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抹油

妙厨须弥普普第 201 / 379 章4,280 字

韩砺没有接话。

岑德彰沉默片刻,看着桌面布包,心中痒得如同一万只蚂蚁在挠,难耐极了,终于伸出手去,将其扒拉到自己面前。

他打开一看,先见得最上头摆了一双草鞋,鞋子甚大,虽未必合脚,但编得十分仔细,一点草头、草屑都不见,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挪开草鞋,下头则是蒲团两张,卷成笨重的圆筒状,每一张都有寸许厚。

蒲团用的是寻常草绳,草黄色,但最中间却有一圈白色——原是那苦主还用不知哪里寻来的白色枯草,单编出了一个大“卐”字。

自前朝曌天皇帝为“卐”字定义,寓为“吉祥万德之所集”,因这字简单易写,也是吉符,民间更爱用了,出门逛上一圈,不管是摊贩、店铺的碗底也好,路上行人的荷包、衣帽也罢,简直随处可见。

这样寻常,偏又寓意极好的一个“卐”字,却叫岑德彰看得心头发梗。

他想说话,又不知如何说起,半晌,只又长叹一口气。

韩砺听他叹气,又见他如此反应,犹豫了几息,还是道:“岑兄乃是一州通判,我不过寻常学生,身份有别,按理不当说这个话——但我一般也是百姓。”

“我晓得岑兄为人,这话既对事,也对人。”

“幼时我同先生到岑兄治下勘探地势、记录水文,多得关照,不但打点食、宿,还主动安排人同往带路,因岑兄盛情相邀,又一心做事,先生最后还特地多留了半个月,走访当地老人,翻查县志,帮着修绘县中堤坝图纸。”

“三年之后,我随先生故地重游,水渠、堤坝已是按着原先图纸改了七八成,一问之下,果然岑兄任上所为,及至后任,仍旧沿用。”

“当地人提起,都夸从前那一位岑知县事事亲力亲为,爱民如子,任上修堤造桥,引水灌田,听闻哪里有好稻种,想方设法,哪怕自家出面,连跑七八趟也要去寻了过来,给县中试种再下发,又为县学学子增加贴补,各村各镇都拨给名额,百姓感念非常。”

“先生当时还同我说,日后如若为官,未必要做大官,小官也有小官做头——县官做到岑兄这个份上,人生也无大憾了。”

岑德彰听到此处,殊无半点得意之色,只是出神,半晌才道:“从前只管一县,人丁有限,事情虽杂,人也有奸猾忠厚之别,到底……实在有什么,我自家辛苦些,也就做了,而今任职一州,人事牵扯……”

韩砺便道:“上官厚道,下头人做事自然舒服,可这厚道要是不做区分,处处播撒,做错也不做追究,搪塞也全无管束,谁人又肯好好做活?”

“人性有别,有好的,自然也有坏的,被恶吏借了势,其中危害,官人为官多年,岂不比我更清楚?”

“对那等奸恶官吏心慈手软,就是对百姓心狠手辣。”

“前几任州官对付不得钱忠明,最后或被贬官,或调职,但都已经尽力而为,只是碍于能力,官人分明有能力,能做事,却做如此应对,亲民官不为民做主,一味和和气气,自己倒罢,有身家,有背后作保,我等百姓又当如何?”

他一面说,一面指着桌上那鞋子、蒲团,道:“我等贩夫走卒,又当如何?”

岑德彰低头许久,方才道:“正言说的是。”

韩砺说完,也不做多留,行了一礼,自行走了。

岑德彰一人坐在桌后许久许久,一时看面前蒲团,一时看那鞋子。

看到最后,他把自己足下软鞋脱了,试了一番。

果然不曾量尺,草鞋长短、大小都不怎么合适,但上脚之后,踩在地上,把活结一束,走起路来,一点也不妨碍。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等重新回到座位上,脱了鞋子,看着那草结,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些难受。

正出神,只听一阵敲门声,不多时,却是个门客提了两个食盒进来,道:“正言说官人还未吃饭,叫我来送些吃食。”

岑德彰哪里有胃口吃什么饭,但门客已经送了过来,自然不好推脱。

很快,三四碟子菜,一大碗粥就摆在了桌上。

岑德彰先问了一声,得知那门客已经用过,方才取了筷子,慢慢吃喝起来。

他心中挂着事,根本食不知味,心不在焉地胡乱吃了两口,终于不能下咽,把那碗放回桌面,却是看向那门客,叫了对方一声,复又道:“跟着我这个性格优柔,行事也样样要人提点的上官,这半年来,实在苦了你们了。”

那门客忍了半年,此时见他主动提起,再忍不住,道:“官人既然晓得我们苦,就拿出个上官样子!说句老实话,我从前跟过几任主家,若说宽厚,没有一个及得上官人,可我在官人这里,却是睡得最不踏实——总怕明日下头又惹了什么事,最后官人一个好性,由人遮掩过去,最后又要我们去帮着擦屁股!”

