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初初论政,莫状元发难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爱车的z第 401 / 540 章10,298 字

不消一刻,那庞万春五花大绑,被推操着押到堂前立定。

扈三娘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樱唇中迸出一声冷咤,刚待擡那金莲玉足踹去,却见那厮“扑通”一声,竞如倒蒜般直挺挺跪在地下。

三娘倒是一怔,那张粉琢玉雕的俏脸上掠过一丝讶异,轻“咦”道:“怪哉!那日擒你,尚是条昂藏汉子,宁折不弯的硬气,怎地今日倒这般……乖觉起来?”

庞万春脸上堆起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道:“三娘子的玉足金莲,端的利害!某家又不是那等不知死活的蠢汉,吃一堑岂有不长一智的?现在不跪,等会一脚下来,横竖还是要跪,何苦再白白赔上一对膝盖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三娘子那一脚,踢得某家半夜里骨头缝儿都疼得钻心,翻来覆去,硬是合不上眼!”大官人闻言一笑:“倒是个伶俐识趣的。既是个明白人,本官也不与你打哑谜、绕弯子。实话与你说了罢:你家那什么“七佛’,已替你们圣公来拜访过本官了,想要赎回你们。”

庞万春听得此语,眼中登时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脸上也活泛了几分。

大官人将扇子一收,慢悠悠呷了口茶,笑道:“爷开价这个数一一二十万雪花银。”

庞万春一愣,苦笑道:“小人等……值这许多身价?”

大官人嘴角噙着三分笑意,七分算计:“值不值,端看你们圣公的脑瓜子够不够使唤。于他而言,不过是多抢掠几个州县的大户,刮几层地皮罢了,凑来也非难事。”

庞万春心知肚明,试探道:“那……大人单独提小人到此,是……?”

大官人脸上那点浮笑倏地收了,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冷峻神色,目光如锥:“既是个明白人,本官便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这儿正缺个使得好硬弓的教头,瞧你还算块料。你若有心归顺,便自己将家小送来为质。爷自会替你安排妥当,给你个新身份,为官为吏看尔日后表现。只要你点头,待过些时日,扬州府衙新贴的告示上,便会写得明明白白一你庞万春,本就是官家早早安插在摩尼教里的眼线,此番乃是功成归来!”庞万春浑身一震,默然半响,脸上那苦意直渗到骨子里,眼角都似在抽搐:“小人……小人还有旁的选么?”

大官人眼中寒光一闪:“你既顶着“小养由基’的名号,想必也在北方行伍里滚过几遭,这世道的规矩,刀口舔血的滋味,还用本官教你?你不答应,本官也不强求,却也不会放活着的你回圣公那儿讨赎金,只会将一具尸首送归。一个能百步之外取人性命的神射手,本官岂会手软?既不降,本官也断不会留你在对头手里,再给爷添堵!”

庞万春再无迟疑,把心一横,重重一个响头磕在地上,震得青砖嗡嗡作响:“小的……小的愿效犬马之劳,归顺大人!”

大官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脸上复又堆起那惯常的、却令人心底发寒的笑意,向旁边懒懒吩咐道:“玳安儿,带他下去,收拾间干净厢房,好生“看顾’着。把他那一家老小,也速速接来清河安置,莫要怠慢了!”

这时,听闻大官人精神头养足了,在见外客,那暂住在后院的王禀便领着儿子王荀,急匆匆赶来请安问礼。

这位在西军老帅刘法口中,被称作“经验老道,只欠一桩战事便能名震寰宇”的将门种子,倒并非大官人先前所想那般全然不通世务。

只是这父子俩见礼的做派,依旧如同他那夜指挥围剿摩尼教一般一一规行矩步,一板一眼,无出彩的地方,却挑不出半丝儿错处。这正如刘法所言,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永远选择正面捉对。

可进来的还有个,正是那刘正彦。

他虽未住进后院,得了信儿却也屁颠颠、火烧眉毛似的赶了来,生怕落了后。

大官人见了这前后脚进来的三人,就连吕颐浩吕知州也来了,微微一怔,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哟,今儿倒是巧了?”

侍立一旁的玳安忙躬身上前,压低了嗓子低声说道:“回大爹的话,这小刘将军……嘿嘿,这几日可是殷勤得紧!上午来蹲一回,下午又来候一遭,有时干等上小半个时辰也不见焦躁,那份小心孝敬的劲儿头,比平安那厮伺候大爹您还要像儿子哩!”

