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47.飞絮(七)
吃饱喝足,众人赶车上路。
凭着路引,他们一毛不拔出了县门,冒雨向南赶了两个时辰路,午时一刻抵达那木商的家邸。
等门房通报的空当,昭昭睃巡四望,见门匾与柱联是漆混着金写的,便知这家人颇有底气,不会轻易赖账。
同时她也悬着心,低声问众人:“你们可有来过这儿的?”
众人翻肠倒肚,俱是摇头:“应该是……没有来过。”
没叫过妓女上门,不代表没去过他们楼子。
小多提醒道:“待会见了人,万一有见过你们的,可得咬死了不认。”
众人懂他意思,虽说上头有人,但顶好是别被发现隐瞒贱籍。
这时,那门房笑着出来:“姑娘久等,我家老爷要见您。”
昭昭领人进门,过长廊,绕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园内草木掩映着假山,一座小亭浮绿而出。
远远的,那木商见她来了,微微招手,示意她一人上前。
昭昭冲小多使个眼色,提裾拾阶而上,入亭后恭声道:“林老板。”
姓是从门匾上看的,卖木材的人姓林,也算是人如其名。
林老板面容清癯,四十出头,一身素净布衣,招呼昭昭道:“坐。”
昭昭坐上石凳,目光看向他手里摆弄的一套茶具,同时暗自琢磨,这人不看力工,只叫她上前,打的是什么主意?
“小姑娘很守时嘛。”林老板用滚水烫了盏,摆出几只陶罐,“平日在家喝什么茶?”
昭昭眉心一跳,敏锐觉出几分试探的意味,胡诌道:“我娘喜欢喝普洱,我随她,普洱喝得多。”
林老板把陶罐前推:“巧得很,我这儿有刚好收了几种普洱,正好请姑娘帮着品鉴。”
昭昭哪懂什么普洱,笑着敷衍道:“我年纪轻,哪有您懂茶?就不献丑了,客随主便吧。”
林老板瞟她一眼,没言语,随便启开一罐茶,用竹夹取出放进烫过的三才碗里,合盖,借余温烘茶。
未几,提起茶盖,闻了闻香,叹道:“难得的兰花香,好茶啊。”
昭昭不懂品鉴,无言陪笑,同时心里想,水都没倒进去泡,如何闻得出的兰花香?茶没茶香,反倒被兰花压味,好一个倒反天罡。
林老板听不见她的腹诽,自顾自拎起沸水壶,凭空倒出一条圆弧水线,不洒不飘注入茶碗。
白烟热气泛起,昭昭见那茶碗的釉身被烫变了色,而林老板仿佛有一双铁手,面不改色拿住滚烫的茶碗,利落倒出两杯茶汤。
那茶汤澄澈清透,幽幽透香。
昭昭是客,不好让主人亲自奉茶,便想伸手去拿。手才抬起,就见林老板捏着竹夹,把那两杯茶汤倒了。
她方知那是洗杯的水,不是正经的茶。
林老板没瞧见她的窘迫,继续倾壶。寻常人洗茶一次就够,但他分外细致挑剔,来回洗了三次,才开始正经出汤。
沸水注盏,他仿佛不知道烫,按盖拿盏,颇有花样地摇摇晃晃。
昭昭看不懂,只觉他泡茶像耍杂技的,指尖一转,那茶盖就贴着盏边打旋,不跌不落,当真好看。
好容易等他耍完,倒出两杯醇厚茶汤。
昭昭见他捧茶,自己也跟着取杯。
茶拿在手里,她没敢直接喝。林老板又在闻香,她有样学样地嗅,嗅来嗅去,没闻出兰花香,只有茶叶掺红枣的一丝甜。
她不爱吃红枣,但为显自己不是土包子,还是假装陶醉闭上了眼,胡夸道:“好茶。”
林老板没接话,悬杯不喝,撩眼打量昭昭。
堆在仓里放了三年的陈茶,一股土腥味儿。
这丫头闻不出来差,能是什么好人家?
昭昭抿了口茶,被林老板看得不自在,讪讪放下杯。
林老板见她露怯,瞥一眼亭外等候的龟公们,话锋一转:“你领仆从来我这儿干活,你爹娘晓得罢?”
昭昭说晓得,又解释了为何来的人少。
林老板听后一摆手:“不打紧。只等这些人拿银子回去,其他人见钱眼开,自会前仆后继地来。”
说罢他搁下一口没喝的茶,迈步出亭,走到龟公们身前,来回踱步打量。
昭昭陪他看,心随着他的脚步一跳一跳:“您瞧我家这些人,身量体格都过得去罢?”
林老板点点头,嘴上不置可否。
忽然他脚步停住,目光敏锐盯住一人,抬手去勾那人的短衫。
那人猝不及防,面露惶恐地往后一跳:“噫,俺是来干活的,大老爷你勾俺衣衫做甚?”
他们这些贱籍,肩上都有烙字。
林老板收回手,鼻子发出微不可闻的嗤嗤声,看破不说破。
昭昭心里发虚,暗道遭了。
却见林老板退后几步,和龟公们拉开距离,招手示意昭昭来。
昭昭硬着头皮凑上去,原以为事情要坏,谁料林老板竖起食指,摇了摇:“你家仆从身量体格确实不错,但毕竟不是熟门熟路……我只加一成工钱,你肯不肯?”
昭昭岂会不肯?
她给龟公们报工钱,报的就是高半成的工钱,少赚也是赚,她不假思索点了头:
“成是成,但咱们毕竟是头回上手,生疏得很,能不能麻烦您派几个老练的伙计跟着,指指路,教教怎么干活?”
林老板笑了,意味深长看着昭昭,心想这来路不明的丫头真是年轻:“不麻烦。你们上山干活,我的人原本也要跟着运木。”
商量好事宜,林老板唤来几个得力家仆,取出劈斧横锯,麻绳扛子,赶出四架骡拉板车,带着龟公们的驴车上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