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对方的态度不算差，杰明心中稍定。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阿尔特留斯阁下，请问您亲自……投影来见我，是有什么吩咐吗？另外，您刚才说的‘增加变量’……具体是指什么？”
铸星者阿尔特留斯的目光再次投向杰明面前的图表，那和善的笑容似乎深邃了些许。
“吩咐谈不上。”他语气随意，仿佛在谈论天气，“至于‘变量’……其实你这两个问题算一个问题。”
他没有等待杰明完全消化这句话，而是将话题转向了更根本的问题，语气如同导师引导学生推导结论：
“研究了这么多年，以你现在的认知，这个位面持续不断的时间倒流，本质究竟是什么？”
杰明收敛心神，目光扫过图表上那些数据流。
十五轮的研究成果在意识中快速整合，剔除细枝末节，指向那个最可能的结论。
“它不像自然现象。”杰明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清晰，“触发条件过于量化，作用范围严格限定，对‘记忆矛盾’的处理方式……更像一套预设的纠错程序。”
“在综合了诸多情况后，我们认为，这个位面或其核心构造，是一种战略型战争机器。时间倒流是它确保内部战斗单元：镰颅族能够无限次重启、试错、消耗强敌的核心功能。”
他陈述的是研究小组的共识，但说出来时，自己都能感觉到这个结论背后的激动。
一个将整个文明锻造成武器零件的世界，其背后代表的知识和技术……想想就令人兴奋！
阿尔特留斯微微颔首，表情里带着“不错，看到了这一步”的意味：
“更准确地说，它是一台时间悖论发生器。普通的时间操控是水元素的舞蹈，法则的涟漪。而它，在倒流时间的同时，必须系统性地‘解决’因此产生的涉及所有卷入者的因果矛盾——物质状态冲突、信息丢失又重现、记忆逻辑断裂。它强行使这些矛盾‘合理化’，这是它作为‘机器’最显著的特征。”
杰明立刻抓住了关键。
是的，巫师们的探测数据反复显示，这个位面处理“悖论”的机制与常规时空法则迥异，像是内置了特殊的容错与覆盖协议。
若将其视为一台专精于制造并消化时间悖论的机器，所有异常都得到了解释。
一个完整的战争体系在他脑中浮现：镰颅族是锋刃与耗材，时间倒流是核心，悖论处理能力则是终极防御与对高级敌人的潜在杀招。
将一个位面与如此恐怖的时空武器深度绑定，创造者的冷酷与野心令人悚然。
在他思索时，阿尔特留斯的声音再次响起，平和却蕴含着洞穿迷雾的力量：
“你刚才困惑于找不到制造时间倒流相关的核心事物，这很自然，毕竟作为一个战争体系的核心，必然是隐藏的最好的。我在亲身经历几轮后，也看穿了这一点。对付一台设计精密，核心可能干脆就是‘非智能固有规则’的机器，从外部寻找虚无缥缈的‘操控者’，往往是徒劳的。”
铸星者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仿佛按在了整个位面无形的脉搏上。
“我选择了另一条路：不去寻找弱点，而是尝试让它过载。”
过载。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杰明思绪中的迷雾。
阿尔特留斯没有停顿，沿着这个思路引导下去：“无论这机器的技术多么匪夷所思，其实现‘时间倒流’的基础原理，总有些东西是共通的。杰明，以你现在的知识水平，应该已经知道实现时间倒流最根本的难点在哪里了吧？”
杰明调动起自己的知识储备。
“是算力。”他缓缓道，思路逐渐清晰。
在杰明的前世世界，没有‘时间’这一明确事物，所谓的时间倒流，本质是将宇宙所有基本粒子的状态，按照某个‘记录’，精确复刻到过去的位置。
这需要无法想象的海量信息和计算力。
而在巫师世界，虽然可以直接拨动‘时间’这一事物，但要无矛盾地将一定范围内一切物质、能量、信息乃至灵魂状态逆转到某个精确的过去节点，所需处理的数据和进行的法则运算，同样是天文数字。
毫不夸张的说，后者所需要的计算量并不比前者少。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巫师哪怕掌握了时间规则，也只是尽量使用时间加速或者减速辅助战斗的理由。
哪怕以高阶巫师的算力，想做到局部时光倒流也太困难了。
“任何时间的操纵，甚至可以说任何对元素的操纵都需要足够的算力来处理信息。”
“正是如此。”阿尔特留斯肯定道。
“这台机器的倒流范围被限定在位面之内。那么，理论上，如果我们持续向这个封闭系统内注入超出其预设处理能力的新信息、新变量，就有可能让它固有的‘排错’和‘覆盖’逻辑不堪重负，出现错乱、迟滞，直至……崩溃过载。”