刘正彦一进门,便是个大躬几乎要折到地上去,擡起脸时,那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堆起十二分的谄笑:“大人金安!卑职的斗胆问一句,咱们……何时启程回清河呐?”

大官人斜倚在榻上,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盖儿,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怪哉!你不是常年在这扬州府地界上快活,怎地倒比我这清河正主儿还急着回去?”

刘正彦腰弯得更低了,脸上挤出苦相:“大人,您是不知,这扬州城……尽是些摇头晃脑的酸丁腐儒,还有那起子阴阳怪气的没卵子货晃来荡去,忒也无趣!憋屈得紧!”

大官人闻言,面上笑容却愈发和煦,仿佛不经意般提起:“哦?无趣?我怎地听闻,那夜摩尼教里也有几个识相降了的,倒叫你……手起刀落,图了个痛快?”

这话一出,刘正彦脸上谄笑瞬间僵住,猛地扭头瞪向一旁肃立的王禀,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声音也拔高了八度:“王将军!这等芝麻绿豆、不值一提的腌膀小事,你也巴巴地禀报给大人知晓?!”王禀眉头微蹙,嘴唇动了动,尚未及开口,他身旁侍立的儿子王荀已挺身上前半步,按着腰间佩刀,朗声喝道:

“刘将军休要寻我父亲!此事是末将禀于大官人的!家父常训诫末将:军中行事,无论巨细,皆须磊落分明!此等擅杀降俘之事,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御史言官窥见,捕风捉影,参大人一个“御下不严,纵容部曲滥杀’的罪名,这泼天的干系,谁担待得起?!”

刘正彦被王荀这一番义正辞严、句句钉在要害上的话噎得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那点怒气登时泄了个干净。

他慌忙收回目光,转向大官人,脸上重新堆起认错讨饶的神情,躬身道:“是……是卑职思虑不周,一时莽撞了!卑职知错,甘……甘愿领受大官人军法处置!”

就在这“军法处置”四个字刚从他嘴里滚出来的当口,外头廊下陡然传来一个拖着长腔官威的声音:“军法?哼哼……刘正彦,你这厮怕是要先随本官去领了州衙那三十记水火无情的大棍子,再来谈甚么军法不军法!”

大官人擡眼便见那扬州府吕颐浩吕知州,满面堆着春风,脚步轻快地踱了进来。

大官人嘴角一扯笑道:“吕大人如此动怒,莫非……又是这夯货在外头惹了什么皮肉官司?”吕颐浩脸上那春风立时收了几分,换上一副又是无奈的神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倒也不能全怪他刘正彦!说来也是赶巧,一帮子吃饱了撑的酸丁书生,在木兰院古塔踏青赏春,席间竟嚼起大人您的舌根子来,编排些有的没的闲话。偏生叫这刘莽夫撞个正着!”

“这厮也是个没轻重的,二话不说,上去便是一顿拳脚讲理,直打得那几位斯文才子哭爹喊娘,鼻青脸肿!如今可好,挨打的那几家,族中有头有脸的族老们,正齐齐坐在我州衙大堂上哭诉,口口声声要本官严惩凶徒,以正视听呢!”

他说着,眼风似不经意地扫过一旁侍立的刘正彦,刘正彦脖子一缩,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吕颐浩话锋一转,脸上又堆起那官场惯熟的圆融笑意,对着大官人拱手道:“不过嘛,这桩糟心事,本官自会设法周旋。眼下倒有一桩要紧事:今夜,江南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几位士绅大族,特在瘦西湖畔的“不系舟’画舫上备下了一席上等的“春江宴’,专为宴请大人您,一则是略尽地主之谊,二则……嗬嗬,想必也是存了份心意。”

他顿了顿,问道:“还有一事,不知大人……何时启程北归?本官也好早做安排,为大人饯行。”“就这几日!”大官人问道:“那艘万石官船,可曾掉头回来了?”

吕颐浩点头:“回来了,回来了!据漕司那边报,约莫三日后便可稳稳停靠在扬州码头。”大官人“唔”了一声,手指在紫檀小几上轻轻一叩:“那便定在三日后启程吧。”

“如此甚好!”吕颐浩一拍手,脸上笑意更浓,“那今晚这“不系舟’之宴,权当是本官与诸位士林族老为大人提前饯行了!还请大人务必赏光!”

