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历史月票榜单第二加更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爱车的z第 429 / 540 章16,37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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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帘微晃,大官人自内室暖阁踱步而出。

蔡京的目光如古潭寒水,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考校的玩味:“都听到了?如何看这秦会之?”大官人不以为意的笑道:“能入得华阳王氏法眼,又得郑枢相这般人物亲自引荐至恩师座前…此子…必是玲珑剔透、长袖善舞之辈!根基深浅暂且不论,单是这份攀附腾挪、借势而上的本事,便已是不俗。”蔡京闻言摇了摇头:“那又如何?”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眼皮微擡,目光电射向大官人,“你与他年齿相仿,他如今尚在太学正这清冷板凳上苦熬资历,前途未卜。而你………”

蔡京放下茶盏,手指在紫檀案几上轻轻一点,“你西门天章已然是“位入朝班,手握京畿重地之权柄京东东路刑狱之公事,还担着一个四处剿匪缉贼的差遣!这云泥之别,岂是那点攀附的伶俐能轻易填平的?”大官人笑容更盛,腰身微躬:“学生这点萤火之光,全赖恩师如日月高悬,提携照拂!若无恩师栽培,学生此刻怕还在江湖草莽间打滚,焉能有今日?”

蔡京发出一声短促冷笑:“哼!你这厮!嘴里没一句真假!哄得老夫开心便罢!你摩下那些如狼似虎的家将,还有那支只听你号令的团练精兵,难道是老夫提携照拂出来的?不都是你自己经营的,到了老夫书房里嘴里还没一句实话。”

大官人被戳中心事,有些尴尬,嘿嘿干笑了两声,却也不辩解,一副“被您老看穿了”的惫懒模样。蔡京见他这般,倒也未真动怒,目光转向秦桧离去的门口:“你当那秦桧被华阳王氏这等门阀青眼相加,是白捡的便宜?天下哪有这等好事!他秦会之,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些彼时煊赫的门阀,历经黄巢之乱虽遭重创,根性何曾变过?”蔡京语气带着一丝讥诮,“譬如这华阳王氏,其在北地,膏腴田亩、山林庄园,何止万顷?隐田匿户,更是不计其数!朝中这些勋贵,京城的四王八公,便是你如今暂居的荣国公府,其根基在北地者,又占了多少?天下良田,半数士大夫,谁又不想保存自家田地,甘心交给朝廷重新分配?”

大官人闻言,面上笑容敛去,陷入短暂的默然。

他不由想起自扈三娘,其娘家扈家庄在京东东路那那些湖田林产,不也正忧心忡忡地求到了自己门上?自己若铁面无私,不闻不问,扈家庄顷刻便是倾覆之祸!

可做人难!做人情更难!

盘根错节的人情、亲情、乡情,牵一发而动全身,又如何能真正理得清、斩得断?

自己若真做个铁面无私的西门天章,又如何对得起三娘日日夜夜的奋不顾身,甘愿用她的命为自己挡下生死?

这份情,这层亲,自己是万万割舍不下的!

蔡京见他默然不语,脸上阴晴不定,以为他是在揣测自己立场,不由失笑,带着几分了然和倨傲问道:“怎么?你可是在想,老夫在此一口一个国策社稷,慷慨激昂,只是因为我北地蔡氏根基浅薄,田亩产业多在江南,此番扩田伤不到老夫筋骨?”

大官人连忙躬身道:“学生不敢作此想!”

蔡京却浑不在意,反而坦率说道:“有何不敢!你便是亲口问老夫,老夫也敢直言!”

他冷笑一声:“便是老夫不打招呼,那些奉旨清丈田亩、执行“扩田策’的刀笔吏、巡按使,他们…敢动我蔡家名下的田亩、山林、庄园么?”

这赤裸裸、毫无掩饰,让大官人一愣!

他本以为蔡京至少会摆出一副“大义灭亲”、“率先垂范”的清高姿态,说些“若查到我蔡家隐田,老夫必亲自奉上”之类的场面话。

却没想到,蔡京竟如此理直气壮,将权力的本质袒露得如此直白!

蔡京看着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错愕,心中了然,却不再多言。

他擡手指了指窗外天色,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好了。闲话休提。如今离散班时辰尚有些光景,莫忘了你的正事!”

正事?

大官人又是一愣,心中念头飞转,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问道:“恩师……您可是猜到了,那官家安排学生暂住荣国公府的缘由了?”

蔡京闻言,反倒被问得一怔,随即哑然失笑:“老夫哪有那份闲心,去管你那点琐碎差遣!”他摆摆手,“老夫说的是你“权知开封府’的正经差事!”

“你坐这个位置,虽是暂代,但在其位,就要谋其政,更要做出些动静来,给朝堂诸公看,更要给官家看!这开封府尹的椅子,不是白坐的!”这是明明白白的提点,也是压力。

说到此处,蔡京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提醒道:“还有一事,你给老夫刻在骨子里一一此地是汴梁!天子脚下!你那些在胆大包天、无法无天的勾当…打死都别想在京城做!可有无数只眼睛盯着你呢,听清楚了?”

大官人心中一凛,面上却立刻堆起那副混不吝的笑容,拍着胸脯保证:“恩师放心!学生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官家眼皮底下造次!!”

蔡京盯着他看了几息,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知道就好。去吧。”

大官人离了太师府,还在细细思索蔡京的说的话,轿子却已晃晃悠悠到了开封府衙门口。

他刚撩袍下了轿,早有那府衙里的老油子一一判官赵鼎和推官徐秉哲,带着几个书办,在滴水檐下候着了。

赵鼎面色端肃,拱手行礼一丝不苟;

徐秉哲则笑容热络,眼风里却藏着机敏与试探。

“大人朝会辛苦!。”徐秉哲抢前一步,躬身作揖,声音热络得能挤出蜜来。

大官人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只道:“赵判官、徐推官久候。衙中可有紧要事体?”

他步履沉稳,步入那象征着京畿最高司法权柄的正堂公廨,在紫檀公案后落座,目光扫过堂下,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徐秉哲忙将几份卷宗呈上,脸上适时堆起为难之色:“回禀府尊,确有三桩紧要案牍,干系非小,官们是左思右想,实在拿不定主意,就等您老定夺啊!”

“哦?”大官人端起书吏奉上的青瓷盖碗,揭开盖子,袅袅茶烟模糊了他半张脸孔:“说说看,都是什么腌攒事?”

