然扩张欲望的传统帝国巨头！
让其以如此正式的方式介入失落之地的内部事务，这无疑触碰了那条敏感的底线。
碍于柯恩如今的威望、实力以及此次会面商讨的是关乎生死存亡的“抗萨”大计，几人暂时将不满压了下去。
但塔伊沃族长尖锐的质问，已然将这种普遍的不安与疑虑摆上了台面。
面对塔伊沃的质疑与众人眼中明显的不赞同，柯恩并没有急于辩解，脸上露出淡然笑意。
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声音平稳：
“诸位暂且不必心慌，也无需过早下定论。
我既然将格蕾丝殿下请到这里，并直言其代表东域帝国，自然有我的道理。
请诸位先听我解释完我们目前面临的真正困局。
听完之后，你们或许就会明白，为啥我们必须，也只能借助人类大陆，尤其是五大帝国的力量，来共同应对这场危机了。”
柯恩略微停顿，仿佛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给众人一个心理准备的时间。
然后，他缓缓开口，将话题引向了最恐怖惊悚的真相：
“相信自从我们上次商讨失落之地事宜之后，诸位返回各自的势力，必然已经动用一切资源，加大了对魔主萨尔，以及其新晋盟友——机械之洲的主宰，那位‘炼金男爵’海克斯的情报搜集力度。
那么，以诸位的能力，现在应该已经能够基本确认，萨尔与海克斯，这两位失落之地最顶端的强者，已经正式联手，并且正在积极筹备。
意图在不久的将来，在我们这片土地上，掀起一场足以颠覆现有格局、席卷所有生灵的滔天战火了吧？”
五位巨头闻言，神色俱是无比凝重。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最终，塔伊沃族长代表众人，缓缓点了点头，承认道：
“不错，我们几家的情报结果都显示，他们的联盟已成定局，且动作频频，大规模的人员集结、物资调动、军械生产都在加速。
他们……确实准备在失落之地，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统一的新帝国。
一场波及整个失落之地的浩大战争，已然无可避免。”
柯恩微微颔首：“很好，看来我们的信息是同步的。
那么，诸位在搜集这些情报时，有没有深入思考过，或者有没有察觉到一些不同寻常的迹象。
他们准备以什么样的力量，作为支撑他们发动并赢得这场统一战争的基石？”
柯恩身体微微前倾，循循善诱道：
“请诸位想一想。失落之地广袤无垠，它是曾经辉煌鼎盛的奥术帝国核心疆域，其面积之辽阔，绝不逊色于人类大陆上五大帝国的任何一个。
而且，这里的势力分布远比人类帝国更加支离破碎，绿洲、城邦、部族、遗迹守护者、独立强者……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斗争之激烈之复杂，远超常人想象。
虽然从最顶级的超凡者数量和高阶魔法文明的整体水平上，我们或许略逊于人类大陆积淀最深的几大帝国。
但论及中低层超凡者的比例，民间尚武的风气，以及应对混乱与战斗的普遍素质……失落之地，绝对远超人类大陆的普通国度！”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
“要在这样一片辽阔、复杂、民风彪悍、势力林立的土地上，进行一场旨在统一的征服战争。
击败所有反对者，建立并维持一个稳固的新帝国。
这需要的是一支何等庞大、何等精锐、何等工作高效的军队，需要何等海量的资源、后勤与统治成本？
魔主萨尔和他的混乱魔洲，加上机械之洲的海克斯，他们的势力固然强大，是失落之地的顶级存在，但仅凭他们现有的力量，真的足以支撑起如此庞大的野心吗？
他们在面对我们可能形成的联盟，面对失落之地其他所有不愿被奴役的力量的反抗时，他们所倚仗的决定最终胜负的‘王牌’，究竟是什么？”
柯恩的问题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是啊，萨尔和海克斯是很强，但失落之地历史上从不缺少强者和强大的联盟，却从未有人真正完成过统一。
他们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做到，他们隐藏的尚未完全显露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几人顿时陷入了沉默，柯恩提出的这个问题可谓直指核心。
确实，他们今天之所以愿意放下身段，齐聚于此，除了感受到萨尔带来的巨大压力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便是。
他们动用了一切手段，却始终没能真正查清魔主萨尔敢于掀起统一战争的最深层的倚仗究竟是什么！
