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黑暗缓缓上浮。
首先感知到的是一种浸润灵魂的舒适感。
那感觉如同浸泡在温度恰好，蕴含生机的泉水之中，柔和而持续的力量正从四面八方渗入，抚平着意识深处那些狰狞的裂痕与灼痛。
杰明睁开眼。
视线所及，是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弧形穹顶。
转头看了一眼，他正平躺在一张宽阔的金属平台上，平台表面镌刻着极其复杂精密的复合型法阵。
此刻，这些法阵正稳定地运行着，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
光芒如同有生命般流转，汇聚成一道道温暖的能量流，持续不断地注入他那破碎的灵魂中。
杰明稍微感知了一下，灵魂缺损的状态并未改变，那失去的六成依旧空落。
但原本在重创下几乎要彻底碎裂，仅靠本命法宝强行粘合的剩余灵魂，此刻却被一种温和而坚韧的力量仔细地“缝合”，“加固”了起来。
裂痕依然存在，却不再有崩解之虞，反而呈现出一种缓慢的愈合趋势。
这意味着，即便现在离开这个治疗法阵，他也能依靠自身力量逐渐恢复，无非是时间问题。
大概算是从濒死变成了重伤。
“从生物钟来看……过去了五天吗。”杰明默默计算着时间，心中稍安。
看来诺伦工坊的治疗技术相当可靠。
“主体生命体征恢复稳定，灵魂波动趋向有序，意识活性达标，已通知其他人员。杰明巫师，您感觉如何？”
一个毫无情感起伏的金属合成音在耳边响起。
杰明侧头，看到一个大约通体银色，线条流畅的人形构装体正站在平台旁。
它那光滑的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处微微发光的蓝色晶体阵列，正对着他进行扫描。
“护理者系列的构装体？”杰明尝试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传来轻微的滞涩感，但并无大碍，“感觉……好多了。多谢。”
“职责所在。正在为您进行深度灵魂扫描与肉体状态评估，请保持放松。”银色构装体伸出纤细的金属手指，指尖射出数道细微的探测光束，笼罩杰明全身。
就在这时……
砰！
治疗室那厚重的金属门被一股蛮力直接推开，撞在内墙上发出沉闷巨响。
一道银灰色的身影挟带着风雷般的气势闯了进来，银灰色的眼眸瞬间锁定在金属台上的杰明身上。
是薇奥拉。
她随手挤开旁边正在发出警告的构装体，把脸探到杰明床边。
脸上惯有的那种优雅从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异和毫不掩饰的玩味。
那眼神，简直就像是发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奇异材料。
紧接着，另一个身影不疾不徐地走入。
深灰色的朴素巫师袍，表情淡漠，眼神古井无波，正是克拉克导师。
他的目光同样落在杰明身上，相较于薇奥拉的“炽热”，他的目光更加平静。
杰明被两人看得有些发毛，尤其是薇奥拉那几乎要把他拆开来研究的目光。“薇奥拉学姐，克拉克导师……你们这是？”
薇奥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绕着金属台慢慢走了一圈，视线如同刀般扫过杰明身体的每一个部分。
最后停在他头部附近，弯下腰，银灰色的瞳孔近距离盯着杰明的眼睛，语气夸张地惊叹：
“学弟啊学弟……你可真是给了我们一个大大的‘惊喜’。”她伸出涂着暗红色指甲的手指，虚点了一下杰明的额头，“灵魂缺损超过六成，剩余部分濒临彻底崩解，肉身也有多处深度创伤……这种伤势，别说五级，就是许多不擅长灵魂领域的六级巫师，也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她直起身，抱着手臂，脸上的玩味之色更浓：“可你居然硬生生挺过来了，还在那种状态下反杀了一群追兵，甚至最后……嗯，后面的事等会儿再说。所以，我亲爱的学弟，能不能跟你商量件事？”
杰明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什么事？”
“你看，”薇奥拉笑得像只发现蜂蜜的狐狸，“你这‘明明该死却没死’的特质，实在是太有研究价值了！这背后涉及的灵魂韧性原理、生命维持机制、甚至是某种我们未知的抗性法则……简直是通往更深层灵魂奥秘的钥匙！所以……”
她凑得更近，声音里充满诱惑：“要不要为了知识的进步，稍微牺牲一下自己？放心，不会弄死你的，我保证……大概。”
她眨了眨眼：“最多就是切一小片灵魂组织，我们可以合作研究啊，出了成果你是一作……”
“合作研究个鬼呀，我是被研究的那个是吧？！”