徐秉哲赶紧翻开卷宗:

“这第一桩,是刑事盗窃!前几日几个胆大包天的毛贼,偷了那大相国寺供奉的金身佛像!您听听,这得多大的狗胆!偷了不算,竟把那金佛生生熔了,化成金锭子拿去销赃!如今人是抓着了,赃物也起获了些,可那佛像价值连城,这数额……按咱大宋律,铁定是斩立决的死罪啊!”

他顿了顿,偷眼觑着大官人的脸色,话锋一转:“可……可偏偏这案子刚结,还没上报刑部复核呢,林国师那边就派人来了,指名道姓要这案子的详细卷宗!您说这……这卷宗给是不给?”

大官人眼皮都没擡,吹了吹茶沫子,眼皮未擡:“林国师既关心此案,卷宗便着人誉抄一份,依制送去便是。国师乃方外清修之人,于律法刑名,想必自有分寸。我等断案依律而行,该当何罪,自有朝廷法度昭彰。”

“是!是!大官人英明!第二桩是刑事伪造!”徐秉哲翻开另一卷,“有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胆敢伪造蔡太师的官印文书!在京城里招摇撞骗,骗了些商户的钱财。”

“哦?伪造蔡太师的印?”大官人眉头一挑,来了点精神,“骗了多少?”

“呃……这个……”徐秉哲面露难色,“数额……不算太大。按律,伪造官印是重罪,但具体量刑,还得看这“情节严重’与否,这骗的钱不够多,按律可能判个流放……”

这是在试探自己呢?

大官人他心中冷笑一声。

这徐秉哲,看似唯唯诺诺,实则是个滑不留手的琉璃蛋子,表面是请示这三个案子,内里何尝不是一种试探?

若今日三个案子,轻轻揭过,日后这开封府上下,怕不都当他是个可欺瞒、可糊弄的软柿子上司?念及此处,大官人笑道:“徐推官。”

徐秉哲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瞬间堆起恭敬的笑容:“府尊还有何吩咐?”

大官人并未看他,只垂眸看着茶盏中沉浮的叶梗,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话家常:“本府恍惚记得……前些日子徐推官回江南祖籍丁忧守制时,似乎……颇经历了一番波折?”

这话如同晴天一个霹雳,毫无征兆地砸在徐秉哲头顶!

他浑身剧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尽,变得一片煞白。那只下意识擡起欲作揖的手,竞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极其隐蔽地摸向自己左颊一道被精心修饰过、却仍隐约可见的暗红色疤痕,仿佛被这轻飘飘一句话瞬间点燃,灼痛起来!

他陪笑道:“府……府尊……明察秋毫!下官……下官当年确……确遭此劫,险些命丧匪手……若非……若非后来还是大人雷霆手段,坐镇扬州、运筹帷幄,一举荡平摩尼妖氛…下官……下官这条贱命,连同阖家老小,才……才得以保全!此恩此德,下官……下官没齿难忘!”他深深躬下腰去,几乎要将头埋进尘埃里,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嗯!知道便好!”大官人盯着徐秉哲,一股无形的官威弥漫开来,让堂下众人呼吸都为之一窒。“依你之见,伪造当朝首揆、太师蔡公之印信,此等行径,尚不足以谓之“情节严重’?”

“此獠所为,非止诈取些许财物,实乃藐视朝廷威仪,亵渎宰辅尊严!其心可诛,其行当灭!数额多寡,岂是首要?其僭越之罪,伪造的还是当朝首揆,已犯十恶!此等大逆不道之徒,必当明正典刑,处以重刑!且须将判决张榜公示汴京各门,以儆效尤!着刑房即刻拟文,不得有误!”

徐秉哲被这番冠冕堂皇又杀气腾腾的言辞震得心头狂跳,哪敢再有半分异议,连忙躬身:“府尊明鉴!是下官糊涂,拘泥于细末!下官即刻去办!定当严惩不贷,以正视听!”

他抹了把汗,脸色比刚才还苦上十倍,声音都发颤了:“府尊……这第三桩,乃田土讼争。事主状告……宗室越王殿下强占汴梁城郊良民田产数十亩。人证、地契等初步查验,似有实据。”他喘了口气,急急补充道:“按律,侵占民田,自当断还田产,赔偿损失。然……此案牵涉天潢贵胄,非同小可。历届府尊遇此等事,皆暂予搁置,待朝会之时,上奏官家,恭请圣裁……下官愚见,此案是否亦循此例,先行……缓办?”

公廨里一片死寂。

赵鼎也皱着眉,显然也觉得棘手。

所有人都看着新上任的大官人。

大官人摇头:“民既持契鸣冤于开封府堂下,证据昭然。若因涉宗亲而逡巡不前,畏首畏尾,则朝廷设此三衙法司,置此獬豸冠袍,所为何来?岂非形同虚设!”

他站起身,绯袍映衬下,身形更显挺拔威严:“着推官厅会同户曹,速查此案!田契真伪,界址勘验,人证供词,务求水落石出,铁证如山!查明之后,依《宋刑统》及《田令》相关条款,秉公拟判!该断还田产者断还,该追偿损失者追偿,该申饬越王府约束下人之责者,亦当明载判词!白纸黑字,落印为凭!”他顿了顿:“至于判词下达之后,越王府作何反应……是否遵行……待其有“不遵’之举,再来报本府!此刻,本府只问你徐推官,此案,能否查清?判词,能否写实?”

徐秉哲咽了口唾沫,深深一揖到底,声音颤抖,却也透出决断:“府尊钧令,下官……敢不竭诚!定当查清事实,秉笔直书,拟就实判!”

大官人才微微颔首:“甚好。赵判官亦需协同。今日所议三案,务求速办、实办。去吧。”“是!下官告退!”徐秉哲赵鼎躬身退出。

徐秉哲步履微乱,官袍后心已是一片冰凉汗渍。

赵鼎则眉头深锁,复杂难明。

大官人处理完这些事后,坐着官轿回贾府。

说那日金钏儿随着玉钏儿,转过几重贾府后头的旧巷,来到自家门前。那门还是旧时的模样,漆皮剥落得斑斑驳驳,门环上也生了锈,透着一股子寒酸气。

玉钏儿推门进去,唤了一声“娘”。屋内光线昏昧,只见一个妇人正佝偻着身子在灶边拾掇枯菜叶子。那妇人闻声擡头,浑浊的目光落在玉钏儿身后的人影上,手里那把枯菜叶子“啪嗒”一声,全掉在了地上。

正是金钏儿、玉钏儿的亲娘白老娘。

她那双昏花的老眼直直地盯着金钏儿,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嗬嗬地响了半响,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好容易,那憋了许久的气才冲破了喉咙,带着哭腔迸出来:

“我……我的儿?!金钏儿?……是你?……真……真是你?!”

