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特殊人物出现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爱车的z第 428 / 540 章9,696 字

书案后,当朝太师蔡京,身着居家常服,一件暗云纹锦缎直裰,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镇纸。下首绣墩上,端坐着大官人。

大官人听着蔡京语气漠然的说着这些,问道:“恩师,下官今日听闻,内侍省都知杨戬……薨了?是.意外?”

“你想问是不是他们干的?他们可看不起这帮阉臣。”蔡京闻言,眼皮微擡,点了点头:“不是他们的手笔。杨戬此人,起于官家潜邸旧人,随侍多年,鞍前马后,颇多辛劳奔波,暗疾不少。去岁冬夜在济州府公干,听闻不慎失足,跌了一跤。自那之后,便染了沉屙,缠绵病榻,终至不起。此乃天命使然,非关人事。”

他略顿,将镇纸轻轻置于案上,发出“嗒”一声轻响,目光转向大官人,带着考校之意:“你可知,朝廷推行“括田法’,为何择京东东、西两路先行试办,且多选京城左近州县?”

大官人笑道:“恩师此问,可难不倒学生。学生以为,此中缘由,无非是这些地方阻力小。”“哦?便是让那些只会写文章的进士来,也说不出个具体。”蔡京有些意外的看着大官人:“你且说说‖”

大官人微微一笑:“那学生便说说自己的看法,这事当溯及前朝旧事。自唐末黄巢乱起,中原板荡,兵燹连绵。及至五代更迭,十国僭伪,战火纷争,尤以京东、京畿左近为剧。”

“百年蹂躏,昔日冠盖云集之门阀巨室,其田产根基多已零落,子孙凋敝。今之所谓士大夫家族,于北方,尤其是京畿周遭,所保田亩有限,根基不固。故而推行括田,所遇阻力自然较小。”

他略作停顿,偷觑蔡京神色,见其微微颔首,便续道,“反观江南、东南诸路,虽沃野千里,仓廪充盈,然自唐末以来,受战火波及相对为轻。彼处旧时名望门阀,即今日之簪缨士大夫世家!”“其根基深厚,盘根错节,族望绵延,宋元年间,太祖兵锋所致,众门阀闻风而降,故而宗族保留完整,若贸然于彼处括田,无异于撼动千年古树之根基,其反噬之力,恐非朝廷一时所能承受。是以,恩师与诸公深谋远虑,择阻力最小处先行,实乃老成谋国之举。”

蔡京听罢,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他微微侧首,重新打量了这位商贾出身的学生片刻,才缓缓笑道:“嗬嗬,老夫倒真未曾料到,你一个商贾起家,竟能通晓古今,洞悉此等关窍。难得,难得,老夫就说没有看错你!西门天章啊西门天章,你给老夫的惊喜越来越多!”

他话锋一转,笑意中多了几分深意,“不过,你这番话,前面所言,尚算中肯。然则后面……却未尽其实。”

大官人立刻起身,长揖至地:“学生愚钝,还请恩师不吝赐教!”

蔡京并未直接回答。他缓缓向后靠去,目光投向暖阁雕花窗外一树将谢的海棠,神色间竞罕见地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似感慨,又似自嘲。

他声音低沉了几分,久居高位的神情出现:

“且先说说老夫自家罢。我蔡氏一族,自闽地入仕,虽称不上寒微,然于中原世家眼中,亦不过尔尔。至老夫这一代,侥幸得蒙圣眷,位极人臣,一门双宰相,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显赫至极。”他收回目光,直视大官人,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可在那些人眼里……我蔡氏终究不过是骤然而起的新贵,不过是靠着揣摩上意、取悦官家才得以立足的幸进之辈罢了。”

他顿了顿:“流水的皇帝,千年的世家。要论起这「“世家’二字的分量,便不得不提那前朝盛极一时的“五姓七望’一一崔、卢、李、郑、王。彼等,乃古往今来最顶级的门阀。其姓氏之尊贵,便是天子皇族、龙子凤孙,亦曾屈居其下!王侯将相,趋之若鹜,只为求一联姻,攀附其门楣。纵是求亲被拒之门外,彼等亦照样不留情面。彼非皇族,然其显贵尊荣,尤胜皇族!”