萨尔和海克斯的常规军力固然强大，但绝不至于让他们感到如此绝望。
一定还有别的、更恐怖的底牌。
这个底牌恐怕唯有仰仗眼前这位统治着军统，被预言之神亲自指定的预言之子才有可能掌握。
柯恩将众人的沉默与凝重尽收眼底，他知道火候已到，声音压得更低，缓缓说道：
“告诉诸位，经过我们多方探查，甚至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现已查明，魔主萨尔最大的倚仗，是他早已与盘踞在无尽深渊深处的数个强大的恶魔部落达成了邪恶的盟约！
在他的混乱魔洲和机械之洲境内，在海克斯的默许甚至协助下，萨尔已经秘密建造了数道能够稳定连接特定深渊层域，专门用于接引恶魔军团灵魂降临的永久性空间通道。
这些通道结构完整，能量源充足。
只等萨尔认为时机成熟，一声令下，来自无尽深渊，嗜血而混乱的恶魔大军，便会如同决堤的洪水，源源不断地通过这些通道，直接降临到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
到了那时，诸位可以自己估算一下，以你们各自麾下的力量，哪怕联合起来，又能抵挡多少这样的恶魔军团？
几天？几周？还是几个月？
别忘了，我们面对的，是恶魔！
是当初需要整个人类种族团结一致，甚至在诸神的亲自干预与牺牲下，才勉强将其击退，封印回深渊的恐怖存在！
它们的凶残、混乱与对生者世界的憎恶，是刻在灵魂本源里的！”
轰——！
柯恩的话语让整个会议客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五位在失落之地呼风唤雨多年的巨头，此刻脸上血色尽褪。
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收缩到极点，甚至有人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恶魔！
萨尔竟然勾结了恶魔！
还要把恶魔军团直接引到失落之地？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势力争霸的范畴，这是要将整个失落之地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变成恶魔肆虐的炼狱！
堕落教会的里德教宗再也无法保持悲天悯人的平静，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白色的神袍因激动而微微颤动。
清癯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声音都因极度的震骇而有些变调：
“恶……恶魔？
他们……他们居然敢联系上了恶魔？！
柯里昂陛下，此事关乎整个失落之地的安危。
您刚才说的话可有什么确凿的证据？”
作为侍奉神祇，，对深渊邪恶本质了解最深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也更迫切地需要得到证实。
柯恩对于里德教宗的失态并不意外，从怀中取出了几枚预先准备好的魔法记忆水晶，一一递到康纳德、里德、塔伊沃、索拉里公爵和尼尔松面前：
“证据就在这里，诸位自行观看便是。
这是我们的内线，冒着生命危险，在魔主萨尔的核心训练区附近，秘密记录下的实时魔法影像片段。”
五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沉重。
他们不再犹豫，几乎是同时向各自手中的魔法水晶注入了一丝魔力。
水晶表面光华流转，片刻后，一幕幕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直接投射到了他们的精神感知中：
阴暗广阔的地下空间，扭曲诡异的高大建筑。
还有排列整齐却目光呆滞，身上隐约浮动着不祥红光的“人类士兵”，正在进行着僵硬而高效的杀戮训练。
仔细看就能发现那些士兵的眼神深处偶尔会闪过非人般疯狂嗜血的幽光。
更远处，一些体型更加庞大，皮肤呈现暗红或紫黑色的生物在监工的鞭笞下，进行着更加狂暴的搏杀。
它们的嘶吼声即使透过魔法影像，也仿佛能刺痛灵魂。
画面一角，甚至隐约捕捉到了一座正在散发着微弱暗红色光芒，刻满了诡异符文的祭坛状结构，周围跪伏着身披黑袍的身影。
深渊恶魔的气息、被恶魔力量侵蚀或附体的人类、邪恶的深渊仪式、成建制训练的恶魔化军队……
虽然影像经过了处理，模糊了某些最核心的细节，但其传达出的信息已经足够触目惊心，足以让任何有见识的超凡者瞬间脊背发凉。
古斯塔夫·尼尔松手中的水晶差点脱手，这位以胆大包天著称的军火巨头，此刻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脸上的横肉不断抽搐。