白老娘踉跄着扑过来,一把将金钏儿死死搂在怀里,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女儿肉里去,放声嚎啕起来:

“我的肉啊!……我那苦命的儿啊!……娘只当你……只当你死在外头了呀!……天爷开眼!菩萨保佑!……我的儿回来了!回来了哇!”

金钏儿被母亲勒得生疼,鼻端是母亲身上那股子熟悉的、带着灶灰和廉价头油的味儿,心中也似滚油煎的一般,酸楚难言,只默默垂泪,由着母亲抱着哭个不住。

玉钏儿在一旁,也拿着帕子抹眼泪。

哭了一会,白老娘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一阵阵抽噎。

她忽地想起什么,脸色骤然一白,那点子劫后重逢的狂喜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中只剩下惊惶与羞愧。她猛地推开金钏儿,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女儿的脸,只嗫嚅道:

“你……你等等……娘……娘有东西给你……”

说着,竟像是逃也似的,脚步虚浮地钻进里屋去了。

金钏儿与玉钏儿相视一眼,心下疑惑。

不多时,白老娘捧着一个用褪了色的红绸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出来,双手抖得厉害,几乎捧不住。她把那包袱塞到金钏儿怀里,头垂得低低的:

“儿啊……这……这是你的.………”

金钏儿疑惑地解开红绸,里面是些散碎银子,拢共约莫二十两光景。她擡头,不解地看着母亲:“娘,这是何意?给我银子做什么?”

白老娘的脸涨得通红,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嘴唇哆嗦了半响,才带着哭音道:

“………是……是太太那日把你……把你撵出去后,第二日……便给了娘五十两银子……还有……还有两身簇新的绸缎衣裳……说……说……”

她羞愧地擡头看了看自家女儿越发娇艳的面容,几乎说不下去:

“说……是……是念旧情,可……可娘心里清楚……这是……这是封口的钱!儿啊!娘知道!娘知道你冤!你从小最是规矩本分,断不是那等轻狂、主动去……去勾搭人的……”

白老娘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羞愧难当:

“可……可娘没用!娘就是个没根脚的下人!……太太雷霆震怒,我连半个字也不敢去分辨……只能……只能收下这买你性命的银子,娘……娘对不起你啊!……我的儿!……你……你恨娘吧!……”她说着,竟双腿一软,要往地上跪去。

金钏儿心头如被重锤猛击,脸色瞬间白得没了血色。

原来如此!

原来她走后,王夫人竟用这五十两银子和两身衣裳,就买断了母女情分,买断了她喊冤的可能!她看着母亲因愧疚而佝偻颤抖的身躯,扶住她不让她跪下,望着她那满头的白发,心中五味杂陈,恨也不是,怨也不是,悲凉与怜悯交织翻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旁边的玉钏儿“啊”地一声轻呼,脸色比母亲还要白上三分,身子晃了晃,竞似被抽了骨头般软软地滑跪下去,一把抱住了金钏儿的双腿,仰起脸,泪如雨下:

“姐姐!姐姐!……我也……我也对不起你!”

她哭得浑身发抖:

“你……你走了没几日……太太……太太就把你……把你大丫头的份例和差事……都……都给了我!……月钱也涨了……还……还额外赏了我一副……一副银头面!……姐姐!我……我那时心里也怕!也……也觉得对不住你!可……可我不敢不要!我……我贪了这便宜……占了姐姐的位置……我……我……

她泣不成声,只把脸埋在姐姐裙裾里,肩膀耸动得厉害。

一时间,这破败的小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压抑的、充满愧疚与悲痛的哭声。

金钏儿站在那里,怀中是冰冷的银子,腿上趴着哭泣的妹妹,面前是羞愧欲绝的母亲。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被这世情冷暖、人心算计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呆立了许久,久到那怀中的二十两银子都捂得有了些微暖意。

终于,她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眼中那剧烈的翻腾渐渐沉淀下去。

她弯下腰,先用力将抱着自己腿的玉钏儿扶起来,又伸手拉起摇摇欲坠的母亲。

金钏儿拿起那红绸包裹,重新塞回母亲手里,轻声道:

“娘,妹妹,这银子……你们留着罢。”

白老娘和玉钏儿都愣住,怔怔地看着她。

金钏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苦笑,那声音低低的,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滋味:“都过去了。我自个儿的命都管不住,被主子一句话就打发了,生死由人……又怎能指望娘和妹妹,在那样的情形下,能管得住什么?能替我分辨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几分扬眉吐气的光景:

“你们能活着,没被我连累,已是万幸了。好在……老天爷终究没瞎眼。我飘零在外,九死一生,竟也遇上了贵人。如今……我在一位三品诰命夫人府上,做了内宅的管家娘子。夫人待我极好,老爷……更是位难得的明理人。”

提到“老爷”二字时,金钏儿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满足的光彩,声音也低柔了几分:

“如今的月钱、四季衣裳、吃穿用度……比在贾府时,强了何止十倍?便是大管家赖大家的在贾府,也未必有我在林太太府里体面。”

她挺直了腰背,那曾经被践踏的尊严,似乎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身上:

“这二十两银子,于我如今,不算什么。娘,你留着补贴家用,或是给妹妹攒着。妹妹在府里,也要打点,手里宽裕些总是好的。”

她看着母亲和妹妹,眼神柔和下来:

“你们且安心。等我在那边府里根基再稳些,手头再宽裕些……便想法子,把你们俩都赎出来。到时候,你们也跟我过去。那边府里……清净,规矩也严明,比在贾府……强得多。”

白老娘听着女儿这番话,看着她如今沉稳从容的气度,简直像做梦一般。她紧紧攥着那红绸包裹,浑浊的老泪再次涌出,却是欢喜的泪:

“好……好!我的儿!你……你有大出息了!娘……娘听你的!都听你的!”

玉钏儿也止了泪,用力点头,心中很是感激。

姐姐口中的老爷、府邸、赎身……让她忽然有了一些期待。

她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今日早上那位姐姐口中的“老爷”,身姿挺拔如青松,侧脸轮廓分明,比宝二爷少了些脂粉气,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迫人的英气与……一丝若有若无、勾得人心痒痒的邪魅。尤其姐姐不久前红着脸啐过一句自家老爷简直如驴一般,她虽然未经过人事,可也偷偷翻看藏在箱底的春宫图册的玉钏儿,似懂非懂地明白了些,此刻这念头又猛地窜上来,再配上那惊鸿一瞥的高大俊朗模样…和姐姐隐隐暗示要自己去陪她一起…

“姐姐………”玉钏儿只觉得双腿竞是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酥麻,身子晃了晃,差点又要软倒。金钏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蹙眉问道:“怎么了?可是方才跪得腿麻了?”