话音落下，杰明脑中阿尔特留斯的所有布局，瞬间贯通！
百万先锋军团作为“基数”和“锚点”，既维持基本战力，又构成系统日常处理的“基础信息流”。
巫师这种存在本来就蕴含着大量的信息，百万级别的巫师军团战斗力足够强，能确保不会被镰颅族在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中利用信息差剿灭。
后面巫师发生变动的时候，作为基础的军团数量越多，每一次变动产生的信息变化就越多。
而后续被划分为三十支支援小队的支援人员每一次进入，对于这个系统而言都是一次计划外的“重大变量注入”！
阿尔特留斯眼中闪着计算的光泽：“根据我的推算，这个系统大约能承受二十五次左右的“显著战术变动”。”
更关键的是，一支小队的进入，必然引发镰颅族的应对变化，进而导致巫师战术的调整。
所以，一次援军的注入，至少引发两次“信息变换”。
三十支小队，便是至少六十次远超容限的“变换冲击”！
甚至，弗罗斯特那两位七级副官，作为高阶个体，其存在本身就是强大的变量源，可作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个……用‘意外’和‘变量’使精密机器过载的计划。”杰明喃喃道，眼中闪烁着明了的光芒。
但他随即生出新的疑问：“阁下，既然是为了增加变量，为何您不亲自入场？您所携带的‘信息量’和可能引发的‘变量’，应当远超所有支援部队的总和。”
阿尔特留斯脸上那始终带着的，近乎随和的微笑收敛了。
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反而展现出一种罕见的坦诚。
“两个原因。”他竖起手指，“第一，我带来的‘信息量’过于庞大。真身进入，引发的可能不是‘逐步过载’，而是瞬间触发最高强度的悖论反制。就像用恒星砸向怀表——怀表固然会毁，但我们也得不到任何可研究的残骸。我们的目标，是尽可能获取一台‘状态相对完好’的时空机器，而非一堆狂暴的法则乱流。”
他停顿了一下，第二根手指竖起，语气变得更加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凝重：“第二，我忌惮这个位面可能引发的时间悖论。”
八级巫师的“忌惮”。
这个词让杰明心中一凛。
阿尔特留斯的目光扫过自己这个近乎完美的“质量投影”。
“我为何只用投影？除了精确控制变量，也因为……以我此刻的状态，真身踏入此界的瞬间，就有极高概率直接触发足以令我重伤的悖论攻击。”
他看向杰明，眼神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事实上，我已经受过一次伤。在最初察觉时间倒流异常，判断情况超出常规后，我曾强行出手，将整个军团从一次轮回中整体拉出。那一次干涉，引动了这个位面最深层的反制。”
杰明屏住了呼吸：“伤势……很重？”
“很重。”阿尔特留斯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我用了整整三秒，才将伤势完全愈合。”
三秒。
杰明先是一怔，随即，一股冰冷的战栗感攥住了他。
他太清楚这个“三秒”对于八级巫师意味着什么。
别看只用三秒愈合，听起来好像伤势跟玩笑一样。
但实际上随着等级的提高，巫师对自己的改造加深，巫师的不死性也变得越来越强。
对于八级巫师这种层次的存在，寻常的物理毁灭和能量湮灭，很多时候连“伤害”都算不上。
就算绝大部分的躯体物质被轰飞也只是存在形态的暂时改变，心念微动即可复原。
唯有触及灵魂根基或自身存在层面的攻击，才会被定义为需要“愈合”的“伤势”。
愈合时间，直观反映了伤害的深度与致命性。
需要八级巫师专注“三秒”来愈合的伤势……其蕴含的杀伤力，在理论上，已足够威胁到阿尔特留斯的生命！
“时间类能力最令人警惕的一点……”阿尔特留斯似乎并不在意透露这些，他平静地解释道，“在于它能操控‘时序’，将多次、巨量的伤害，叠加在同一个瞬间爆发。这台机器若被逼至极限，不惜自毁，理论上完全有可能将针对我的悖论攻击，在同一‘刹那’重复触发成千上万次。那种叠加……”
他没有说下去，但杰明已经看到了那幅恐怖的图景。
即便是八级巫师，也可能在那累积到极致的时间刀刃下，被斩落。
虽然对于八级巫师这种存在来说，死了不代表不能复活，但估计这辈子的老脸就丢光了。
而作为有着无限寿命的存在来说，有的时候，社会死亡可能比真实的死亡更让他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