蔡京眼中精光闪烁:“五姓七望,崔、卢、李、郑、王。然其根本,不在姓,而在“望’!何为“望’?郡望也!那是一族历经数百年、数十代人,在特定地域累积下的无上声望、清誉与势力,是门阀士大夫赖以凝聚、傲视天下的根本之力!”

“昔年唐太宗文皇帝李世民,何等雄才大略?为定天下门第高下,曾下旨编修《氏族志》,意欲厘定天下姓氏之尊卑座次。结果如何?皇族李氏,竟未能拔得头筹!民间公认的天下李氏之首,乃是那根基深厚的“陇西李氏’!”

“何也?盖因太宗皇帝虽贵为天子,然其本支门第阀阅,尚不足以成为天下所有李姓人心目中无可争议的“郡望’!”

他微微冷笑:“更有甚者,唐文宗欲为太子求娶荥阳郑氏之女,竟遭断然拒绝!那郑氏转头便将孙女许配给了博陵崔氏区区一个品酒小官!留下“宁嫁高门小官,不嫁当朝太子’的千古奇谈!”“彼时唐朝那些开国元勋、名臣将相,如程知节【程咬金】、房玄龄、李靖等辈,虽功勋盖世,然出身寒门或新贵,欲与五姓七望联姻,亦须额外支付天价之资,美其名曰“陪门财’!何谓陪门财?便是你需出钱,去“买’人家世代积累的门第清望所赋予的光环!”

蔡京的目光最终落回大官人身上,冷笑道:“如今,老夫这蔡氏一门,于汴京看似权势熏天,然于那些仍有“郡望’可恃、有“门第阀阅’可凭的守旧世家眼中,与当初唐朝那些需付“陪门财’的寒门新贵,又有何异?括田之法,看似在丈量收回隐地,实则……亦是在用王权来掂量,去拚杀这千百年积重难返的“郡望’二字。”

蔡京啜了口茶,顿了顿又说道:

“观这江山社稷,以为都是的帝王么?非也。”

“帝王掌权柄,名曰“制统’一一兵符在握,律令森严,生杀予夺,号令天下。此乃有形之权,如刀兵,如枷锁,雷霆之威,显于外也。”

“然则,此等权柄,看似至高无上,实则根基若何?”

“自汉唐以降,乃至本朝,真正维系天下、定鼎乾坤者,另有其物。前唐五姓七望,崔卢李郑王,彼等所持者,乃“道统’!”

“此道统非虚言,乃文化之圭臬,正统之血脉,道德之标杆,社稷之根本!帝王可易姓,朝代可更迭,兵戈可易手,律法可修订,然此“道统’之根,盘根错节,深植于人心、典籍、伦常、世族血脉之中,非翻天覆地、另立乾坤,断难撼动其分毫!彼辈,非皇族,而实胜似皇族,千年不易其贵。”

蔡京语带讥讽:“此乃千古不易之理。观我大宋开国,太祖皇帝何等雄才大略?杯酒之间,便能释宿将之兵权,收天下之精兵于枢府。然则,他打下这锦绣江山,为何独独要与士大夫共治之?为何不效法前朝,尽收权柄于一身?”

“盖因道统之重,非制统可独力承托!前代门阀虽渐隐于朝堂,然其郡望犹存,余荫犹在。何为“郡望’?”

大官人一愣,这自己可答不上来,低头道:“正要请教恩师!”

蔡京理所当然的点点头:“郡望者!根、权、名、圈、钱,五者相生,犹如巨树之盘根,深泉之暗涌!”

“根者,如参天之木,其源必深!太原王氏,溯至周灵王太子晋,千载名门;范阳卢氏,始祖乃东汉大儒卢植,昭烈帝刘备、白马将军公孙瓒,皆出其门下!此等渊源,便是煌煌正史,亦为之侧目,何况天下士林?”

“权者,在于官职之承袭与垄断!昔汉以察举,世家互相援引,门生故吏遍天下;魏立九品中正,更是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明载于制度!北魏孝文皇帝,定四海姓氏,钦点崔卢李郑王为天下第一等高门,此乃朝廷背书,名器所系!”