玉钏儿脸颊飞起两朵红云,火烧火燎,心跳如鼓,哪里敢说出心中那羞死人的绮念?只慌忙垂下头,声如蚊纳地应道:“嗯……是……是有些麻……”

她借着姐姐的搀扶站稳,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和奇异的热潮,心中暗啐自己:玉钏儿啊玉钏儿,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呢!那……那可是姐姐的主子老爷!姐姐许是没有这些意思。

而那头。

湘云拉着晴雯在环水闸边说话。湘云歪着头问道:“我正要问你,如今你跟的那位新主人西门大官人,究竟是个什么人物?我只见了一面,听过许多传闻,倒瞧不出深浅来。”

晴雯听了,抿嘴一笑,道:“我的姑娘,你不是亲眼瞧见了?论相貌,真真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更有一般好处,是那身上带着的阳刚气儿,咱们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主子老爷们,竟没一个比得上的。你只说,我这话可错不错?”

湘云连连点头,又叹了口气,道:“果然果然!我们爱哥哥要是有这一二分阳刚气儿,我也不用成日家替他悬心了。”

说着眼圈儿一红,拉了晴雯的手,低声道:“好姐姐,你是不知,我这些时没一夜睡得安稳。那一回若不是我那手帕子的事,你也不至于被撵出去。我……我心里都愧死了,只差没拿绳子勒死自己。”晴雯听了,倒笑了,反握住湘云的手,道:“我的傻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我谢你还来不及呢。若不是那档子事,我如何能跳出那个牢坑?如今我在那边,老爷擡举我,叫我管着绸缎铺子,做了二掌柜。你是知道的,我自小儿爱个花儿朵儿、料子针线的,如今倒遂了心愿,能整日价摆弄这些个,竟像是脱胎换骨、另活了一世似的。”

湘云听了,转悲为喜,拍手笑道:“这可好了!往后我绣的那些个帕子,可算有销路了!我卖给你,你可得收!”

晴雯笑得前仰后合,道:“只管拿来,有多少收多少!咱们那铺子门面大着呢,只怕姑娘的手赶不上趟儿!”湘云喜得搂着晴雯的脖子,就地转了两三个圈儿。

两人说笑着,不知不觉竟走出了园子,顺着粉油大路往东走。

正走间,忽见前面一群人影,却是袭人带着几个小丫鬟,匆匆忙忙往贾母上房方向去,怀里还抱着个包袱,神色张皇。

湘云眼尖,忙唤道:“袭人姐姐!哪儿去?这么忙忙的?”

袭人听见,只得站住脚。回过头来,一眼看见湘云身边的晴雯,顿时如遭雷击,怔在当地,脸上的血色霎时退得干干净净,手里那包袱险些滑下来。

她嘴唇翕动了半日,方挤出一句话来:“晴……晴雯?你……你没有……”

晴雯却大大方方上前,含笑福了一福,道:“袭人姐姐,一向可好?”

袭人直瞪瞪地打量着晴雯,只见她头上簪着赤金点翠的簪子,耳上坠着烧蓝南珠的坠子,身上穿着藕荷色刻丝灰鼠褂,底下是翡翠撒花洋绉裙,手腕上一对碧莹莹的玉镯晃得人眼花。

再瞧那脸上,竟是红是红白是白,水色比先前在怡红院时还足十分,眉宇间透着一股子舒心畅快的得意,哪还有半分当日病中被撵的憔悴?

原来那些小丫鬟的传闻是真的。

袭人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咸苦辣都涌上来,面上却勉强堆出笑来,道:“原来是晴雯妹妹,你……你如今倒好?”

晴雯笑道:“托姐姐的福,如今在西门府上。老爷恩典,叫我管着个绸缎铺子,整日价跟绫罗绸缎打交道,倒比往日在里头当差自在些。”

袭人听了,嘴角微微扯动,想笑,那笑纹却像冻住了似的,半晌方道:“那敢情好,妹妹到底是心灵手巧的,在外头反能施展。只是……”说着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太太……老太太那里,还不知道呢。”晴雯淡淡道:“知道不知道的,横竖我已是西门府上的人了,即便是死了魂飞魄散也是跟定我家老爷的鬼儿。我倒该谢谢太太那日的撵,若不如此,我这一辈子,也不过是个糊涂丫头罢了。”

袭人听了这话,心中复杂,赶忙说道:“你们且逛着,我得赶紧往老太太那儿去。宝二爷又不好了,挨了老爷一顿打,这回竞晕了过去,才刚擡到老太太屋里,我得去伺候。”

说着,脚下已是不停,逃也似的领着丫鬟们往东去了,只余湘云和晴雯立在当地。

湘云见袭人走远,方回过神来,拉着晴雯的手道:“我也得瞧瞧爱哥哥去,不知打成什么样儿了,叫人悬心。”

说着便盘算起来,“我这就去寻宝姐姐、林姐姐,再叫上三丫头、珠大嫂子,咱们一道去。人多些,老太太跟前也好说话。”她仰头看向晴雯,“好晴雯,你可同我们一道去?”

晴雯听了,只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含着一抹淡笑,道:“姑娘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如今是西门府上的人,虽承过老太太的恩典,可我已然是别家的丫鬟,宝二爷是府里的爷们,我如何能去见其他男人?这理,姑娘难道不明白?”

