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穷途(十)
小多眼皮突突狂跳,早说了死人钱拿不得,却不知报应来得这样快。他三步作两步跨到昭昭面前,在尸体堆前蹲下,大着胆子去掰那只鬼或人的手。
任他如何使劲,那只手都攥着昭昭的腿纹丝不动,他急得仰起头:“你拿人家甚么了?”
夜黑风高,昭昭原以为自己不怕,此时却吓出一身鸡皮疙瘩。强撑着发软的腿,她指着脚边说:“才拽出来,还没来得及拿呢。”
离这只手不远,地上有一道霜白,小多打眼看去,还以为是月光,拿火把一照,才发现是一柄修长的刀。刀鞘刻有绮丽花纹,漂亮得简直不像了刀,难怪昭昭会在死人堆里一眼相中它。
捡起这把刀,小多敲了敲那死活不松的手,有商有量道:“大兄弟,刀还你,你行行好,放开我家昭昭儿吧。”
这话自然得不到回应,手的主人被七八具尸体压在身下,就算是鬼,也闷得发不出声。幸好小多没真打算和苦主商量,只是意意思思地客气一下,说完这话,他作势拔刀,打算砍断这手一了百了。
谁料刀还没出鞘,那满是血污的手指动了一下,仿佛是听见了话。
小多昭昭俱是一惊,终于反应过来:“活的?”
他俩一路走来不知翻了多少尸体,万万没想到会撞上活的……还不如撞见鬼呢!
真要是鬼,他俩拉着老驴子拖着死狼跑就是了;可这是个半死不活的人,他俩就得斟酌救不救了。
想救吧,他俩命比纸薄,担不起一星半点的麻烦;不救吧,良心又过意不去。
两人面面相觑,良久后,昭昭叹了口气:“把人挖出来再说。”
顺着抓住她的那只手,两人捏着鼻子往下捋,扒开七八具沉重的尸体,浑身是血的苦主终于重见天日。
小多看不清这人的脸,只觉得这人是真修长,他往后拖了好几步,才把这人拔出尸堆。除了修长,还很瘦削,鬼知道他哪来的力气,能死拽住昭昭不放。
为了挖他,小多累得气喘吁吁,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脸:“喂,你是死是活?”
“你瞧他像能开口说话的样吗。”
昭昭举着火把凑近,这人的脸被血糊住了,简直看不出哪是鼻子哪是眼。她不探他的鼻息,抬手去摸他的心,微弱得像小火苗,几乎就是个死人了:“还有气。”
怕的就是他还有气,小多揩了把额汗:“现在怎么办?把他丢到路边,让他听天由命自生自灭?”
昭昭不是好人,也不在意道义,可对着一条活生生的命,她做不到冷眼旁观:“要不……把人带回去?”
“你疯了?”小多变了脸色,先前他只是痛心疾首,这下是真如临大敌:“带回去?住哪里?吃甚么?出了乱子怎么办?咱们可担不起麻烦。”
他怕的,昭昭也怕,但她有自己的考量。
回头望一眼来路,横七竖八的死人堆里插着零零散散的刀,没哪一把比她相中那把更锋利漂亮的。贵重器物配贵重的人,抓着她腿不放的血葫芦怕不是个小卒子。
“你先前说,那牌子是大户人家才用得起的?”
见小多点头,她挑眉道:“赌一把?”
“赌?”
“赌救了这人,咱们能财上加财!”
昭昭想的简单,也不简单。
她和小多把人带回去,再把窈娘用的伤药往他身上使,是死是活全凭他的造化。
死了,她夜里偷摸把尸体往河里一扔,让他走得干干净净,也算仁至义尽。
但若是活了,这人又恰如她所想身份不凡,那就该她发财了——药钱,房钱,再加上答谢救命之恩的钱,里里外外加一起,要个一百两不过分罢?
昭昭说服了自己,连带着说服了小多。他俩扒了几身死人衣裳,严严实实裹住了人和狼,捆在老驴子背上动身回县。
过县门时,天还没亮,守门的官兵熬了一夜,困得神志不清,见两人身上有伤衣上有血,便要大加盘问。
两人二话不说就是哭,扒开驴背上的狼尸,说今夜遇狼如何凶险,如何死里逃生。官兵们见不过是两个半大孩子,想也做不出甚么祸事,收了门钱便挥手放行。
昭昭和小多松了口气,紧赶慢赶回了楼,摸黑把人抬进西院角。
西院角荒废许久,满地杂草,几间墙歪瓦漏的土屋勉强支撑,只住了昭昭和窈娘。虞妈妈让母女俩搬来此处,本是存了刁难之意,谁料竟方便了昭昭带外人回家。
尽管西院角偏僻,昭昭和小多还是做贼心虚。
他俩先锁死了院门,再给窈娘的门上了栓,轻手轻脚把那人拖到了空落落的院坝,扒掉了他的血衣裳。
昭昭和小多想得很简单,衣裳丢进火盆一烧就了事,哪知竟烧出了浓浓的血腥气,勾起了四面八方一片狗叫。他俩赶紧灭了火,挖深坑把衣裳埋了。
处理完衣裳,他俩又把这人拖到井边,打井水冲他身上的血。
盛夏的天,井水依旧寒凉刺骨,七八桶井水冲下去,这人身上是干净了,大大小小的刀伤也被井水泡得发白。
昭昭和小多怕他死,赶紧抬他进屋,擦干净了上药,再用褥子紧紧裹住,烧火盆给他取暖。
先前都是摸黑瞎忙,这下借了光,两人终于看清他模样。
即便是半死不活,这人也标致极了,骨清神秀,眉眼骄矜,非得是生在大户人家,自小便习惯了居高临下,才养得出这样一张脸。
情不自禁的,小多碰了碰他秀气直挺的鼻梁,又捏了捏自己的,难免有些自惭形秽。碍于肚里没墨,小多找不出话形容,想了想说:“他长得像虞妈妈屋里的菩萨。”
昭昭瞧了会,摇头道:“不像。”
鼻不像,眼不像,只有那股高高在上的气韵像。
但同样是高高在上,菩萨拈花垂眸,是普渡众生的慈悲相;这人却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美得理应薄命。
昭昭不在意他的模样,只关心他的身份。
从被褥里拉出他的手,乍看修长白净,摸上去却粗糙如砂,昭昭一根一根捋过去,忽然说:“不对。”
小多忙问:“哪不对?”
“他手上的茧子比你还厚。你是干粗活长大的,倘若他身份不低,不干活只练刀,手怎会比你还糙?”
小多怔了怔,连忙掀开被褥,举着蜡烛凑近了瞧,只见这人身上,除了几道明明晃晃的刀伤,还有大大小小十几道旧伤,颜色深浅不一,如同白玉上的裂隙。
玉有瑕疵不值钱,人有瑕疵也跌价。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哪会受这么多伤?
小多丧气道:“怕不是家兵侍卫一类的人物,被咱们当宝捡回来了。即便咱们想挟恩图报,这人也掏不出几个钱谢咱们。”
原本的如意算盘,看来是打不成了。
“那也没办法,愿赌服输咯。无论如何,都是一条人命,总不能死在咱们手里。”
昭昭用手指蹭了蹭这人的眼睫,太过浓密,像猫儿的耳尖毛,蹭得人手痒。她沉吟道:“先救他,等人醒了,咱们再问问。真要是个没家底的,给两吊钱打发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