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更合一】
荣禧堂上,灯火通明,贾政端坐主位,面色端肃。
荣宁二府男丁女眷,凡有头脸者,皆屏息侍立。
贾家等男丁在前,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凤姐等女眷在后,黑压压站了一地,只闻衣履慈窣之贾政目光如电,缓缓扫视,堂下愈发寂静。
贾政低声道:“今日唤尔等齐聚,有要紧事体吩咐。官家旨意已下,新授权知开封府事,奉旨上任,将驻跸我荣国府。此乃圣恩眷顾,亦是阖府体面所在。”
“大人居停期间,府中上下,无论尊卑主仆,务须恭敬礼待,一丝儿怠慢不得!大人或有兴致,于府内各处走动观览,亦属寻常。尔等若遇见了,只当自家老爷一般,垂手侍立,问安答礼便是,休得大惊小怪,失了大家体统!若有冲撞,家法无情!
众人皆垂首应“是”,独宝玉站在贾政下首,眉头紧锁,显是心中不忿。他偷眼觑了觑帘后姐妹们隐约的身影,终是按捺不住。
贾宝玉上前一步:“父亲!如今姐姐妹妹们都已迁入新造的后园厢房居住,那里清幽雅静,原是闺阁禁地。这位大人,虽说是朝廷命官,毕竟是外男。他若也要到处走走,进进出出于园中,这……这成何体统?岂不唐突了姐妹们?
贾政沉声说道:“莫要多言!后园亦在府邸之内,既奉旨驻跸,凡府中之地,皆可涉足。此乃官家恩典,亦是待客之道,岂容置喙?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休要胡言乱语!”
贾宝玉被父亲目光一慑,气势已弱了三分,但仍挣扎道:“我们……我们可是国公府邸!世代簪缨!他……他纵然是权知开封府事,也不过是……是四品的官儿,怎能……怎能如上此……”
他一时想不出更体面的话,只觉这四品官随意踏足大观园,亵渎了那片清净女儿地,心中涌起无限委屈与不平。
贾政本就心中忐忑,又憋着一肚子气,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声震屋瓦:“孽障!住口!朝廷命官,代天巡狩,品级岂是你这无知小儿可以妄加评议的?官家旨意,便是天大的体面!再敢多言半句不敬之语,家法伺候!还不给我滚下去!”
宝玉吓得面如土色,浑身一颤,再不敢言,慌忙低头退入角落。贾政余怒未消,又厉声训诫众人一番,方命散了。
众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不敢喧哗。
待堂中人散尽,烛火摇曳,只剩贾政与王夫人对坐。
王夫人挥手屏退左右伺候的丫鬟,堂内更显空寂。
王夫人凑近贾政,声音压得极低,手指下意识地撚着佛珠:“我心里总是不安。既然官家说林姑老爷……是被人下毒暗害了的!可这林姑娘她……她究竟知不知道她父亲这桩隐情?若她早已知晓,为何……为何不同我们通个气?哪怕私下里跟老太太言语一声也好!如今让我等如此被动,莫不是她刻意!”贾政闻言,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顿,他缓缓放下茶碗,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说道:“事以至此,再说无益,此事……休要再提!约束好下人便是!”
说着贾政匆匆往自己书房走去。
王夫人看着贾政的背影,自己独自伫立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孤寂。
她眼睁睁看着丈夫拂袖而去,想开口唤住他,嘴唇嗫嚅了几下,那点微弱的勇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王夫人她烦躁地站起身,走到内室屏风后。手指有些颤抖地,开始解开那身象征着她端庄主母身份的、用上好云锦制成的绛紫色对襟褂子。
看着镜子的自己,一股混杂着羞耻、惊惶、以及一丝隐秘刺激的猛地窜遍全身。她下意识赶紧拿衣服遮住自己双腿。
啊!自己何时穿了这等……这等下流的东西?
穿便穿了,竞不敢给自己男人看!
她深深的叹了口气。
而外头,众人一一退去,心中皆是疑窦丛生,此刻正聚在后院一处低声议论。
史湘云脆生生地先开了口:“你们可听真切了?权知开封府事这可是顶顶要紧的官儿!管着京城地面的刑名钱粮,生杀予夺都在他手里攥着呢!!只是连个姓氏名讳都未曾提起,神神秘秘的。莫不是个……胡子一大把、走路都颤巍巍的老头子?”