湘云听了这话,一时竞怔住了。

她定定看着晴雯,只见她面上波澜不惊,语气平平淡淡的,竟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这话从晴雯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让人心里空落落的一一从前的晴雯,最是不把这些规矩礼数放在眼里的。

半响,湘云方点了点头,轻声道:“晴雯,你真的变了。”

晴雯笑道:“人总是要变的。我庆幸变得更好了,庆幸自己遇上了一位真真把我们当人看的好老爷。”湘云默然片刻,复又扬起笑脸,道:“罢罢罢,你既这么说,我只好自己去了。横竖你如今还在府里住着,虽说是客,总得待些日子。我得了空就来寻你说话儿,你可不许躲着我。”

晴雯点头,含笑道:“姑娘只管来,我沏了好茶候着。”

湘云这才摆摆手,转身往园子里去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晴雯立在原处,日光落在她身上,那一身华贵的衣裳映得人睁不开眼,竟像是个不认识的人了,只是那脸蛋上的笑容远比在贾府要来的灿烂。

却说湘云自去寻了宝钗、黛玉、探春、李纨,五人一同往贾母上房来。才进院门,便听见里头隐隐有哭声,众人心里俱是一紧。

掀帘进去,只见贾母歪在炕上,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王夫人还不在,想来晕厥了几次身子还未好,地下站着一溜丫鬟婆子,大气儿不敢出。

再往炕边那张软榻上看去,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宝玉趴在榻上,上半身的衣裳褪了大半,从肩背到腰臀,尽是一条条紫红的杖痕,肿得老高,有几处破了皮,泅出血来,看着触目惊心。

他脸侧向外面,面色白得像纸,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眼睛半睁半闭,嘴里不知含糊地说着什么。黛玉皱着眉头:“怎……怎的就打成这样?”

宝玉听见声音,费力地睁开眼睛,见了是黛玉,那眼里竞亮了一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道:“林妹妹,你来了……我……我没事,你别哭……”

黛玉一愣,莫非是刚刚见大官人哭得厉害,眼泪还未曾擦掉,只得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宝钗随后上前,细细看了看伤处,眉头紧锁,却稳稳地道:“老太太且宽心,这伤看着吓人,到底没伤着筋骨。我那里有上好的棒疮药,是宫里头的方子,最是消肿止痛的,回头叫人取了来。”说着又对袭人道,“袭人,你们伺候的时候,记着勤换药,别叫沾了水。”

袭人红着眼圈点头应着。

探春立在榻尾,看着那一道道伤痕,脸上满是怒气,道:“老爷这一回也忒狠了些!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何苦下这样的死手?”她说着,又压低声音问一旁的小厮焙茗,“到底是为着什么打的?”焙茗苦着脸,偷看贾母一眼,哪敢乱说话,只能小声道:“回三姑娘,小的也不大明白”

李纨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只盼着好生养着,别再惹老爷生气了。”

贾母一拍炕几,怒道:“都是你们惯的他!如今倒来说嘴!”

宝玉勉强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老祖宗别气……是我的不是……不怪老爷…更不能怪姐姐妹妹们…”

说着又望向黛玉,只见她擦着眼角,便挣扎着想擡手,却牵动了伤处,疼得“嗳哟”一声,又伏了下去。

黛玉吓一跳:“你……你老实些罢!这时候还闹什么?”

宝玉闭着眼,喃喃道:“我不过挨了几下打,你们就哭成这样……若是我死了,你们不知要哭成什么样儿呢……”

众人听了这话,纷纷啐,便是被打成这样还说浑话。

贾母连声啐道:“胡说!什么死呀活的!再胡说,我也不饶你!”

黛玉走到贾母跟前,低声道:“老祖宗,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贾母正自心疼孙子,见黛玉这般郑重,便道:“你这孩子,有什么话只管说,老祖宗跟前还兴这个?”黛玉垂首道:“我瞧宝玉这伤,我想从父亲留给我的体己中取些银子出来,与老祖宗给宝玉调养。虽府里不缺,到底是我一番心意。”

贾母听了,先是一怔,继而眼中露出又是欣慰又是怜惜的神色,拉了黛玉的手道:“好孩子,难为你有这片心。你父亲留给你那点子东西,原是你将来的倚靠,如何好轻易动用?”

黛玉摇头道:“什么倚靠不倚靠的,我瞧着心里过不去。”

贾母连连点头,正要说话,忽地神色一凝,那握着黛玉的手便紧了一紧,拿过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叹了口气,道:“罢罢罢,你这孩子既有这片心,我这儿是准了的。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黛玉,目光里透着几分复杂,道:“你父亲临终时那些话,你也是知道的。你那银子,虽说是你的,可到底经了官府的手,立了文书的。如今要用,我一个人说了还不算,还得问过那位西门大人,要他盖个章子,方才使得。”

黛玉听了这话,一时怔住了,面上飞过一抹红,只垂了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贾母道:“既然你提了,回头我叫人拿了文书去他那,如今也正好在我们府上,请那位用了印,便取出来,你只管放心。”

黛玉点了点头,轻声道:“老祖宗费心了。”

一旁宝钗听了这话,不由得看了黛玉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也没说什么,只悄悄低了头。探春却忍不住皱眉,小声嘟囔道:“怎么咱们自己府里的事,倒要外头的人做主了?”话没说完,便被李纨轻轻扯了扯袖子,止住了。

宝玉趴在榻上,迷迷糊糊听见这些话,挣扎着擡起头来,看向黛玉,那眼里满是心疼,哑着声道:“林妹妹,你……你别为我费那些个心,我……我不要紧的……”

而贾府那头。

贾琏早起与凤姐大闹了一场,心头那口气还没顺过来,始终觉得自己带了绿帽子,便又去东院里寻了多姑娘,狠狠折腾了一顿,又去喝了顿花酒,直到夜色入暮才进院子。

便见凤姐立在廊下,冷声喊住他道:“可算回来了?我这儿有句话,要和你商量。”

贾琏听了,只得站住脚,一面整理衣襟,盯着凤姐的红唇想要看还有没有如早上一般狼藉红肿,一面没好气地道:“什么话?说就是了。”

凤姐道:“二十一便是薛妹妹的生日,你到底怎么样?”

贾琏一怔,随即不耐烦道:“我知道怎么样?多少大生日你都料理得妥妥帖帖,如今倒没主意了?还要来问我?”

凤姐听了,也不恼,只淡淡道:“大生日自有定例。偏她这生日,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所以寻你议个章程。你若没主意,我可就自己拿捏了。”

贾琏低头想了半日,道:“你是被那西门大人弄糊涂了?现有比例,那林妹妹就是例。往年怎么给林妹妹做的,如今也照样给薛妹妹做就是了。这有什么难处的?”

凤姐一听又提起早上得事儿,听了一声冷笑,道:“还用你说?我岂能不知!原也这般想来着。可平儿传来消息,老太太提起,问起各人年岁生日,老太太亲口说要替她做生日,这分量,自然与往年给林妹妹的不同了。你倒说说,这“不同’二字,该怎么个解法?”