“隋唐开科举,看似广开门路,然寒门子弟,何来累世家学?何来浩瀚藏书?何来名师指点?更遑论那科场之内,考官阅卷,多与世家通声气,座主门生,情谊绵长,不是吾父便是吾叔,寒门拿何来争?”“终唐一代,宰辅之位,十之六七出于世家,其中五姓七望独占鼇头近三成!彼等早已将“以家世取官’悄然转为“以文取官’,牢牢锁死了登天之阶!”

说到此处,蔡京目光微凝,坦然说道:“至于本朝?亦不遑多让。莫论他人,即以我蔡氏一门论之。若无先父侍郎公蔡准奠定根基,无介弟蔡卞早登相位,为家族增光,老夫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堪比管仲、乐毅复生,又岂能轻易入得官家法眼,得此枢机之任?此即“权’之传承,非一日之功也。”

“接着说“名’者,在于对读书治学之垄断!学问一道,贵胄政治时代,最优渥之膏粱文脉,尽在世家门庭。隋唐以降,科举大兴,然寒门欲读书,束修几何?笔墨纸砚几何?购书又是几何?寒门士子,几人买得起?几人读的起?”

“反观世家,家学渊源,累世藏书汗牛充栋,延请名师如探囊取物。便是那蒙童开笔所诵之书,亦多出自那些世家先贤手笔。”

“科场考官,非亲即故,或为故交,或为世谊。表面看似公平取士,实则两套章法,云泥之别!故有唐一代,世家宰辅层出不穷,绝非侥幸。”他话锋一转,提及本朝,“再看我朝仁宗之时,号称文治鼎盛,每次科举所录进士,动辄近四百人,远迈前代。”

“嘉祐二年,旧党魁首欧阳修主考,一榜之中,苏氏昆仲苏轼、苏辙、曾巩、张载、程颢等辈,皆入彀中,后世誉为“千年科举第一榜’。然细究之,此榜共录进士三百八十八,诸科三百八十九,再加特奏名者二百余,总数竞逾千人,何其怖也!胃口何其大也!”

“而我朝官家亲政至今,不过录取进士千人!仁宗一朝,在旧法旧党当道之时,所录进士总数竞近五千之巨!此等庞大士流,初入仕途,或得前辈如欧阳修等提携举荐,或蒙天子恩典简拔。彼等立足之后,联姻结党,提携后进,恩荫子弟,子又恩子,子又荐孙,子子孙孙,士大夫无穷匮也!“名’之所在,士林清望,由此而生。”

蔡京说道:“如此知道老夫为何做出三舍法了,就是想要让寒门子弟都有书读!”

“至于“圈’者,非市井之朋党,乃血脉之壁垒,婚姻之锁钥!彼五姓七望,视己身为华夏冠冕,血脉即名器,岂容玷污?故其通婚,必于圈内,高门相尚,壁垒森严,决不下嫁寒门。

“此封闭之婚姻圈,实乃维持其血脉不染、阶层不堕之铁律。纵是李唐皇室,彼等亦敢脾睨!彼辈眼中,帝室之尊,有时反不及他清河崔、博陵崔、范阳卢一纸婚书!”

蔡京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仿佛在嘲弄那被门阀轻视的皇权,“此等傲慢,非狂妄,乃“道统’赋予之底气!”

““钱’者,非锱铢必较之铜臭,难以支撑门阀巍然不倒之基石!彼等累世巨族,根基深植州郡,膏腴田畴阡陌纵横,庄园星罗棋布,仓廪充盈,足以供一族之奢靡百年而无忧。更兼手握权柄,政商相济,如江河汇流。政治之权柄,可攫取无尽之利;雄厚之财力,复可滋养、巩固其政治地位,此乃生生不息之循环!”

蔡京顿了顿:“世人皆道陶潜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清高绝俗,晚年采菊东篱,清贫自守。殊不知,此公乃东晋顶级门阀一一浔阳陶氏之贵胄!其家族之富、之势,岂是区区几斗米粮可比?后世读书人只知吟诵“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仰慕其风骨,却不知此等“风骨’,恰是门阀士族用他们手中的笔写出来,再教给后世的。”

“家族声望竟凌驾皇权之上,历代帝王岂能坐视?唐太宗何等雄主?因修《氏族志》,见山东旧族仍自矜门第,竞将自己陇西李氏置于崔、卢之后,勃然大怒!遂下旨强行将皇族列第一,外戚次之,崔氏降为第三!至唐高宗、则天武后朝,手段更厉!直接下诏立法,明令禁止崔、卢、李、郑、王五姓互相通婚!意在斩断其亲上加亲、盘根错节之势,防其坐大难制。”

“然则,”蔡京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此等雷霆手段,效用几何?五姓之家,阳奉阴违,禁令高悬,私通如故!”