大官人闻言笑道:“吕大人,若是单为你这杯饯行酒,我便是喝上三坛也使得!只是嘛……那群酸丁腐儒,我是真真懒得应付!”

吕颐浩一听,急忙肃容低声道:“大人!这些盘根错节的士大夫门阀,才是我大宋真正的基石,于朝廷上下,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今日他们肯放下身段,主动设宴示好,这分明是存了江南士族与大人您缓和关系的心思。这趟应酬,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是推脱不得的!非但如此,这次大人倘若回去后面圣,立于朝堂之上,更少不了和京城那群清流们应酬,还望大人以大局为重!”

大官人笑道:“吕大人如此苦口婆心,我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擡举了。行吧,就依你,定在今晚。”接着沉下脸,将刘正彦不轻不重地申饬了几句,无非是行事过于孟浪、不知权衡利害、徒惹口舌是非之类的话,直说得刘正彦垂手侍立,喏喏连声,额角渗出细汗。这才略一挥手,客客气气地将那满腹心事的吕知州送出了门。

厅堂里复归清静,大官人兴致颇高,便欲拉着王禀,要他将那夜剿灭摩尼教的细枝末节再细细推演一番。

王禀抱拳躬身,那张惯常刻板方正的军汉脸上难得露出些温和笑意,道:“大人垂询,卑职敢不尽心?能追随大人左右,共谋大事,实乃卑职之幸,心中亦是激荡感佩!只是……”

他话锋一转,透着几分实在的关切,“大人贵体初愈,精神方回,弦绷得太紧,也需松泛些才是。这扬州城乃天下一等一的富贵风流去处,大人何不趁此良机,出去散散筋骨,也领略一番这淮左名都的绝代风华?”

一旁的刘正彦见缝插针,赶忙堆起笑脸凑趣:“正是正是!大人,卑职愿为前导!保管让大人看尽这“扬一益二’的泼天富贵、无边春色!比那汴梁城也不遑多让!”

大官人目光扫过二人,尚未置可否,却留意到一直侍立在锦墩旁、正用一双纤手不轻不重替他揉捏着腿的楚云,樱唇微动,似有言语,一双水杏眸子里藏着几分怯意与期盼。

大官人瞧在眼里,唇角微扬,温言道:“看你欲言又止,可是有什么心事?老爷我早说过,在我跟前,不必如此拘谨,只要不是正经官面场合,有话但讲无妨。”

楚云得了这话,才敢擡起臻首,细声细气地道:“回老爷的话……婢子想着,过两日便要随老爷北归清河了……心里……心里惦念着扬州居养院里认得的几个苦命孩儿……想……想再去瞧上一眼,送些点心果子……”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恳求。

大官人闻言,微微颔首,脸上并无不悦,反而显出几分兴趣:“哦?居养院?蔡公推行的这惠养穷民之举?倒是早有耳闻。也罢,老爷我也正想去瞧瞧,这德政,在扬州是个什么光景。”

王禀忙道:“大人,不如让犬子王荀与刘小将军贴身护卫?”

大官人点点头:“也不必兴师动众。就你们二人,再叫上一两个伶俐可靠、口风严紧的心腹小厮跟着便是。都换上寻常富户员外的便服,莫要惊扰了市面。”

众人齐声应诺:“是!”

一行人换了便装出了府邸角门,大官人这才算真真切切地见识了这“淮左名都,竹西佳处”的泼天富贵甫一踏入市廛,一股混杂着脂粉香、酒肉气、汗味、香料乃至河鲜腥气的热浪便扑面而来,喧嚣声浪直灌入耳。