贾琏听了,倒是一愣,随即道:“这有什么可解的?老太太既说了不同,那就比林妹妹的多增些就是了。多添几两银子,多摆几桌酒,多请几班戏,横竖老太太高兴,咱们也跟着热闹。”

凤姐点头道:“我也这么想着,所以才讨你的口气儿。免得我私自添了,你又怪我不回明白了你,回头又拿这个说嘴。”

贾琏听了这话,倒笑了,只是那笑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罢罢罢,这空头情我不领。你不盘察我就够了,我还敢怪你?只是”

他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你先说说,今儿早起那西门大官人,到底和你怎么样了?我前脚出门,他后脚就来,在屋里待了那么久,你们说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到底把你……怎么了?可曾真个进你心窝子里去?还是只是吞了你满嘴的胭脂?你若不说个明白,我这口气可下不去!”

“好,好个没廉耻的馋痨饿鬼!我说没有就没有,你若不信,随你想便是!”凤姐听了,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如常,只冷笑一声,骂了一句后,也不继续答话,扶着平儿的手,转身便走。平儿不敢言语,只低眉顺眼地跟着,一路往贾母上房去了。

贾琏在后头叫了几声,两人只做没听见,一径去了。

贾琏看着王熙凤的背影,恨恨地啐了一口,又看了看平儿小巧饱满的身子,吞了吞唾沫,自往书房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凤姐扶着平儿,慢慢往贾母上房来。才进院门,便听见里头声音不断,伴随着宝玉的呻吟声。这是听这宝玉的声音挨了一顿毒倒也没什么大事,到底年轻,还有精气神的很!

她打起精神,堆出一脸笑来,掀帘进去,只见贾母歪在炕上,湘云、黛玉、探春、惜春、李纨,宝钗都在,正围着贾母说话。

贾宝玉躺在了一边哎哟个不停。

凤姐先给贾母请了安,又问了众人好,再看了看宝玉的伤势:“老祖宗让平儿唤我,可是有什么事?”贾母笑道:“你来得正好,正有事要交代你。”

凤姐忙道:“老祖宗吩咐,我听着呢。”

贾母便道:“自见宝丫头来了,我喜她稳重和平,恰值他才过第一个生辰,便想替他好生乐一日。我拿出二十两体己银子,交与你备几桌酒席,请一班小戏,大家热闹一日,如今府上似有些不吉利,也借着宝丫头的酒席冲冲晦气。”

说着,便叫鸳鸯取了银子来,递给凤姐。

凤姐接过银子,强压着心中从贾琏那来的委屈,立时凑趣笑道:“哎哟我的老祖宗!您老人家给孩子们做生日,不拘怎么着,谁还敢攀比不成?又巴巴儿地办什么酒戏!虽说是图个高兴热闹,可说不得破费您老库房里几两体己。”

“偏这会子翻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做东道,倒像是成心要我们贴补呢!若果然拿不出也罢了,谁不知您那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底,不拿出来单只累着我们这些小的!老祖宗您瞧瞧,在座谁不是您的儿孙?难道将来只指着宝兄弟一个顶您上五山?那些体己都留给他!我们虽不配使,也别太苦了我们不是?这点子银子,够酒的还是够戏的?”

一番话说得满屋子人都笑起来。

贾母亦指着她笑骂:“你们听听这张嘴!我自认也算会说的了,偏说不过这猴儿!你婆婆在我跟前也不敢强嘴,你就敢和我邦邦地顶?”

凤姐忙笑道:“我婆婆待宝玉的心,同您老一样疼,我满肚子委屈还没处诉呢!倒说我强嘴了!”又引得贾母笑了好一阵。

贾母心中十分喜悦,转头问宝钗爱听什么戏,爱吃什么。宝钗深知贾母年老,喜热闹戏文,爱甜烂之物,便一一拣贾母素日所喜的说了一遍。

贾母听了,含笑点头,目光在宝钗温婉的面庞上停留片刻,又转向一旁默然不语的林黛玉。黛玉只垂眸盯着裙上缠枝莲纹,纤长睫毛在眼下投了片青影。

一时间,屋内的欢笑声仿佛凝滞了几分,气氛透着些许微妙的尴尬。

众人心下也都诧异:老太太素日最疼黛玉,可黛玉在府中年,也未曾见老太太特特为她生日请戏班子做酒席。今日这般厚待宝钗,其中意味,着实耐人寻味。

宝玉趴在榻上,虽动弹不得,却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见黛玉那个样子,心疼得不行,只是当着众人,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干着急。

一时屋里静了下来,那热闹的说笑声像是被什么掐住了一般,只剩下窗外的鸟声,一声声叫得人心烦。凤姐何等乖觉,忙笑道:“老祖宗既要热闹,我可得好好合计合计。二十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怎么着也得办出个样儿来。回头我找珍大嫂子商量商量,再请几位清客相公点几出好戏,保管叫老祖宗满意。”

贾母这才回过神来,笑道:“罢罢罢,你只管办去,别来问我。我老了,管不得这许多。”凤姐笑道:“老祖宗不管,我可就放开了手办,到时候办砸了,可不许恼。”

贾母笑道:“你办砸了,我自有法子治你。”

众人这才又笑起来,那凝住的气氛,总算松动了些。

只是黛玉始终没有擡头。她手里的帕子,已被揉得皱成一团。

而那头大官人在官衙料理了些公务,又在官衙用了些酒饭,直至掌灯时分方散。

他带着玳安坐轿往贾府这边来。

才到东边围墙下,忽听得墙内隐隐传来丝竹之声,伴着一个人细细的嗓子在唱曲。

那声音清冽冽的,像是山泉溅在石上,又带着几分缠绵婉转,在夜色里飘散开来,那嗓子比起楚云来也就弱了二分,比桂姐儿弱了一分。

大官人不由得喊住轿夫。

他细听那唱的词儿一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

竟是自己的《上元五阙》!

只是这一段,他却从未听过。曲调是新谱的,唱法也新鲜,有些地方加了小腔,婉转处更见情致,竟比自己平日听的那些个唱法都要动人。

大官人不禁点头,心想:这倒是个有心的,不知是谁调教的徒弟,竟把这几句唱出了别样的滋味。他一时兴起,便带着玳安往东北角门进来。循着声音走过几重院落,只见一个月洞门内隐隐透着灯光,唱曲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玳安正要上前通报,大官人摆摆手,悄悄走到门边,往里一看一

却是一个女孩子,独自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架小筝,她也无心去弹,只抱着个手炉,仰着脸对着天上的月亮,自顾自地唱着。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张清秀的面孔,眉弯目秀,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淡淡的愁意。

她穿着半旧的青缎子背心,里头衬着月白袄儿,头上只簪着一支银钗,打扮素净,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致。

大官人认出是自己来找薛宝钗见过的戏班子里的人,只是不知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子唱得入神,一转头,猛然看见月洞门边站着两个黑影,唬得惊叫一声,手炉差点掉在地上。她定睛一看,却是一个穿着玄色衣裳的男人,带着个小厮,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

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

她霍地站起来,柳眉倒竖,指着两人怒道:“你们……你们是贾府什么人?贾府里的老爷我都见过,没见过二位,这更深露重的,躲在这里偷看偷听,成什么体统?还不快出去!再不走,我……我就喊人了!”玳安哪受过这个?当即上前一步,喝道:“大胆!你可知你唱的那曲子是谁写的?你就这么跟我们老爷说话?”