“更可笑者,朝廷“禁婚’之令,反成彼辈无上荣耀之标签!世人皆以娶得「禁婚家’之女为莫大荣光,其身价益发金贵,彩礼之数,竞被炒至天价!此等局面,岂非弄巧成拙?”

他微微摇头,带着几分嘲弄与了然,“此亦说明,盘根错节数百载之巨树,其根脉早已深植神州膏腴,纵是九五至尊,欲将其连根拔起,亦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谈何容易?非有倾覆天地、再造乾坤之力,难以撼动!”

“直至唐末,”蔡京又是一声冷笑,“黄巢贼寇,狼奔豕突,攻陷长安!此辈流寇,恨极世家公卿,遂行那“天街踏尽公卿骨’之暴行!一夜之间,五姓七望累世所积之巨富、所聚之人口、所藏之典籍、所拥之庄园,尽付劫灰,惨遭清算!此劫,于彼等而言,堪称灭顶之灾!”

“然则,彼等就此亡了么?非也!旧的躯壳虽破,新的根苗又生!更何况,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远者不提,单说那五姓之一,太原王氏!”

他指尖蘸了蘸杯中残茶,在光洁如镜的紫檀案几上,缓缓写下“三槐”、“华阳”四字,水痕清晰。“自黄巢浩劫后,太原王氏一分为二。一支曰“三槐王氏’,自王祜手植三槐于庭、预言子孙必有位居三公者起,王旦乃真宗名相、王素、王巩……代代簪缨,名臣辈出,堪称我大宋开国以来第一等士大夫世家,清贵无双!”

“另一支曰“华阳王氏’,王珪王岐国公,于神宗朝拜相,秉政十六载!其后人虽稍显沉寂,然其族中女子,却如那无形之丝线,悄然织就一张巨网!”

“你可知,当今郑居中之正室夫人,便是华阳王氏嫡女!而那誉满京华、女子填词第一的李清照,其母即王珪亲女,她是王珪嫡亲的外孙女!”

大官人听到此处,叹了口气:““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蔡京闻言,猛地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激赏光芒,竟忍不住抚掌高声赞道:“妙!妙极!此语真乃一针见血,洞穿千年迷雾!这煌煌千载王朝史,可不就是一部部这些门阀士族、簪缨世家的“门户私计’史!好!说得好!”

他竞激动得霍然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大官人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显见其内心激赏,“老夫越认识你,越佩服自己的眼光!孺子可教!若非老夫膝下最后一女,早已许配给了郑居中,老夫定要让她嫁与你为妻!”

大官人闻言一愣,下意识问道:“恩翁方才不是说,郑枢相已娶了华阳王氏为正室……?”蔡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眼中尽是权谋老手的从容与理所当然:“有何稀奇?老夫既与郑皇后协力推举郑居中上位,姻亲之固,岂能不锦上添花?”

大官人,暗忖:“自己终究还是小觑了这群人翻云覆雨的手段与格局!”

他按捺不住好奇,又小心翼翼探问:“那……恩翁千金与那王氏之女,在郑府之中,孰为正室?”蔡京朗声一笑,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傲然:“皆为正室!此等小事,自有分寸。”

大官人心中飞快盘算:“皆为正室?那蔡夫人怕不是年过三旬了,比我大了不少……”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轻微脚步声,翟管家那谨慎而恭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爷,郑姑爷求见。”他顿了顿,补充道:“姑爷身边还带着一位年轻人,面生得很,想来未曾在京中贵人圈里走动过。只是气度沉凝,非是寻常人物。”

蔡京眼中精光一闪,笑意更深:“哦?郑居中敢带来面见于我,此人必非池中之物!”他转向大官人:“你且入内室稍待,也听听我等说话。”

翟管家听得此令,心中如遭雷击,掀起滔天巨浪:“老爷竟连会客相谈都不避讳这西门大官人?此等信重……此等信重!这西门大官人,真真是攀上了通天的梯子!我翟某此番,真真是押对了!”要知道自家老爷是什么人?真真是大宋一人之下!