眼前的长街,石板铺就,被千万双脚底板磨得油光水亮,两侧商铺栉比鳞次,飞檐斗拱,朱漆描金,幌子招牌争奇斗艳,几乎遮住了半边天,完全不亚于京城多少。

最打眼的自然是那些盐商巨贾的铺面,门脸开阔,气派非凡。

橱窗里陈列着从南海来的龙眼大的珍珠,整块的羊脂美玉雕成瑞兽,苏杭上等的绸缎,颜色鲜亮得晃眼。

闽广蔗糖,海外香料,犀角象牙,更有来自高丽、倭国的精巧漆器、螺钿镶嵌。

运河血脉,舶航千里,漕船商船,客舟画舫,往来如织,首尾相接。

沿河两岸,茶酒林立,士子文人,凭栏远眺,高谈阔论,吟诗作对。

更有那挂着“清音”、“小唱”招牌的精致小楼,隐约可见纱窗后曼妙的身影,琵琶叮咚,吴侬软语,唱腔缠绵。

拐入另一条街,景象又变,都是蕃坊异域,里头琉璃剔透,香料堆积,胡姬卖酒,薄纱身姿,异域风情街巷深处,百工云集,银器金器,锻造磨房,叮当作响。

小贩挑着担子叫卖时鲜瓜果、盐水鹅、豆腐脑、蛤蟆酥,声音抑扬顿挫。

大官人缓步而行,将这天下第一等繁华景象尽收眼底。

他虽见惯了清河的富庶,也不得不暗自惊叹扬州的豪奢与活力。

自从他见识了京城的繁华,再看这扬州的巨奢,怎么也想不明白,如何就一夜之间变了天!王荀与刘正彦紧随前后,警惕地扫视着人群。

扈三娘和楚云一左一右,玳安四处张望看到什么热闹的便提醒大官人。

一行人慢慢走过主路。

巷道渐深,两旁屋舍也显得简朴甚至有些破旧。

行人也稀疏起来,多是些衣着褴褛的苦力、挎着菜篮的老妪。

不多时,一座略显高大却透着几分寒酸气的院落出现在眼前。门楣上挂着一块半新不旧的匾额,上书三个端正楷字:“居养院”。

院墙斑驳,墙角生着青苔。

门口倒还齐整,有两个穿着公人服色的差役懒洋洋地守着,见大官人一行人衣着光鲜、气度不凡地走来,立刻收敛了懒散,站直了些。

刘正彦紧走几步,对那差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差役脸上显出几分恭敬,忙不迭地躬身让开。大官人当先迈步走了进去。院内格局倒是整齐,几排灰瓦房舍,中间一片空地,算是孩童们活动之处。此刻,正有数十个年龄不一、衣衫虽旧却还算整洁的孩子在几个穿着青布衣衫的妇人照看下,或蹲在地上玩耍石子,或三三两两低声说话。

孩子们身形瘦弱,却也健康,眼神怯生生的,见到生人进来,尤其是一身富贵气的大官人,都显得有些拘谨不安,纷纷停下动作,好奇又带着畏惧地望过来。

与刚才街市上那泼天的富贵繁华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安静,清冷,却也努力维持着体面。楚云和扈三娘毕竞女子,见到孩子们虽然未曾受苦,可想到他们身世和无辜的大眼睛,眼圈瞬间红了,两女带来的小包袱里,装着特意买来的点心果子。

大官人默默看着眼前景象,脸上惯常的玩世不恭收敛了几分,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楚云的目光急切地在那些怯生生望过来的孩子中搜寻,很快,她眼睛一亮,快步走向一个角落,那里有几个年纪稍小的孩子正围着一个面容愁苦的老妇人。

“张婆婆!”楚云轻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那老妇人擡头,浑浊的眼睛认出楚云,脸上挤出一点干涩的笑容:“哎哟,是楚姑娘!您……您又来看这些娃娃了?”她局促地搓着粗糙的手,目光敬畏地扫过衣着光鲜的大官人等人。

楚云蹲下身,从带来的包袱里拿出油纸包好的几样精巧点心和果子,分发给围上来的孩子们。孩子们的眼睛瞬间亮了,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口地咬着,脸上露出难得的满足。

大官人负手而立,默默看着这一幕。他目光扫过这些面黄肌瘦、穿着虽旧但还算完整干净的孩子,又看了看四周虽显破旧却收拾得还算齐整的房舍,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楚云安抚了孩子们几句,起身走到大官人身边,低声道:“老爷请看,这便是居养院收容的孩子们了。按朝廷居养令,这里收容的,多是像他们这样失去父母、无人抚养的孤儿,年纪都在十五岁以下。”她顿了顿,指向另一边几个稍大些、身体明显更瘦弱的孩子,“也有少数是家里实在贫乏得揭不开锅,父母无力抚养,送来求条活路的贫乏小儿。”

“哦?”大官人点点头问道,“那他们在此,每日如何过活?朝廷给多少嚼谷?”

