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与虚无。
意识如同被投入了连时间都不存在的深渊，一切的感知、思维、存在感都被彻底剥夺。
然后……
痛！
难以形容的灵魂层面的剧痛，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将他从那种绝对的“无”中强行撕裂拉扯出来！
“呃啊！！！”
杰明猛地睁开了眼睛，却只看到一片模糊。
他下意识地挣扎，直到瞳孔重新聚焦，才发现自己正悬浮在一片泛着幽绿微光的液体中。
身体浸泡在粘稠的液体里，口鼻被一个呼吸器覆盖，四肢传来一种虚弱无力的陌生感。
他正身处一个巨大的玻璃培养罐内。
最初的剧痛过后，感知迅速恢复。
透过透明的液体，他看到周围是一排排类似的培养罐，如同冰冷的墓碑林立在昏暗的空间里。
只有罐体边缘那些指示运行状态的微小指示灯，散发着幽寂的光芒，映照出罐内一具具沉睡着的人形轮廓。
就在他意识彻底苏醒，开始挣扎的瞬间……
嗡……
柔和的白色光芒自上而下骤然亮起，驱散了所有阴暗，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这是一间极具未来感的庞大实验室。
穹顶高耸，泛着金属冷光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不断流动数据的屏幕。
各种精密而复杂的机械臂安静地悬停在半空或固定在支架上，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带着消毒液和某种营养基质的清新气味。
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了高科技的感觉。
罐体内的营养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他的身体吸收，仿佛干涸的海绵遇到了水。
极度的虚弱感在迅速消退，力量重新在四肢百骸中凝聚。
他伸手，有些粗暴地扯掉了口鼻上的呼吸器，贪婪地呼吸着罐体内尚存的，带着营养液味道的空气。
咔嚓。
面前的强化玻璃罩无声地滑开一个出口。
杰明支撑着还有些绵软的身体，踉跄地跌出培养罐，摔倒在冰凉光滑的金属地板上。
粘稠的营养液从他赤裸的身体上滑落，在地面晕开一片水渍。
“嗬……嗬……”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不仅仅是生理上的需要，更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本能反应。
直到此刻，那被瞬间“抹除”的极致恐惧感才如同迟来的海啸，轰然撞击在他的心神之上，带来几乎令他窒息的冰冷战栗。
但肺部吸入的冰冷空气，胸膛中心脏有力的跳动，四肢传来的实感，都在清晰地告诉他——
他还活着！
杰明抬起头，环顾这间熟悉的实验室分区，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替死娃娃！（第一百六十四章）
那位不苟言笑，却对他颇为看重的导师，当年在他前往活体位面前，强行塞给他的保命之物——一个以极其珍贵的“因果逆转”和“灵魂锚定”技术制作的一次性奇物。
能够在宿主遭遇即死效果时，强行扭转因果，将灵魂瞬间转移至预设好的，以宿主基因和精神印记为蓝本培育的克隆体中复活！
他立刻内视灵魂深处。
果然，那个原本烙印在灵魂本源上的如同精致布娃娃般的复杂印记，此刻已经布满了裂纹，光芒黯淡，正在缓缓消散。
一股寒意混合着庆幸，让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活下来了，但那份直面“不存在”的恐惧，货真价实，刻骨铭心。
杰明迅速检查自身状态。
精神力活跃饱满，没有丝毫损耗。
丹田内的元婴虽然显得有些萎靡，那是灵力在复活过程中过度消耗的表现。
但好在根基稳固，并未跌落境界。
这具克隆身体是以他自身的细胞完美培育，精气神同源，除了初生的虚弱感，并无任何排异或不适。
“只是灵力透支后的空虚……休息一下就能恢复。”杰明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是一阵遗憾。
“可惜了……《锻体法》带来的那些‘自适应进化’抗性，恐怕都随着之前那具身体的消亡而消失了……”
躯体强度可以靠灵力重新淬炼，但那些针对各种能量、环境、乃至精神影响的特殊抗性，可是历经无数险境才积累下来的宝贵财富，恐怕……
就在他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异变突生！
他脑海中因精神力过度消耗而产生的细微刺痛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缓解消失。
同时，那股萦绕不去的身体虚弱感，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力量感和充沛的精力。