“方才那韩砺还同我们说了许多官人从前在县中事迹,怎的如今官做得越大,反而越束手束脚起来!”

他越说越是激动,把平日岑德彰许多毛病重新数来——往日也当面数过无数次,全无用处。

岑德彰满面惭色,道:“你说的对,我当尽力改之。”

他心中暗想:夏汛不知哪一天就会来,便是新河道果然得用,按正言所说,将来维护时候,一样要人、要物,要是并不能作用,又遇上洪涝,自己继续优柔寡断,哪怕眼下倒了一个钱孔目,将来一样会有孙孔目、李孔目,难道到时候又为人拿捏?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今次就险些出了大事,要是将来继续如此,真个闯出大祸来,如何收拾?

左右最坏都是丢官去职,先前自己样样都想着和气二字,又怕给岳父引来麻烦,最后也没得好,倒不如发一发狠。

想到此处,他一转头,就见到方才放在一旁的草鞋、蒲团。

咬了咬牙,岑德彰硬着头皮道:“明早安排两队人马,去往各县巡查,州衙也是,但凡有无故不到、迟到、早退的,一旦捉住,全数罚俸、诫话……”

“每每借口得病躲避差事的,先做劝谕,再不悔改,便做劝退……”

岑德彰毕竟做过官,晓得抓人先抓风纪,此时一二三四,一连串命令说出来,竟也有模有样。

那门客喜得简直要落泪。

只要尝试,慢慢改起来,不管结果如何,又能否坚持,总好过死猪一头,满桶开水浇下去都没有反应。

他忙道:“是!是!小人这就去给官人往下头传话!”

说着已是快步往外跑,激动得险些同手同脚。

而岑德彰一人独坐桌后,回想自己方才行为,只觉得虽然决心不好下,但只要起了头,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样艰难。

再试一次,实在没有那个本事,就老实自请辞官!

世上既有爱做官的,自然也有不爱、不会做官的!只要同岳父、叔父好好解释,想必他们也不会勉强。

这般想着,岑德彰的心一下子就松快下来,也渐渐觉出饿来,重新拿了碗筷,随便夹了点菜,就了两口粥。

一边吃,心中少不得一边盘算。

——最好明日也去一趟新河道、堤坝,再跑一下留县的水渠,彼处最临新河道,顺便看看来不来得及去田间问问粟米情况……

或许跑不完,要分两天……

咦?这什么菜?

他茫然地低了头,就见粥里泡着几根三分长的蕹菜梗,又有两条叶墨梗绿的蕹菜。

蕹菜梗炒得又酸又辣,爽脆,用了少少的油,和在粥里,粥水是白粥自带的一点淡淡甜味,柔化了那激酸和锐辣,极开胃。

炒蕹菜则是不知放了什么调料,奇香,奇醇,又有一股极其浓郁厚重的咸鲜。

菜叶子已经软了,甚至接近于墨绿色,放了这许久的,自然没有镬气。

但先前炒的时候菜的调料就是有一点重的,此时又等了半日,蕹菜叶吸足了味,其实略咸,但那咸又有鲜来做回味,菜又有本身清甜,三者一合,再呼噜噜一大口白粥进去,一下子就把那咸给中和好了。

夏天就是要拿这样的菜来下白粥啊!

一箪食,一菜羹!

岑德彰也!

有草鞋,有菜羹,做亲民官的好好干,做民的就能好点过!

***

晚饭置办了几席,又送了粥菜去州衙,加起来大几十号人的饭菜,做的东西多,自然花的时间久多。

再加上吃完饭,又跟伙房众人闲聊一阵,等把人送走,收拾好残局,时辰已经不早。

宋妙洗漱妥当,去厨房检查了一遍灶同灶上坐的热水,方才掩了门。

正要回房,不曾想,她在半路上遇得一个熟人。

“这么晚了,宋小娘子还不睡啊!”

——乃是从外头刚回来的孔复扬。

他本还打哈欠呢,见得宋妙,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忙问道:“今日你吃到那卤水鹅肝了吗??”

宋妙笑道:“吃到啦!”

又道:“公子好心,怕我惦记这一口吃不到,还特地人人交代,其实旁的我也很爱吃,下回不必这样麻烦。”

孔复扬得意道:“旁的是旁的,鹅肝是鹅肝——一只鹅才出多少肝?我不提前说,你又是个讲客气的,他们肯定抢光了,哪里有得留!”

他顿一顿,一副自己已经很讲规矩的样子,昂首嘚瑟道:“我还没说你也说过喜欢吃那鹅肠哩!”

宋妙看他牙花都露出来的样子,实在好笑,忍不住道:“照着孔公子这样说法,你自家岂不是样样都极喜欢吃?”

孔复扬就嚯嚯呵呵地笑,道:“宋小娘子竟是才晓得么??”