刘正彦和王荀显然不了解这些,两人呐呐说不出话,求助的望向楚云。

楚云显然对此非常了解,流利地回道:“回老爷,按朝廷定例,居养人每日给米豆一升,钱十文。有些宽裕些的州县,能给到二十文。像这些无父无母的孤儿,除了口粮钱,院里还会按季发放衣物、被褥,冬有棉夏有单,虽不华美,倒也能御寒蔽体。”她指了指孩子们身上虽然打补丁但厚薄适宜的衣裳。这时,旁边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怯生生插嘴道:“姐姐,前日王妈妈还给我们每人发了两文钱零花呢!”楚云摸了摸他的头,对大官人解释道:“这也是朝廷恩典,有时会给孤儿们些零用,让他们也能买点小玩意儿。”

大官人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问道:“十文钱?够买什么?一个肉包子怕也要三五文吧。”楚云微微低头:“老爷明鉴,十文钱确只够买些最粗劣的点心或菜蔬。好在院里统一开伙,米豆是够的,再配上些咸菜、时蔬,还能吃上些肉食,比流落街头和许多贫困人家要强的多了。”

扈三娘在一旁听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环境,忽然指着靠里一间屋子门口,一个抱着??褓、面带愁容的妇人问道:“楚姑娘,那妇人怀中婴儿也是孤儿?如此幼小,如何喂养?”

楚云顺着望去,脸上显出怜悯:“那孩子……唉,是前些日子被人放在院门口的弃婴。幸好蔡公相还推行了胎养令,对实在养不起孩子的人家有些补贴,就是怕出现弃婴。可惜……还是防不住多少。”“院里自有规矩,对于这等嗷嗷待哺的婴儿,官府会出钱雇佣乳母来喂养。”她指了指那妇人,“那位便是院里雇的张嫂。若实在寻不到乳母,或者孩子大些了,官府有时也会将孤儿寄养在愿意接收的良善百姓家中,按月给予补贴。”

大官人点点头,目光落在院子里几个穿着青色短褂、正在劈柴或打扫的男子身上:“这些人便是照料他们的?”

“是的老爷,”楚云答道,“按制,居养院设有专职人员,有些是官府派的兵士,有些是雇佣的可靠之人,负责孩子们的日常起居、洒扫、看护。那边那位老者,”

她指了指一个正在给一个咳嗽孩子拍背的、穿着干净布衣的老者,“便是常驻的医士,朝廷要求定期巡诊,若有重病,还可送到专门的“安济坊’去医治。”

刘正彦在一旁听得有些不耐烦,插嘴道:“听起来倒像个衙门,规矩不少。这许多张嘴,钱粮从哪里来?莫不是刮的地皮?”

楚云忙道:“刘将军慎言。居养院、安济坊的经费,主要来自朝廷拨付的“常平仓’钱物。”她见大官人听得认真,便继续解释:

“蔡公相当政后,下了严令,要求每个州县都必须设立居养院,并将孤儿待遇提高,冬衣夏衫、零花钱都写入条文。更将此事纳入地方官员的考课,办得好的,是有机会升迁的。所以各州县都不敢怠慢,像咱们扬州这等富庶之地,更是要做出表率。听说有些地方的居养院,屋宇、厨房、澡堂一应俱全,修建得相当体面。”

说到这里,楚云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声音低了些:“只是……这体面二字,落到实处的深浅,就……就因地、因时、因人而异了。”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这院落。

大官人一直静静听着,此时忽然看向楚云:“你一个女儿家,又是……又是舫中清客,对这些朝廷典章制度、钱粮开支,怎地如此清楚?倒像是户部的小吏了。”

楚云闻言,脸颊飞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微微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却坦然:“回老爷的话。奴家……奴家平日里迎来送往,接触的多是些士林学子、读书人。他们聚在一起,十有八九要论政议政,臧否人物,评点朝纲。”

“蔡公相的这些新政,推行天下,自然是他们议论的焦点。奴家虽身份卑微,却也……却也想着不能只做个睁眼的瞎子、无耳的聋子。故而他们高谈阔论时,奴家便在一旁留心听着,私下里也……也偷偷寻些邸报、文书来看,默默记下。不然……不然与他们一处,除了些风月词曲,竟是无话可说,岂不惹人笑话?”大官人看着楚云那张绝色俏丽的脸庞上流露出与平日里不同的聪慧,点了点头,心道难怪这位才貌双绝的楚大家,能在这扬州风月场中独树一帜,引得那帮眼高于顶的酸丁才子们趋之若鹜!

虽说在有些方面傻的近乎蠢,可自有她独特之处。

大官人问道:“蔡公的这些行策,士子们如何评价?”