这种感觉……分明是《锻体法》修炼到高深境界后，身体对“虚弱”状态产生的强大抗性在发挥作用！
“难道……”杰明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这些抗性……并没有因为更换身体而消失？！”
他仔细感知，最后确认无误。
不仅仅是虚弱抗性，他能模糊地感觉到，身体对高温、低温、毒素、乃至一定程度的精神干扰的耐受性，都与他“死亡”前一般无二！
“没想到……这体修功法，竟然玄妙至此？！”杰明心中震撼。
这《锻体法》带来的“自适应进化”，似乎不仅仅是作用于肉体，更是在某种程度上烙印在了他的生命本源或者说灵魂之上。
即使更换了躯壳，这些进化的“成果”依然得以保留！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他又喘息了几口，感受着力量迅速回归身体，随即站了起来。
粘稠的营养液让他浑身不适，他看了一眼周围，确认这里正是克拉克导师实验室下属的“生物管理与生体储存分区”。
“看来，克拉克导师是把替死娃娃的复活躯体放在这里了。”他心中明了。
还没等他多想，身旁的空间一阵无形的扭曲，如同水波荡漾。
下一秒，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巫师袍，微微有些秃头，面容古板严肃的克拉克导师已然出现在了实验室中。
克拉克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扫过杰明，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感知到他迅速恢复的状态和灵魂层面那正在消散的替死娃娃印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原本略显紧绷的肩膀线条不易察觉地放松了些许。
“看来，你遇到了很难缠的敌人。”克拉克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关切。
但杰明知道，这已经是这位导师表达关心的方式了。
杰明点了点头，心有余悸：“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克拉克“嗯”了一声，淡淡道：“吃点亏也好。记住这次教训，以后行事，需更懂得权衡与蛰伏，三思而后行。”
杰明却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疲惫，却充满锐气的笑容：“导师，这一次……我可不一定吃亏。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拿个头功回来。”
克拉克闻言，罕见地挑动了一下他那总是紧锁的眉毛，露出一丝惊奇。
但他并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能走动就随我离开这里，你需要正式报告。”
“是，导师。”
杰明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且沾满粘液的身体，伸出手指，在空中勾勒出一个简单的炼成阵虚影。
微弱的灵光混合着残存的精神力闪过，他身上附着的营养液迅速分解、重组、变形，眨眼间便化作一件干净合身的灰色巫师袍，笼罩在他身上。
跟随克拉克导师，通过实验室内部的空间传送阵，光影流转间，杰明再次踏上了诺伦13号学院那熟悉而坚实的土地。
没有丝毫耽搁，甚至来不及感受重归学院的复杂心情，杰明立刻在学院里申请了一个实验室。
他封闭了所有对外联系，调动起全部的精神力，将自己在那诡异位面中长达九年的经历、观察、推理，包括与雷克斯的结盟，对前线的调查，与“公正”的直面交锋，以及最终得出的关于“心智界”和人工智能“公正”及其核心逻辑的完整情报，事无巨细，整理成一份极其详尽附带的绝密报告。
通过体内空间储存的魔网终端，这份承载着那个位面所有秘密的报告，被直接发送到了针对该未知位面的远征军最高指挥部。
可以想象，这份报告在指挥部高层将引起何等程度的震动与重视。
杰明站在实验室里，透过巨大的水晶窗，眺望着远方深邃无垠的星空。
他知道，接下来，将是属于那些屹立在巫师文明巅峰的八级存在们的舞台了。
有了他所提供的情报，八级巫师们完全可以针对“公正”本身发动精准打击。
可以说，这场位面战争接下来的结果已经注定。
不过，那就不是他目前的能力可以参与的战斗了，所以杰明干脆也没有立刻回去的意思。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
看着星空，他的心中对那个被“美好愿望”禁锢的庞大位面，对那位怀着乌托邦理想却创造出如此冰冷现实的贤者，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慨。
但无论如何，他活着回来了，并将真相带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