说着自己先撑不住笑了。
探春坐在窗下绣墩上,手里针线未停,闻言擡起清亮的眸子:“又胡叱!能坐到这个位子的,岂是等闲之辈?便不是年高德劭,也必是官家信重的能臣。管他是老是少,姓张姓李,既进了我们府里,便是贵客。”
她说着,手下针脚愈发匀密,一面道:“咱们荣宁二府,一门双国公,世代簪缨,自有体统在。依我说,姐妹们只记着一条:以礼相待,不卑不亢便是。该避讳的避讳,该周到的周到,别叫人挑出错处来,堕了祖宗的颜面。”
薛宝钗端坐在紫檀圈椅里:“这话极是。这等人位高权重,心思深沉,最是难测。咱们内眷,自当谨守本分,莫要打听,莫要窥探。外头的事,自有他们爷们去支应。”
她顿了顿,将团扇搁在膝上,徐徐道:“咱们只安守内闱,该问安时问安,该回避时回避,不失了大家闺秀的礼数,便是保全之道。至于那人是老是少,是俊是丑,与咱们有什么相干呢?”
林黛玉原歪在熏笼边的软枕上,手里攥着一方素帕,只望着窗外的芭蕉出神。听到这里,方回过身来,用帕子掩着口,似笑非笑地道:
“偏你们操心得这样周到!横竖是住在前头院里,又不与我们打帘子递茶。就算进来后院,咱们避在自家房里便是,他爱是老是少,是胡子一大把还是光溜溜一张脸,自有那些爷们儿去应付。你们这会子猜得热闹,回头人家从东跨院出来,不过是个寻常中年人,倒显得咱们没见过世面似的。”
众人正说笑着,忽听外头脚步声响,贾宝玉蹬着厚底小靴,一头撞进来,刚被训斥了一顿满脸的不自在他也不理人,一屁股坐在脚踏上,拿脚蹬着地,没好气地道:
“呸!成日家说让我读书、让我会客,瞧瞧这些官儿罢!一个赛一个的禄蠹气!什么西门大官人、东门大官人,不过是外头那些混账书上编出来的人物,也配往咱们府里提?如今又真真来了个什么“开封府大人’一一谁知又是哪一路的国贼禄鬼!也配住进咱们这地方来?真真是辱没了这地儿!”
说着,越发气往上撞,拿手拍着膝盖道:“你们道那官儿是什么好东西?但凡做了官,便把那清清白白的性灵都熏臭了!一个个戴着乌纱帽,穿着蟒袍,瞧着人五人六的,肚子里头不是算计就是巴结,再不然便是搜刮民脂民膏填他们的无底洞!我但凡远远瞧见那些袍褂影子,便觉着一股子浊气扑面,连这屋子里的香都熏不散了!”
他又往黛玉那边凑了凑,压低声儿,却仍气鼓鼓的:“姐姐妹妹们不知道,我前几日在外书房,可巧撞见几个来拜的官儿,站着说话那个酸文假醋的样儿,嘴里一套心里一套,比那戏上唱戏的还会做张做致!还有一个,巴巴地送了什么官场要览来给我瞧,意思叫我学着些!我恨不得一把火烧了才干净!什么读书明理,分明是读书做贼!什么仕途经济,分明是仕途造孽!咱们家好好一个清净地方,凭白弄这些浊物进来,可不把门楣都熏脏了?”
说着,又拿脚蹬了两下地,嘟囔道:“我但凡有造化,离了这些禄蠹远远的,每日只和姐妹们一处,看花写字,焚香煮茶,便是神仙日子了。那些官呀位呀,大人呀老爷呀,趁早儿离我远远的罢!”李纨摇头道:“宝兄弟又胡说了。仔细老太太听见,又要说你尽看些杂书,移了性情。如今你大了,该学着应酬世务才是,那外头来的大人,不管是谁,总是朝廷命官,咱们家世世代代忠厚传家,待客的礼数万不可错。你只记着一句:“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若再这般混说,下次诗社可没你的份了。”史湘云笑道:“爱哥哥分明是听见我们议论,才故意进来混搅的!你那些什么禄蠹、国贼的话,早八百年前就说腻了!你既这般厌弃这些,何不也出家当和尚去?只怕你舍不得这府里的好茶饭和好姐姐好妹妹!”
探春也皱眉道:“你这性子真真该改一改。我不是说什么大道理,只问你一句:那外头的大人,可曾得罪了你?可曾抢了你的扇坠子?抢了你的好姐姐好妹妹好袭人?你进来不分青红皂白,兜头盖脸骂一通,传出去,老爷怕不是要打你板子。如今大了,明年后年,老爷只怕真要给你捐个前程,那时候见了这些官场上的这个官那个官,你也这样“呸’一声么?也要捂着鼻子嫌弃走开么?”