会面岂有小事?

更何况会面的是当朝宰相又是女婿,说的每一句不是国家大事便是内属私事,竟连这西门天章避都不避!要知道几个亲儿子还在外头避着呢!

翟管家看了一眼大官人心道:莫非是太师爷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珠帘微动,大官人的身影隐入内室暖阁。

书房内龙涎香依旧盘桓,却平添几分凝肃。

翟管家躬身引着两人入内。

当先一人,正是当朝宰相郑居中,紫袍玉带,气度沉凝,只是眉宇间似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年轻人。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量中等,面容清瘫,眉目间颇有几分书卷气,尤其一双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竟隐隐有几分幽光流转,只是此刻他低眉顺眼,极力收敛着气息,身体下意识地微微蜷缩在郑居中身后的角落阴影里,显出几分拘谨和谨慎。

郑居中趋前一步,深深一揖:“小婿拜见恩翁。”

蔡京微微点了点头:“所来何事?”

“不敢隐瞒恩翁!”郑居中没有寒暄,侧身示意身后的年轻人,“今日冒昧携此子前来,实因此子虽位卑职小,然词翰甚美,才思清通,尤擅制诰文章,于典故章奏一道,颇有可观之处。小婿观其才具,埋没于朝野,实为可惜,故斗胆引荐于恩翁座前,恳请恩翁垂察,擡举于京中。”

蔡京端坐主位,目光如古井无波,先是在那拘谨的年轻人身上淡淡一扫,随即落在郑居中脸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夫,你如今已是当朝宰相,位列三公之首。欲提拔区区一人,不过一言之事,又何须特意带到老夫面前举荐?”

郑居中闻言,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愈发恭谨:“恩翁言重了!小婿虽忝居相位,然朝廷用人,岂敢不慎?此子虽小有才名,然资历尚浅,骤登清要,恐惹物议。小婿思之,若无恩翁慧眼首肯,小婿亦不敢妄动。此其一也。其二,恩翁识人之明,洞察秋毫,小婿心中所判,尚需恩翁斧正。”

蔡京淡淡说道:“哦?你才在朝堂之上,不惜触怒官家,坏了童枢密与金国议盟之议?皇后娘娘难道没有因此召见你?”

此言一出,郑居中脸上瞬间掠过一丝苦涩,他微微摇头,声音带着无奈:“不瞒恩翁,小婿……确被皇后娘娘召入宫中。只是……娘娘盛怒,未容小婿解释半句,便已厉声斥责,将小婿……赶了出来。”他语气低沉,显然那番斥责分量极重。

蔡京听罢,脸上并无丝毫意外,只是淡淡“哦”了一声看着郑居中,缓缓道:“你郑道夫今日在朝堂之上,已是自有决断了,也不必在意皇后娘娘的斥责。”

郑居中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连声道:“不敢!小婿万万不敢!今日之举,实是……实是忧心国事,一时情急。如今想来,已是大大不妥。小婿搅了官家兴致,又坏了国家大计,这宰相之位……怕是坐不长了。”他语气带着几分颓然和自嘲。

蔡京却忽然发出一声低沉而笃定的轻笑:“嗬嗬嗬……道夫啊道夫,你错了。倘若你今日在朝堂之上,对管家之事噤若寒蝉,对童枢密之议唯唯诺诺,那么官家何时寻个由头换下你,倒真不好说。”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精光一闪,“可你偏偏做了!如此一来,官家反倒不会那么快动你了,否则不就在史书上落了个劣名之笔?好好做你的宰相吧,最少这一年不会动你。”

郑居中闻言,连忙再次深深一揖:“是!小婿愚钝,谢恩翁指点迷津!小婿定当……定当克尽职守!”蔡京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个一直缩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年轻人。

方才郑居中情绪起伏,这年轻人更是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头垂得更低。

蔡京眉头轻轻一挑,心中瞬间掠过一丝对比:同样是这般年纪,那藏在内室的大官人,初见官家与自己时是何等从容不迫,应对自如?自己原以为天下年轻才俊皆如此。

可今日见了郑居中举荐的这位……蔡京心中不由失笑:“原来非是天下才俊也并非如此,实是那西门天章太过“奇葩’,不愧是老夫亲自挑选的人!”这番心思电转,面上却丝毫不露。

他收敛心神,目光如电,直射那年轻人,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沉静:“你,叫什么名字?哪一年的进士?现任何职?”