那女孩子一愣,随即冷笑道:“我管他是谁写的?你们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的,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讲理!登徒子!还不走?”

玳安气得笑了,道:“好个不知好歹的丫头!你唱的那《上元五阙》,就是我们家老爷写的!你还敢骂我们老爷是登徒子?”

那女孩子听了这话,顿时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脸上的怒色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那惊愕又化作狂喜,眼睛里像点了灯似的,一瞬间亮得惊人。

她几步抢上前来,又猛地站住,像是怕唐突了什么似的,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道:“老……老爷?您……您就是……西门天章?”

大官人微微一笑,也不答话,只点了点头。

那女孩子“呀”的一声,双手捂住脸,又放下,又捂住,在原地转了个圈,竟不知如何是好。她声音都变了调,激动得语无伦次:“我……我竟是见了真人了!天爷呀!您那《上元五阙》我,我都会唱!都会!我……我……”

她说着,忽然深深福了下去,行了个大礼,仰起头,眼里满是崇敬的光,道:“西门大人,我……我仰慕您许久了!那些词儿,写得真好,真真好!我每回唱,心里头就……就……”她说着,竞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

大官人见她这般情状,倒有些意外,笑着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夜深了,早些歇着罢。”说着转身便往前院走去。

那女孩子哪里肯放?她提着裙子,一溜小跑跟在后头,连声道:“老爷!老爷!您别走!我……我有一事相求!”

大官人脚步不停,只回头看了一眼。

玳安忙拦住她,道:“你这丫头?还有何事?”

龄官急得脸都红了,道:“我……我想求西门大人给我签个名儿!就一个!签在……签在我这帕子上!”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方素白的帕子,双手捧着,举得高高的,眼里满是恳求和期盼。

大官人看了那帕子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只见那女孩子满脸通红,眼中泪光闪闪,竟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他不由得一笑,道:“这入夜又在院子里哪看得亲,倘若写丑了,岂不是让你丢人,再说,哪有笔墨?”

龄官一听,愣住了,手里的帕子慢慢垂下来。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大官人的背影往前院走去。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她忽然冲着那背影喊道:“西门大人!我叫龄官!您……您记着,我叫龄官!”

远远的,似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也不知是应了还是没应。

玳安回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跟着主子去了。

龄官站在当地,捧着那块帕子,又哭又笑,半晌方喃喃道:“我见了真人了……真真儿的真人……”说着又把帕子贴在胸口,擡头望着那轮明月,只觉得这一夜的月色,比往日的都亮,都圆。廊下那盏孤灯,还在夜风里微微摇晃,照着这个痴痴站着的女孩子。

大官人倒不知道自己忽然多了这么些来自江南的小迷妹!

他一脚踏进自己房里,却见角落里影影绰绰,两个人儿正挨在一处,肩头耸动,嘤嘤低泣。定睛一看,正是金钏儿和晴雯!

大官人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脑门,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怒声道:“好端端的哭什么!可是那贾府里不长眼的腌腊泼才又给你们气受了?等着!老爷这就去拆了他的骨头给你们出气!”

金钏儿和晴雯唬了一跳,慌忙擡头,两张泪痕斑斑的粉面儿,宛如带雨的梨花,却又风情各异。金钏儿哭得那叫一个妩媚入骨,身子酥软无力软绵绵地斜倚着墙根儿,鬓发微乱,一双被大官人浇灌得水光潋滟的杏眼肿得桃儿似的,眼波流转。

晴雯却哭得是处子般的羞怯可怜,她并着腿儿蜷缩着,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小脸深深埋进去,只露出一段雪白脆嫩的颈子。

二人见大官人动怒,也顾不得哭了,急忙扑过来,一左一右跪倒在地,紧紧抱住大官人两条精壮的大腿,温软的身子贴了上去。

“爷!不是的!不是贾府……”金钏儿带着浓重的鼻音,急急分辩,“是……是婢子见过母亲了!”她抽噎着,断断续续说了方才回去家里母亲和妹妹玉钏儿,她们对自己死后的态度,“婢子……婢子嘴上说着早看开了,不在乎了……可母亲金额亲妹子…见着婢子“死了’,竟跟没事人一般……呜呜……婢子知道她们有难处……生不由己……可这心……它怎么就那么不争气……堵得慌……疼得……”她说着,身子越发软倒,几乎整个儿偎在大官人腿上,那股子混合着泪水和情欲余韵的体香幽幽散发出来。

晴雯也小声啜泣着附和:“金钏儿姐姐说的……句句戳在婢子心窝子上……听姐姐讲这些,婢子……婢子连自家亲娘的模样都记不清了……心里头空落落的……也想哭……”她抱着大官人另一条腿,身子却有些僵,透着羞涩。

大官人低头看着这两朵带雨娇花,心头那点火气早被怜惜冲散了,叹了口气。他伸手,拇指带着薄茧,极其暧昧地抚过金钏儿那哭得滚烫的脸蛋儿,惹得金钏儿身子又是一阵过电似的微颤。

大官人声音低沉,“这人世间的凉薄亲缘,本就是一笔糊涂账,剪不断,理还乱。罢了,莫哭了。”说着,他俯下身,吻住了金钏儿沾泪的睫毛,将那咸涩的泪珠儿卷入口中,咂摸了一下,又顺势滑到她微张的、还带着呜咽喘息的樱唇上,重重吮了一口,含糊笑道:“啧……好香的泪珠子儿,胭脂花粉味儿混着点甜”

接着,他又转向晴雯捏住了小巧的下巴,吻掉晴雯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晴雯浑身紧绷,睫毛乱颤,呼吸都屏住了,只觉得那湿热的触感带着一种令人心慌意乱的麻痒,直钻心尖儿。

大官人深深吻了一口她的小嘴,吻的晴雯十根手指和玉趾都不知所措得瞪直了,这才在她耳边嗬着热气道:

“这个更妙……清清冽冽,…你们俩若再这般哭下去,老爷今日单是吃你们这泪珠儿,怕是就要灌个水饱,省了晚饭了!”