楚云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朱唇轻启,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谨慎:“老爷明鉴,奴家虽知这些规矩,可……可平日里听那些士林学子们议论,对此新政,却是……批判甚烈,多称之为“劣政’呢。”

“哦?”大官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微皱,显出一丝真正的诧异,“他们如何说?”楚云便将她平日里从那些高谈阔论的士子口中听来的尖锐批判,细细道来:

“回老爷,那些学子们议论,主要集中在几处。其一,便是地方官吏执行太过,失了分寸。”“他们说,蔡相公把这些算入了政绩,那些州县官为了讨好上峰,博取政绩,把这居养院办得比官宦人家的宅邸还讲究。”

“这般花费无度,靡费公帑,钱粮从何而来?最后还不是层层加码,率敛于民,向老百姓强行摊派?结果是割富人之肉,补穷人之疮!被收养的穷苦人固然得了些好处,可那些有恒产、纳赋税的富者却被搅扰得鸡犬不宁,怨声载道。富人们才是地方上的税收来源,为了博一个“仁政’的虚名,反倒坏了地方上原本尚可的经济秩序,岂不是本末倒置?”

大官人听着,眼神闪烁,微微颔首,示意楚云继续说下去。

“其二,是说这居养院失了教养的本意。”楚云继续道,“学子们痛心疾首,说有些地方的居养院,屋宇雄壮,食物精洁,甚至配有专门的人伺候,把那些孤儿养得如同少爷小姐一般。他们担忧,长此以往,被救助者非但不会感恩奋发,反而会养成懒惰依赖、好逸恶劳的习性。”

楚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谨慎:“其三……他们议论说,蔡公相如此大力推行居养院、安济坊,表面上是替官家行仁政、收民心,可实际上……实际上是借此机会,将朝廷的钱粮恩惠,通过地方官吏之手层层施放,是在收买人心、培植私人势力,以巩固其权位。这仁政背后,藏着的……是结党营私的算计。”

“其四,也是那些守旧的士族大夫抨击最力的,是说蔡公相此举违制,坏了祖宗家法!他们说,常平仓的钱物,那是太祖太宗皇帝定下的规矩,是备荒赈灾的救命钱、压舱石,有着极严的动用程序和限制。”“如今蔡公相却把这笔钱大规模、无节制地挪作居养院、安济坊的日常开销,这是“移缓就急,挖肉补疮’!万一哪天遇上大灾大荒,国库空虚,无钱无粮可用,又要从天下百姓士族身上征收,那才是真正动摇国本、祸及天下的大难!”

楚云一口气说完这些尖锐的批判,微微喘息,额角也渗出了细汗。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大官人的脸色。院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那病婴断续的微弱啼哭,以及乳母张嫂压抑的啜泣,在这片凝重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刺耳。

大官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正彦听了楚云转述那些文绉绉的批判,忍不住大喇喇地插嘴道:

“扯那些淡有甚用?依卑职看,根子还在钱上,这天下事说穿了不就是和咱们打仗一样,咱们是功太少不够分,他们那些读书人是钱太少不够分!”

“蔡相公是好心,可架不住底下人糟践!再者说了,他把盐茶专卖这些士大夫们搂钱的肥美营生一股脑儿全收归了朝廷,这国库看着是鼓了,可架不住官家修道观、起艮岳、赏赐无度的花销!那金山银海淌水似的出去,勉强够填窟窿罢了!官家那手指缝里若肯紧一紧,漏下些,莫说养几个孤儿,就是再多些,也不至于弄出这许多是非来!”

他嗓门洪亮,在这清冷的院子里更显突兀。

“噤声!”王荀脸色一沉,立刻低喝,警惕的目光如扫过四周,尤其是门口那两个竖着耳朵的差役,“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也敢浑说?仔细你的脑袋,害了自己便罢,莫要害了大人!”

他深知刘正彦是个浑人,但这话若传出去,牵连甚广。

大官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罢了,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这走吧,莫误了吕大人的宴席。”说罢,当先转身,袍袖一拂,头也不回地朝院外走去。

楚云连忙跟上,心中五味杂陈。

一行人离了这清寒之地,重新汇入扬州的锦绣红尘。

运河之上,灯火辉煌,“不系舟”画舫宛如水上仙宫,丝竹管弦之声随风飘来,与方才居养院的清净判若云泥。

舱内早已是暖香袭人,珍馐罗列。以吕大人为首的一众扬州士绅名流、文人士子,见大官人驾临,立刻堆起满面春风,如众星捧月般迎了上来,谀词潮涌:

“哎呀呀,西门大人驾临,蓬荜生辉啊!”