那年轻人被蔡京目光一扫,如同被针刺了一下,慌忙趋前几步,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恭敬的大礼,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敬畏:“末……末学惶恐!回禀太师!末学是政和五年进士及第,现任密州州学教授。末学……末学名秦桧。”

蔡京面上无波,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晓。他转而看向郑居中,语气平淡地问道:“此子,是你何人?”此问看似随意,实则直指核心、一举荐的动机。

郑居中早有准备,立刻躬身回答:“回恩翁,秦桧之妻,乃是小婿内子的亲侄女。小婿……亦是其长辈蔡京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重新上下打量了一番跪在地上的秦桧,目光变得锐利而玩味。

郑居中的妻子是华阳王氏的三小姐,而一个出身平平仅是州学教授的年轻人,竟能娶到华阳王氏的嫡亲女?

他转向郑居中,声音毫无感情:“哦?看来此子……果真是个人才啊!竟能入得了华阳王氏的法眼。”郑居中听出蔡京话中深意,头垂得更低,沉声道:“小婿……内举不避亲。秦桧之才,小婿愿以身家担保。”

蔡京沉默片刻,目光在秦桧低伏的脊背和郑居中紧绷的脸上来回扫视。

终于,他缓缓开口,:“好一个“内举不避亲’。既是政和五年的进士,又有此等身份,且是州学教授……嗯,便先去京城,做个太学正吧。历练历练,看看是否真如道夫所言,是块可造之材。”此言一出,郑居中如释重负,脸上露出由衷的喜色,连忙深深拜谢:“谢恩翁提拔之恩!恩翁明察!”他立刻转向还跪着的秦桧,低声催促道:“会之,还不快叩谢太师天恩!”

秦桧此刻心中狂喜如潮涌!

从偏远州学的教授,一跃成为京畿太学的学官!

虽只是正九品,却已是踏入了清贵之阶!!

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行大礼道:“末学秦桧,叩谢太师再造之恩!太师恩德,末学永世不忘!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太师!”

珠帘之后,大官人将这一切听在耳中,目光透过缝隙,落在那个激动叩首的年轻身影秦桧身上。郑居中与秦桧又恭敬地侍立片刻,蔡京随意问了几句自己女儿在郑府中的起居琐事,语气平淡,如同寻常长辈关怀。

郑居中一一小心作答,言语间透着对蔡氏女的敬重与礼遇。蔡京听罢,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郑居中何等精明,立刻识相地躬身告退:“恩翁安坐,小婿不敢再叨扰恩翁清静,先行告退。”他示意秦桧一同行礼。

蔡京眼皮微擡,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两人躬身退出,由翟管家引着,穿过重重庭院回廊,向府外走去。

一路无言,只闻脚步声在石板上轻叩。直至走出那威严肃穆的蔡府大门,被门外微凉的夜风一吹,郑居中紧绷的神经才略略松弛。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身后亦步亦趋、依旧带着几分拘谨和抑制不住喜色的秦桧脸上。郑居中面色转为严肃:

“会之,太学正一职,虽秩不过九品,然清贵非常,乃储养国士、砥砺名节之所在!此位非比州学教授,身处京畿,众目睽睽,一言一行皆在风宪瞩目之下。汝当夙夜惕厉,勤谨供职,以学问立身,以德行服众!太学乃天下士子仰望之地,汝掌训导考校之责,务必持身以正,处事以公,为国育才,方不负太师今日擢拔之恩!切记,此乃汝立身朝堂之根基,万不可有丝毫懈怠苟且!”

