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郎!”楚云一声凄呼,眼见玳安擡脚又要踹下,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张开双臂,挡住满脸是血、牙碎齿落数颗的莫俦,对玳安哭求道:“求小哥高擡贵手!莫再打了!莫郎…莫郎你没事吧?”她慌乱地用袖子去擦莫俦脸上的血污,却越擦越多。
莫俦被她这一扑一摇,牵动了伤处,疼得眦牙咧嘴,心中又气又苦暗道:“我都这副模样了,你说我有没有事!”
他挣开楚云的手,把口中断牙连同血沫子狠狠一咬,竟强撑着擡起头,对着那官威凛凛的大官人嘶声喊道:“西门大人!这里…咳咳…这里俱是江南士林名门子弟!你…你纵是钦差,奉旨拿人,也…也不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肆意殴打、折辱斯文!我等…我等何罪之有?”
他这一喊,虽中气不足,却激起了地上那群鼻青脸肿、哀嚎呻吟的文人一点残存的傲气。
一时间,“对!折辱斯文!”“无故殴打,有辱朝廷体面!”的附和声此起彼伏,夹杂在痛苦的“唉哟”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大官人的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角落里那吓得小脸煞白、身子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林黛玉。见她那惊魂未定的模样,又听得满堂呻吟与叫嚣,大官人缓缓扫过地上这群狼狈不堪的“斯文人”:“哼!江南士林…名门子弟?好一个“斯文’!好一个“体面’!”
他顿了顿,凤眼微眯,寒光更盛,“我要是晚来一些,你们要干什么?这就是你们江南士林给本钦差看的“体面’?嗯?”
地上这群人,被方才如狼似虎的衙役一顿棍棒拳脚,本就打掉了大半酒气,此刻看着彼此鼻青脸肿、衣冠不整的狼狈相,再想想方才酒酣耳热时那些狂悖放诞,一股巨大的羞愧和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们。可总有那不知死活、或是被打懵了头的。一个满脸是血的家伙,竟梗着脖子,还想强辩:“我等…!”话音刚起,旁边一个眼疾手快的护院,哪里容得他放肆?蒲扇大的巴掌带着风声,“啪!”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扇在他肿起的脸颊上!
“狗攘的玩意儿!大人让你放屁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开口?!”衙役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凶神恶煞地瞪着他。
那书生被打得眼冒金星,彻底哑火,捂着迅速肿起的脸颊,只剩下呜咽,不敢再吭一声。
大官人不再理会这群烂泥般的“斯文人”,目光重新落回林黛玉身上,眉头微蹙,沉声问道:“林姑娘,你怎么在此处?”
林黛玉此刻心神稍定,却并未直接回答大官人的问话。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虽还有些微颤,却赶紧解释自己在意的剽窃:“诸位方才…方才不是争相询问,那两阙词,是何人所作吗?”
她纤纤玉指,指向大官人,“便是眼前这位,西门天章,西门大人!”
“什么?!”“是他?!”“不可能!”“这…这…”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惊雷!
地上那群呻吟的、捂脸的、蜷缩的文人,瞬间都忘了疼痛,一个个瞠目结舌,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来,难以置信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大官人身上。
他们纵然被打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可心底深处,却还死死攥着最后一点可怜的“傲骨”与“清高”他们可以承认这位西门钦差权势滔天,但打心眼里低看他一头,他们自认是这江南文脉的精华,是朝廷未来的栋梁!
这位以西门钦差,纵然位高权重,纵然官家给了文身,但在文采风流、锦绣文章上,终究是粗鄙武夫、铜臭胥吏一流,是万万及不上他们这些十年寒窗、满腹经纶的才子的!
这,几乎是他们此刻唯一能用来支撑破碎尊严的精神支柱了。
可林黛玉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如同巨锤,狠狠砸在了他们这最后的精神支柱上!
厅堂内响起一片无法抑制的、混杂着痛苦抽气和极度震惊的嘈杂质疑声。
那两阙词,笔力雄浑,意境深远,情致缠绵,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位西门钦差所作!
大官人本人也是一愣,显然没料到黛玉会突然提起这个。他看向黛玉,眼中带着询问:“哦?林姑娘,此话怎讲?”
林黛玉便将方才众人如何因词争论,如何推崇备至,又如何争执不下,最终引出她的经过,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这等小事!”大官人听完,脸上却无半分得意或赧然,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在拂去衣襟上的一粒微尘,毫不在意地淡淡道:“些许游戏笔墨,随手涂鸦,不值一提,林姑娘放在勿放在心上。”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与他方才雷霆万钧的官威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更让地上那群自诩才子的文人羞愤得无地自容。
就在这时,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几个身着体面绸衫、须发皆白的老者,听到发生这等事,陪着周邦彦和贺铸赶了上来。一上来撞见如此骇人景象一满地狼藉,呻吟哀嚎,血迹斑斑,一群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江南才子如同待宰的羔羊般蜷缩在地。
更令他们惊愕的是,刚踏进门,便清清楚楚听到林黛玉那石破天惊的指认,以及大官人那轻描淡写的回应。
周邦彦与贺铸他们也顾不上地上那群惨状的子侄辈了,目光灼灼地盯住西门天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