又道:“宋小娘子这般手艺,但凡出自你的手,我是样样都极喜欢吃——今日那炒鹅肠跟脆豆芽一道吃,实在味美,哎呀呀,可惜那鹅不争气,长这么大只,肠这么少,这么短,为什么不多在肚子里绕几圈,实在不够吃!”

正说着话,后头忽然吹来一阵风。

宋妙先就觉得这一位孔公子今晚格外亢奋,因离得远些,还不敢十分确认,此刻风迎面一来,果然闻得一股淡淡酒味,便知众人今晚多半喝了酒。

她也不点破,只笑道:“那改日等回了京,有机会再给公子单炒一盘。”

说着让到一旁,口中道别,又请叫孔复扬先走。

刚让开,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那孔复扬应了两声,也道了安,才走了几步,却是忍不住转过头来。

他眼睛分明已经很困,还在努力睁大,忽然张口叫一声宋妙,又神秘兮兮地道:“我今日得了一样东西,不好给旁人看,可不秀于人前,何如锦衣夜行!”

“老卢不在,算来算去,也只剩你了——只好给你看!”

一边说,一边在怀里掏掏掏,掏出来一个荷包。

宋妙见他说话清楚,走路也是直线,并不走之字,此处是两门之间的正道,边上就是客房,还能听到人声,倒也不担心这人吃醉了耍酒疯,况且他这样着急激动模样,只怕今晚不看那“锦衣”,这厮晚上都不好睡,便站定了等。

而孔复扬掏出荷包,打开里头,竟又是一个布包。

布包里头,仍有一张油纸。

眼看层套一层的,这样小心保护模样,倒叫宋妙当真起了兴致。

等到终于里头东西露了出来,却是一枚方形小印。

“你带了帕子么?”孔复扬刚问完,又摇头,“罢了,用我的!”

说着他果然取了随身帕子,把那小印在帕子上用力一按,又捧着帕子、印章,举到宋妙面前,纵然竭力按捺,那炫耀的意思还是很难遮掩——“看到了吗?是不是顶好看??”

“正言说这一向累的时候,他想着换换脑子,得闲就刻几下,做了几个,前两日才刻好——这可是从闵夫子那里讨来的青田石,也就罢了,还是他一刀一刀自己刻的!!”

宋妙看了看那章,又看了看帕子,果然很漂亮一枚名章,便认真夸了一番,最后道:“想必韩公子与你极为投契,又看重于你,方才这样用心!”

孔复扬本就有酒,得了这一句,实在高兴,乐陶陶之余,恨不得把欢欣雀跃传遍天下,叫人人跟自己一样得意,忍不住就道:“我偷偷跟你说,正言刻了三个名章,我一个,老卢一个,另还有一个,你猜是谁的?”

他方才要说,就听得后头说话声,侧耳去听,简直不经说——居然正是卢文鸣同韩砺二人往后院而来。

孔复扬那笑顿时一僵,莫名俨然酒醒,整个人一个激灵,胡乱把章、布一团,往怀里一塞,小声道一句“不猜了,你只当做什么都没听到!走了走了!”,脚下抹了油一样,滑着跑了。

继续向下阅读
妙厨
201/379
书详情
妙厨 共 379 章
3 / 4 书籍详情
第201章 抹油第202章 印章第203章 卖命第204章 谦虚第205章 蜜蜂第206章 冷漠第207章 伤疤第208章 匕首第209章 落网第210章 照顾第211章 得空第212章 挂名第213章 好运第214章 简单第215章 做梦第216章 长歪第217章 辞别第218章 柜子第219章 收拾第220章 拔毛第221章 顺路第222章 行礼第223章 璞玉第224章 捎带第225章 应该第226章 瞅瞅第227章 赏玩第228章 大笑第229章 夹带第230章 休整第231章 替换第232章 够了第233章 不能第234章 服帖第235章 难猜第236章 别扭第237章 行当第238章 架势第239章 包袱第240章 下帖第241章 中用第242章 积累第243章 先后第244章 出息第245章 仓皇第246章 送信第247章 外传第248章 上门第249章 炉子第250章 改姓第251章 掉头第252章 赐教第253章 上门第254章 不见第255章 背后第256章 瞪眼第257章 挡脸第258章 迟早第259章 堵洞第260章 替换第261章 昨日第262章 消息第263章 兜头第264章 伴当第265章 板脸第266章 付账第267章 打听第268章 叫门第269章 念叨第270章 香囊第271章 值得第272章 扎实第273章 人情第274章 出面第275章 收债第276章 哪里第277章 动静第278章 偷懒第279章 烦恼第280章 天黑第281章 杂耍第282章 人情第283章 打扮第284章 门外第285章 耽误第286章 看见第287章 竹筒第288章 抢活第289章 菜名第290章 白送第291章 松快第292章 屏风第293章 吃力第294章 点汤第295章 对劲第296章 可怜第297章 僻静第298章 怪癖第299章 舍得第300章 慢些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