伊利亚·塔伊沃扶了扶眼镜，手指微微颤抖。
阿德里安·索拉里公爵紧紧攥着座椅扶手，指节发白。
塞巴斯蒂安·康纳德行长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消化这骇人的信息。
而里德教宗则是面色惨白，嘴唇无声地蠕动着，仿佛在祈祷什么。
等到众人从影像带来的震撼中勉强回过神来，柯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抛出了比“恶魔勾结”更加恐怖的真相：
“诸位看到的还只是冰山一角。
实话告诉诸位，我们现在已经基本查明，魔主萨尔之所以有如此胆量和能力勾结深渊，其背后真正的靠山与主使者，乃是七十二柱魔神中，位列第六十二位的——‘诡谋之主’瓦拉克！”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准确地说，魔主萨尔，根本就是魔神瓦拉克在无数年前就精心布设在主物质位面的一枚棋子，一个被其完全操控的傀儡与代言人！
他在失落之地的一切行动，最终目的都不是为了自己称王称霸，而是为了执行瓦拉克的意志——打通稳固的深渊通道，为恶魔军团的大规模回归，铺平道路。
我们面对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失落之地军阀，而是一场来自深渊魔神，蓄谋了不知多少岁月，针对整个生者世界的邪恶入侵！”
柯恩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碎了众人心中最后的侥幸。
他不再掩饰，将最残酷的真相赤裸裸地摊开在他们面前。
魔主萨尔并非自主的野心家，而是魔神瓦拉克精心培育的傀儡。
失落之地也并非其终极目标，而是恶魔军团重返人类大陆，魔神再临的跳板与前哨。
他们现在要对抗的，早已不是失落之地某个强大的邻居，而是来自无尽深渊有预谋、有组织、有魔神在背后支持的灭世级入侵。
七十二柱魔神的惊天谋划，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在座每一个人都几乎喘不过气。
柯恩放缓了语气，淡淡道：
“现在，你们还觉得，我把东域帝国的长公主，把人类大陆的力量拉进来，是多余的吗？
单凭我们，单凭失落之地现有的力量，有能力去对抗有魔神支持的恶魔军团？
我们必须，也只能，将目光投向人类大陆，投向那些同样不愿看到深渊降临，同样拥有庞大资源与力量的帝国。
我们必须与时间赛跑，在萨尔彻底启动恶魔通道，在瓦拉克的力量完全渗透之前，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将这场灾难扼杀在摇篮里。
至少……也要将它抵挡在失落之地的边缘，绝不能让它蔓延到人类大陆，那将是整个世界的末日！”
柯恩的质问，让康纳德、里德、塔伊沃、索拉里、尼尔松五人最后的疑虑与抗拒彻底烟消云散。
他们明白了，柯恩引入东域帝国的力量，并不是为了控制失落之地，而是为了拯救它，为了对抗那个远超他们应对能力的恐怖敌人。
格局，已经完全不同了。
短暂的沉默后，塞巴斯蒂安·康纳德行长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
这位精明的商人此刻脸上再无半分算计，只剩下凝重与诚恳，他起身，向着柯恩深深一礼，声音沙哑：
“陛下，正如您说的那样，局势已然危如累卵，的确不是我们失落之地能够独力支撑的。
陛下，您是预言之子，是战争之王，无尽联盟是您一手缔造，威望、实力、眼界，在座无人能及。
您也绝不愿看到自己辛苦建立的基业，沦为恶魔的乐园。
如今，恶魔当前，魔神在后，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还请陛下拿个主意，我等，愿听调遣！”
康纳德的话，说出了其余四人的心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柯恩身上，充满了信任、期待与一种将命运托付的沉重。
柯恩见状，知道时机已经完全成熟。
他也没有故作谦虚，也没有丝毫犹豫，霍然起身。
挺拔的身影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巨头，沉声说道：
“好！既然诸位信得过我柯恩，愿将未来托付给我。
那我也就不再推诿，当此生死存亡之际，虚礼客套毫无意义，我便直说我的想法与计划！”(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