“大人神威,一举荡平贼寇,救我扬州百姓于水火,真乃再生父母!”“若非大人,我等焉有今日在此欢宴之乐?请受我等一拜!”“功德无量,功德无量啊!扬州万民感念大官人恩德!”

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将大官人捧得如同救世的神祇。

大官人面上挂着惯浅笑,拱手还礼,目光却在人群中逡巡。忽地,他眼神在莫状元脸上定了一定,看着他那张肿痕未消却努力挤出笑容的脸,尤其是那口在灯光下白得有些晃眼的牙齿,不由得微微一怔。楚云何等乖觉,立刻察觉,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轻柔声音低语道:“老爷,那是用上好的象牙磨了,里头掏空,再用极细的银丝绑缚在旁边的牙齿上安上去的假牙。不凑近细看,倒也瞧不出大破绽来。”

大官人这才恍然大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此刻的莫状元,脸上青紫淤痕犹在,一笑便牵扯得生疼。更要命的是臀股间的伤口,这几日大解简直是上刑,痛得他死去活来,将养了几日也未曾大好。

此刻他只能夹着屁股,迈着细碎别扭的步子,既不敢大步流星,更不敢实打实地落座,整个人如同踩在针尖上一般,姿态甚是滑稽可笑。

更让他心头如毒蛇噬咬的是,他那朝思暮想、奉若仙子的心上人楚云,此刻竟半依半偎在大官人身侧,眉眼低垂,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他恨得几乎将一口新镶的象牙牙咬碎,那银丝勒着牙龈,又痛又恨,面上却还要强挤出恭敬的笑容。

一番虚伪的寒暄客套之后,莫状元觑了个空档,端着一杯满溢的美酒,夹着腿,挪到大官人面前。他强忍着臀股间的剧痛和心中的妒火,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刻意的谦卑和悔恨:

“西门天章大人!下官特来向大官人请罪!那日元宵佳节,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言语无状,冲撞了贵人!全赖天章海量汪涵,不与我等计较,更在危难之际仗义出手,保全扬州!下官每每思及,惶恐无地!此一杯水酒,聊表寸心,万望大官人恕罪!”说罢,一仰脖,将杯中酒干了,姿态做得十足。大官人端坐不动,手中把玩着酒杯,脸上挂着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只淡淡“唔”了一声,并不举杯,心知肚明这厮如此做作赔罪,后头必有文章,便好整以暇地等着。

果然,莫状元放下空杯,话锋一转,脸上堆起更加热切、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笑容,朗声道:“大官人!那日元宵盛景,大官人身负皇命,公事在身,未能留下墨宝,实乃我扬州文坛一大憾事!今日天朗气清,群贤毕至,又有楚大家这等妙人相伴,更兼大官人乃是官家钦点的文身,文采风流,必是深藏不露!如此良辰美景,岂可无诗?晚生斗胆,恳请大官人即席挥毫,赐下佳作,一则酬谢天地,二则慰我扬州士子渴慕之心,三则……也为这平贼庆功之宴,不负官家钦点大人这天章阁待制,再添一段文坛佳话啊!”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最后一句更是阴险,把大官人逼在“钦点天章阁待制’上,隐约意思,你配不上这清贵文身。

话音一落,船舱内瞬间安静了几分。方才还喧闹着歌功颂德的众多文人,此刻脸上那谄媚的笑容都微妙地僵了一下,随即纷纷换上幸灾乐祸的复杂神色。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大官人脸上,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无声的、等着看热闹的兴奋气息。谁不知道西门天章大人乃是「商贾出身’“凭武贵起’,这“钦点文身’之誉,不过是官家恩宠的象征,与诗词歌赋何干?