薛宝钗笑着打着圆场:“宝兄弟聪明,这些理儿岂有不明白的?只是一时意气,口无遮拦罢了。那外头的大人,是好是歹,与咱们内闱不相干。他住他的,咱们过咱们的。你实在厌烦,躲着不见就是了!”林黛玉也转过身子来:“我们何尝议论那官儿是长是短了?偏你心虚,一进来就骂。依我说,那西门大官人也好,东门大官人也罢,横竖不姓贾,来不了这里,也不耽误你看你的书儿。”
宝玉被她们这一番抢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先是梗着脖子要辩,张了张嘴,却一句也回不上来。末了,他把头一低,两只手抱着膝盖,闷声道:
“罢,罢,罢!我说不过你们!一张嘴对七八张,便是苏秦张仪再世,也得叫你们说得哑口无言!”说着,擡起头来,觑着眼儿挨个儿瞅了瞅众人:
“你们一个个都笑我怪我,我今儿可是落进你们这女儿国的埋伏里了,里外不是人!”
湘云笑道:“谁埋伏你了?是你自己撞进来讨没趣!”
宝玉叹了口气,把那厚底小靴蹬了蹬,闷闷地道:“罢,我认输还不成么?往后那些官呀禄的,我再不骂了一一只在心里骂,嘴上不说,行了吧?”
黛玉听了,嗤地一笑:“你嘴上不说,心里骂,打量我们是傻子,瞧不出来?”
宝玉从脚踏上跳起来,对着众人团团作了个揖:“好姐姐好妹妹们!我服了,真服了!从今往后,我但凡再当着你们的面说半个官字便叫我…”
话未说完,湘云打断道:“快住口罢!仔细又说出什么不吉利的话来,招老太太捶你!”
众人皆笑起来。宝玉趁势往炕上一歪,拿袖子遮着脸,瓮声瓮气地道:“你们乐罢,横竖我今儿是栽了!”
李纨笑道:“快起来罢,这么大的人了,还像小时候似的赖在地上。”
宝钗也笑道:“这会子倒会装可怜。方才那个骂“禄蠹’骂得惊天动地的,是谁来着?”
探春道:“罢罢,饶了他罢。再逼下去,只怕他真要编出什么“女儿是水做的骨肉,官儿是泥做的骨肉’的话来,倒叫我们听腻了。”
众女又是一阵笑。
宝玉从袖子缝里露出一只眼,觑着她们,也跟着嘿嘿笑了两声,那点子被父亲训斥的懊恼,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却心中始终有些不安。
而另一头。
王熙凤和尤氏另走一路轻声:大嫂子,今儿怎不见蓉哥儿媳妇?莫不是身上又不大好了?
尤氏闻言,脸上顿时浮起一层矜持又掩不住得意的光彩:“我们那媳妇儿啊,今儿一早,宫里皇后娘娘打发凤鸾仪卫来接了!说是娘娘近日心绪烦闷,独独念着她,宣她进宫去说说话,解解乏。这不,天不亮就梳洗打扮,恭恭敬敬地跟着去了。唉,也是这孩子有福气,能得娘娘这般青眼。”
她说着,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仿佛这份皇恩浩荡,也给她这婆婆脸上贴了十足的金。贾珍走在前头心中不安:“娘娘喜欢她,也是常情。只是……这宫里的路数深,也不知娘娘单宣她去,是聊些什么体己话?”
尤氏笑道:“老爷!瞧您说的!娘娘自然是喜欢可卿的温婉知礼,说话妥帖。还能聊什么?左不过是些家常闲话、闺阁趣事罢了,难道还能议论朝政不成?这也是我们宁国府的体面!改名个我要到老太太那说说去,让老太太也高兴高兴!”
王熙凤没有答话,虽说和可儿好得很,为她开心!
可自家好姐妹如今样样斗顺风顺水,可自己却..
哎!
王熙凤想到这里自哀自怜,以后还要小心应付那位大人,其他内眷可以躲,自己这管事的想躲恐怕也不容易。想到这里脚下不停,那裹在银红遍地金妆花缎裙里的巨大磨盘,随着她利落的步子,沉甸甸地一摇一晃,隔着上好的绸缎微微颤动,走动间竞似两团熟透的蜜桃在相互厮磨斗撞。
走到自家屋前不远廊檐,她只拿那冷峭的眼风扫了迎面而来的贾琏一下,两片红唇紧闭,半个字也懒得吐。
贾琏见她过来,尤其那走动间臀浪翻滚的勾人模样,喉头一滚,忙把腿放下,脸上堆出谄笑,涎着脸迎上去:“二奶奶回来了?我这儿正等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