这亲吻撩拨让金钏儿和晴雯哪里还哭得下去?

金钏儿“噗嗤”一声先笑了出来,顺势将绵软的身子更紧地贴向大官人声音又娇又糯:“老爷净会浑说……哪有吃人眼泪的吃的饱的.………”

她已不是先前的金钏儿,跟着林太太每次都吃得撑撑的,如今已然水汪汪地几乎要滴出蜜来:“爷……婢子……婢子心里头难受……身上也……也空落落的……求爷……再安慰安慰婢子……”

大官人大手在金钏儿丰臀上狠狠掐了一把,笑道:“自家心儿肉开口了,老爷哪有不满足的道理?要多少有多少!”

谁知金钏儿却吃吃一笑,媚眼如丝地瞥向旁边羞得手足无措的晴雯。她忽然伸手,用力将晴雯那香软娇怯的身子,猛地推入了大官人早已敞开的怀抱里!

“爷”今日婢子可不当那冲管搂阵的卒子,”金钏儿舔了舔红艳的嘴唇,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儿,“婢子今日……要当个督军!看着爷……怎1收拾这朵带头儿的小花苞儿!”

晴雯猝不及防跌伶大」人铁箍般的怀抱,男性的灼热气息让她魂火魄散,“乐”地惊叫一声,挣扎得像只落伶网中的翅白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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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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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共 5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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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初初论政,莫状元发难第401章 屠妇十日,力压文脉数百年第402章 李瓶儿入府,科举收门生第403章 半城妇人哭大官人,图穷匕见第404章 蔡太师收门生,福金帝姬访西门大宅第405章 升官!朝堂战争!定干坤!第406章 众女心思,争夺,制衡第407章 众女春动,大势,入内宅,崔氏遭难第408章 郓王遭难,大官人回来了第409章 帝姬学技能,义子斗气第410章 贺塞拉西盟主!巅峰会面,世界的真相!第411章 太师门生,争锋相对,岳飞任务第412章 殿上争斗,彼此下套,一套还有一套第413章 朝堂翻盘,大官人入贾府。第414章 贺【瑕措】白银并盟主加更十一章!第415章 贺【瑕措】白银并盟主继续加更第416章 贺【瑕措】白银并盟主加更第417章 王夫人取黑丝遇晴雯,李瓶儿求月娘第418章 贺【瑕措】白银加更第419章 贺【瑕措】白银加更第420章 贺【瑕措】盟主白银加更二合一第421章 大官人入贾府!!贺【瑕措】盟主白银第422章 贺【瑕措】盟主白银!金钏晴雯复仇第423章 宝玉挨揍,美人暧昧贺【瑕措】盟主白银!第424章 混乱,献计第425章 宝钗黛玉双会,二龙山攻略第426章 看不懂的人心第427章 特殊人物出现第428章 历史月票榜单第二加更第429章 灭佛!分花!第430章 大官人分花后院第431章 贺【瑕措】白银大盟加更第432章 王熙凤出条件,扈三娘遇敌手第433章 鸳鸯偷窥大官人,玉钏儿被姐设计第434章 贺【瑕措】白银大盟加更第435章 千百年的真相,夫妻大吵第436章 提前布置,故人来访第437章 大官人寻可卿,夫妻互捉奸第438章 贺【瑕措】白银!三美品四泉,夜会秦可卿第439章 贺【瑕措】白银!可卿身世,攻略收官!第440章 二龙山并贾府的巅峰之战!第441章 贺【瑕措】白银! 泼天的纷争!第442章 太子之争!美妇人们的日常第443章 京城纨绔,大官人享福第444章 倒头就拜,美妇人们各有心思第445章 贾府美人们惆怅的夜第446章 贺【瑕措】白银大盟! 京华风云!西门屠夫!第447章 西门青天,包龙图在世!求月票!第448章 棍揍清贵大臣,李纨再回第449章 夜会李纨,三娘遇劫货第450章 天下第一,贾府夜事第451章 崔氏办公,黛玉送礼第452章 黛玉索回香囊,大官人发怒第453章 显圣贾府,神秘人物第454章 状告大官人造反,宫斗漩涡中心第455章 皇后私会大官人第456章 郑皇后的骚动!第457章 野望,心计,隐藏人物第458章 贺【龙战于野】盟主加更!刘贵妃的放纵!第459章 刘贵妃发嗲,王熙凤借钱第460章 万钧雷霆,谗言休妻第461章 各显神通,大官人发威第462章 洗劫汴京,贵妇浩劫第463章 贺【浓郁咖啡】盟主!重赏大官人,玳安偷人第464章 玳安夜会妇人,刘贵妃邀元春第463章 贺【浓郁咖啡】盟主!重赏大官人,玳安偷人第464章 玳安夜会妇人,刘贵妃邀元春第465章 众多事态并发第466章 事态愈烈,崔氏回清河第467章 泼天阴谋,一石三鸟第468章 大官人回清河,美妇人门的日常第469章 西门青天,万家生佛第470章 西门府头皮发麻,北边起势!第471章 帝姬怒斗内宅美妇们!第472章 大官人的幸福生活!第473章 四品大员充实的一天!经营势力!第474章 清河欢乐多!第475章 各处事发,抢生第一胎第476章 北部战事!大官人罚二美!第477章 夜求大官人,大战起!第478章 大局各有盘算,李纨袭人受难第479章 事态紧急,霍闹贾府第480章 满城术魇起,折腾贾府第481章 我周文渊苦哇!风波再起!第482章 贺【票风饼盟主】加更!大官人偷听,林如海小屋,艰难的抉择!第483章 大官人听墙角,围攻大名府第484章 宝钗黛玉初交锋,各方势力发动!第485章 一路向北,大名府攻略第486章 巅峰之战——碧血丹心!第487章 巅峰之战——敢战士!玉麒麟!第488章 巅峰之战——玉麒麟扬威!西线大事!第489章 巅峰之战——收割!第490章 师兄弟相见,各有手段第491章 周文渊认爹,田虎的真正来历!第492章 贺【闻山语】盟主打赏加更!显圣朝堂,贾府众美!第493章 梁山派系内斗,王熙凤中招第494章 贺【票风饼白银】加更!第495章 贺【票风饼白银】加更!轻松解决!!第496章 开封府事,并蒂白丘第497章 贾府群美第一次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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