莫状元此举,分明是要当众揭他的短,看他出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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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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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共 540 章
5 / 6 书籍详情
第400章 初初论政,莫状元发难第401章 屠妇十日,力压文脉数百年第402章 李瓶儿入府,科举收门生第403章 半城妇人哭大官人,图穷匕见第404章 蔡太师收门生,福金帝姬访西门大宅第405章 升官!朝堂战争!定干坤!第406章 众女心思,争夺,制衡第407章 众女春动,大势,入内宅,崔氏遭难第408章 郓王遭难,大官人回来了第409章 帝姬学技能,义子斗气第410章 贺塞拉西盟主!巅峰会面,世界的真相!第411章 太师门生,争锋相对,岳飞任务第412章 殿上争斗,彼此下套,一套还有一套第413章 朝堂翻盘,大官人入贾府。第414章 贺【瑕措】白银并盟主加更十一章!第415章 贺【瑕措】白银并盟主继续加更第416章 贺【瑕措】白银并盟主加更第417章 王夫人取黑丝遇晴雯,李瓶儿求月娘第418章 贺【瑕措】白银加更第419章 贺【瑕措】白银加更第420章 贺【瑕措】盟主白银加更二合一第421章 大官人入贾府!!贺【瑕措】盟主白银第422章 贺【瑕措】盟主白银!金钏晴雯复仇第423章 宝玉挨揍,美人暧昧贺【瑕措】盟主白银!第424章 混乱,献计第425章 宝钗黛玉双会,二龙山攻略第426章 看不懂的人心第427章 特殊人物出现第428章 历史月票榜单第二加更第429章 灭佛!分花!第430章 大官人分花后院第431章 贺【瑕措】白银大盟加更第432章 王熙凤出条件,扈三娘遇敌手第433章 鸳鸯偷窥大官人,玉钏儿被姐设计第434章 贺【瑕措】白银大盟加更第435章 千百年的真相,夫妻大吵第436章 提前布置,故人来访第437章 大官人寻可卿,夫妻互捉奸第438章 贺【瑕措】白银!三美品四泉,夜会秦可卿第439章 贺【瑕措】白银!可卿身世,攻略收官!第440章 二龙山并贾府的巅峰之战!第441章 贺【瑕措】白银! 泼天的纷争!第442章 太子之争!美妇人们的日常第443章 京城纨绔,大官人享福第444章 倒头就拜,美妇人们各有心思第445章 贾府美人们惆怅的夜第446章 贺【瑕措】白银大盟! 京华风云!西门屠夫!第447章 西门青天,包龙图在世!求月票!第448章 棍揍清贵大臣,李纨再回第449章 夜会李纨,三娘遇劫货第450章 天下第一,贾府夜事第451章 崔氏办公,黛玉送礼第452章 黛玉索回香囊,大官人发怒第453章 显圣贾府,神秘人物第454章 状告大官人造反,宫斗漩涡中心第455章 皇后私会大官人第456章 郑皇后的骚动!第457章 野望,心计,隐藏人物第458章 贺【龙战于野】盟主加更!刘贵妃的放纵!第459章 刘贵妃发嗲,王熙凤借钱第460章 万钧雷霆,谗言休妻第461章 各显神通,大官人发威第462章 洗劫汴京,贵妇浩劫第463章 贺【浓郁咖啡】盟主!重赏大官人,玳安偷人第464章 玳安夜会妇人,刘贵妃邀元春第463章 贺【浓郁咖啡】盟主!重赏大官人,玳安偷人第464章 玳安夜会妇人,刘贵妃邀元春第465章 众多事态并发第466章 事态愈烈,崔氏回清河第467章 泼天阴谋,一石三鸟第468章 大官人回清河,美妇人门的日常第469章 西门青天,万家生佛第470章 西门府头皮发麻,北边起势!第471章 帝姬怒斗内宅美妇们!第472章 大官人的幸福生活!第473章 四品大员充实的一天!经营势力!第474章 清河欢乐多!第475章 各处事发,抢生第一胎第476章 北部战事!大官人罚二美!第477章 夜求大官人,大战起!第478章 大局各有盘算,李纨袭人受难第479章 事态紧急,霍闹贾府第480章 满城术魇起,折腾贾府第481章 我周文渊苦哇!风波再起!第482章 贺【票风饼盟主】加更!大官人偷听,林如海小屋,艰难的抉择!第483章 大官人听墙角,围攻大名府第484章 宝钗黛玉初交锋,各方势力发动!第485章 一路向北,大名府攻略第486章 巅峰之战——碧血丹心!第487章 巅峰之战——敢战士!玉麒麟!第488章 巅峰之战——玉麒麟扬威!西线大事!第489章 巅峰之战——收割!第490章 师兄弟相见,各有手段第491章 周文渊认爹,田虎的真正来历!第492章 贺【闻山语】盟主打赏加更!显圣朝堂,贾府众美!第493章 梁山派系内斗,王熙凤中招第494章 贺【票风饼白银】加更!第495章 贺【票风饼白银】加更!轻松解决!!第496章 开封府事,并蒂白丘第497章 贾府群美第一次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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