秦桧心头一凛,连忙深深作揖,语气无比郑重:“谨遵相公教诲!必当夙兴夜寐,克己奉公,以清慎勤三字为圭臬,竭尽驽钝,报效朝廷,亦不负相公提携再造之德!”姿态恭谨,誓言铿锵。

郑居中看着他,目光深邃,片刻后点了点头:“好自为之。”言罢,不再多言,转身登上早已等候在旁的朱漆官轿。轿帘落下,仪仗起行,很快消失在夜色长街之中。

秦桧目送轿影远去,直至不见,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转过身,走向停在街角阴影处一辆不甚起眼的青帷小车。车夫见他出来,连忙放下脚凳。

秦桧刚掀开车帘钻入,一股熟悉的脂粉暖香便扑面而来。昏暗的车厢内,一个身着素雅锦缎、发髻间簪着玉簪的年轻妇人立刻急切地探身过来,一双美目在微弱的光线下紧紧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紧张和期待:“如何?太师可应允了?”

借着车外透入的点点灯火,可见此女面容清丽,眉宇间带着世家女子特有的矜持与聪慧,正是秦桧之妻,出身华阳王氏的嫡亲女。

秦桧脸上瞬间绽开抑制不住的笑容,他一把抓住妻子的手,声音带着激动后的微颤:“成了!太师金口玉言,已允我来京城,任太学正之职!”

“太学正?!”王氏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光芒,几乎要低呼出声,随即又赶紧捂住嘴,生怕惊动外面。

她反握住秦桧的手,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太好了!会之!这……这真是天大的造化!太学正虽品阶不高,却是清流之选,更是踏入京官之阶!父亲大人若知,定然大喜!”

秦桧用力点头,感受着妻子手心的温热和那份由衷的喜悦。然而,王氏的欣喜很快收敛,她脸上浮现出世家女子的清醒与郑重,声音也沉静下来:“会之,莫忘了父亲大人的吩咐。”

秦桧脸上的笑容也沉淀下来。他握着王氏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郑重说道:

“娘子放心!我秦桧,不过一介寒门进士,微末州学教授,若非蒙泰山大人青眼,焉能高攀华阳王氏门楣,娶得娘子这般金枝玉叶为妻?此恩此德,桧铭感五内,永世不忘!”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的承诺:“娘子今日之言,桧时刻谨记于心。无论你我日后有无亲生骨血,桧在此立誓:必从华阳王氏嫡系宗亲之中,择一贤良之子,过继膝下,承我秦氏香火,立为嫡长!异日若桧侥幸得居高位,必倾尽全力,扶持此子,使其光耀门楣,绵延王氏之华!此心此志,天地可鉴,若有违逆,人神共弃!”

昏暗车厢内,秦桧的话语斩钉截铁,掷地有声,说完后隐晦的看着王氏,这不仅仅是对妻子的承诺,更是对华阳王氏家族,献上的最核心的投名状,把嫡长子的传承主动交托于王氏之手。

王氏听着这近乎血誓的承诺,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心满意足和傲然。她展颜一笑,轻轻依偎进秦桧怀中:

“夫君有此心,妾身便安心了,必替夫君操持好内宅,夫君且记住,有我华阳王氏为凭依,这太学正只是起点。以夫君之才,辅以王氏之力,他日青云直上,位列阁,亦非难事!你只管放手去做,家中一切,自有妾身与父亲大人为你筹谋。放心便是。”

青帷小车在夜色中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汴京的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车厢内,秦桧搂着妻子,目光投向车窗外流动的黑暗,眼底深处,那抹名为野心的幽光,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闪烁,比之前更加明亮。