杰明听得寒毛直竖，想也不想，断然拒绝：“不可能！学姐你想都别想！”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导师，希望一向严厉但公正的克拉克能说句话。
然而，当他看到克拉克导师的表情时，心里猛地一凉。
克拉克那张万年不变的淡漠脸上，此刻竟然也流露出一丝兴趣？
他微微偏着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似乎在认真思考薇奥拉提议的可行性。
目光在杰明身上逡巡，仿佛在评估从哪里下刀最合适。
“导、导师？！”杰明声音都有点变调了。
也就是在这时，杰明忽然意识到了环境的不对劲。
他身下这金属平台……
冰冷的触感、拘束身体的凹槽设计、周围那些一看就是用于固定和精密操作的机械臂、头顶可调节的强能量照射灯……
这根本不是什么高级治疗床！
这分明是实验室里的高端解剖台兼灵魂手术台！
“卧槽！”
杰明吓得差点字面意义上的魂飞魄散，他感觉刚被缝合好的灵魂都哆嗦了一下。
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体内力量应激爆发，腰部发力，整个人如同弹簧般从金属台上猛地弹射起来，向后跃出数米，背靠墙壁，满脸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噗……哈哈哈！”薇奥拉先是一愣，随即毫无形象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学弟你这反应……哈哈哈哈！太有趣了！”
就连一旁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克拉克导师，嘴角也罕见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眼中那抹“兴趣”迅速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杰明看看捧腹大笑的薇奥拉，又看看嘴角微扬的导师，愣了几秒，随即反应过来，额角青筋跳动：“你们……合起伙来吓我？！”
“不然呢？”薇奥拉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真要把你切片研究，你以为你还能醒着躺在这儿？早就泡进维持液里了。”
她语气轻松，但看向杰明的眼神深处，确实残留着真实的好奇与探究。
克拉克也恢复了平日的表情，淡然开口：“接到救援信号时，根据描述，我们原本以为要去备份库的躯体激活室见你了。”
他顿了顿：“没想到，你居然扛过来了。薇奥拉说得没错，你这种……‘耐死性’，确实超出了常规认知范畴，值得注意。”
他话锋一转，目光平静地看向杰明：“不过，那是你的秘密。放心吧，巫师的知识受到九级巫师的保护，不用担心。”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朝门外走去，灰色的袍角无声拂过地面。
看着导师离去的背影，杰明松了口气。
“喂，学弟。”薇奥拉悄无声息地又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熟悉的精明。
“说真的，你这种‘怎么作都很难死’的改造技术……卖不卖？或者技术授权也行！这容错率太夸张了，简直就是第二条命！就算是我，受了你那种伤，存活概率也不到百分之一。”
“什么叫‘怎么作都很难死的改造技术’，能不能给取个好听的名字？！”杰明头上青筋蹦起，随后又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自己心里有数，这哪是什么改造技术，死不了全依赖锻体法的自适应进化。
但锻体法自适应进化的原理他自己都还在摸索，更别说复现和售卖了。
他脸上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学姐，这个……真的不是成熟的技术。是我之前一些实验的意外副产物，原理都不稳定，更别说复现了。等我以后研究明白了，技术成熟了，一定第一个考虑你。”
薇奥拉撇了撇嘴，显得有些遗憾。
但也知道巫师们对自己核心秘密的保护意识有多强，没有继续纠缠，只是强调了一遍：“行吧，记得你说的话。以后真要卖，可一定得联系我，价钱好商量。”
“一定一定。”杰明连忙保证，随即岔开话题，“对了学姐，现在战场情况怎么样了？”
提到正事，薇奥拉表情正经了些：“还是老样子，互相派侦察单位，像撒网一样铺开，寻找对方那些正在布置大型战争巫术的‘底牌’巫师。打了这么久，双方该布置的东西也都快到最重要的阶段了，所以最近侦察与反侦察的战斗特别激烈，伤亡率直线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