继续向下阅读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428/540
书详情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共 540 章
5 / 6 书籍详情
第400章 初初论政,莫状元发难第401章 屠妇十日,力压文脉数百年第402章 李瓶儿入府,科举收门生第403章 半城妇人哭大官人,图穷匕见第404章 蔡太师收门生,福金帝姬访西门大宅第405章 升官!朝堂战争!定干坤!第406章 众女心思,争夺,制衡第407章 众女春动,大势,入内宅,崔氏遭难第408章 郓王遭难,大官人回来了第409章 帝姬学技能,义子斗气第410章 贺塞拉西盟主!巅峰会面,世界的真相!第411章 太师门生,争锋相对,岳飞任务第412章 殿上争斗,彼此下套,一套还有一套第413章 朝堂翻盘,大官人入贾府。第414章 贺【瑕措】白银并盟主加更十一章!第415章 贺【瑕措】白银并盟主继续加更第416章 贺【瑕措】白银并盟主加更第417章 王夫人取黑丝遇晴雯,李瓶儿求月娘第418章 贺【瑕措】白银加更第419章 贺【瑕措】白银加更第420章 贺【瑕措】盟主白银加更二合一第421章 大官人入贾府!!贺【瑕措】盟主白银第422章 贺【瑕措】盟主白银!金钏晴雯复仇第423章 宝玉挨揍,美人暧昧贺【瑕措】盟主白银!第424章 混乱,献计第425章 宝钗黛玉双会,二龙山攻略第426章 看不懂的人心第427章 特殊人物出现第428章 历史月票榜单第二加更第429章 灭佛!分花!第430章 大官人分花后院第431章 贺【瑕措】白银大盟加更第432章 王熙凤出条件,扈三娘遇敌手第433章 鸳鸯偷窥大官人,玉钏儿被姐设计第434章 贺【瑕措】白银大盟加更第435章 千百年的真相,夫妻大吵第436章 提前布置,故人来访第437章 大官人寻可卿,夫妻互捉奸第438章 贺【瑕措】白银!三美品四泉,夜会秦可卿第439章 贺【瑕措】白银!可卿身世,攻略收官!第440章 二龙山并贾府的巅峰之战!第441章 贺【瑕措】白银! 泼天的纷争!第442章 太子之争!美妇人们的日常第443章 京城纨绔,大官人享福第444章 倒头就拜,美妇人们各有心思第445章 贾府美人们惆怅的夜第446章 贺【瑕措】白银大盟! 京华风云!西门屠夫!第447章 西门青天,包龙图在世!求月票!第448章 棍揍清贵大臣,李纨再回第449章 夜会李纨,三娘遇劫货第450章 天下第一,贾府夜事第451章 崔氏办公,黛玉送礼第452章 黛玉索回香囊,大官人发怒第453章 显圣贾府,神秘人物第454章 状告大官人造反,宫斗漩涡中心第455章 皇后私会大官人第456章 郑皇后的骚动!第457章 野望,心计,隐藏人物第458章 贺【龙战于野】盟主加更!刘贵妃的放纵!第459章 刘贵妃发嗲,王熙凤借钱第460章 万钧雷霆,谗言休妻第461章 各显神通,大官人发威第462章 洗劫汴京,贵妇浩劫第463章 贺【浓郁咖啡】盟主!重赏大官人,玳安偷人第464章 玳安夜会妇人,刘贵妃邀元春第463章 贺【浓郁咖啡】盟主!重赏大官人,玳安偷人第464章 玳安夜会妇人,刘贵妃邀元春第465章 众多事态并发第466章 事态愈烈,崔氏回清河第467章 泼天阴谋,一石三鸟第468章 大官人回清河,美妇人门的日常第469章 西门青天,万家生佛第470章 西门府头皮发麻,北边起势!第471章 帝姬怒斗内宅美妇们!第472章 大官人的幸福生活!第473章 四品大员充实的一天!经营势力!第474章 清河欢乐多!第475章 各处事发,抢生第一胎第476章 北部战事!大官人罚二美!第477章 夜求大官人,大战起!第478章 大局各有盘算,李纨袭人受难第479章 事态紧急,霍闹贾府第480章 满城术魇起,折腾贾府第481章 我周文渊苦哇!风波再起!第482章 贺【票风饼盟主】加更!大官人偷听,林如海小屋,艰难的抉择!第483章 大官人听墙角,围攻大名府第484章 宝钗黛玉初交锋,各方势力发动!第485章 一路向北,大名府攻略第486章 巅峰之战——碧血丹心!第487章 巅峰之战——敢战士!玉麒麟!第488章 巅峰之战——玉麒麟扬威!西线大事!第489章 巅峰之战——收割!第490章 师兄弟相见,各有手段第491章 周文渊认爹,田虎的真正来历!第492章 贺【闻山语】盟主打赏加更!显圣朝堂,贾府众美!第493章 梁山派系内斗,王熙凤中招第494章 贺【票风饼白银】加更!第495章 贺【票风饼白银】加更!轻松解决!!第496章 开封府事,并蒂白丘第497章 贾府群美第一次修罗场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