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1.除孽(一)
赵员外是中午来的。
他生性爱热闹,平日无论去哪都得呼朋唤友,前簇后拥;今日却只带了几个长随,轻轻巧巧进了门。
一见他来,虞妈妈点头哈腰迎上去,毕恭毕敬请他上楼,伺候着他坐稳了,才满脸堆笑道:“赵大爷,今儿您要哪几位姑娘伺候?”
赵员外转着盖碗茶,也不回答。
虞妈妈见他似有不快,腰弯得险些贴地:“莫不是昨晚那丫头去您府上唱曲儿,得罪了您?有甚么不痛快您尽管说,我非狠狠治她不可!”
“妈妈教出来的姑娘,能有甚么不好?”赵员外瞥向她,哼笑一声:“我昨晚痛快的不得了。”
虞妈妈眼皮一跳,心想昭昭回禀时可说了没让他沾手,赔笑道:“赵大爷痛快就好。”她捧上花名册,“您瞧瞧?今儿客人少,姑娘们身上都干净着呢。”
“客人少?”赵员外懒懒翻看花名册,有姿色的他都睡过,实在找不出几个新鲜的:“你这儿全是残花败柳,客人多才是奇了怪。”
“赵大爷说笑了。”虞妈妈奉承道,“我家姑娘虽不是国色天香,但也算秀色可餐。怪只怪眼下的年景不好,做生意买卖的老爷们都发了荒,他们不像您家大业大,哪还有钱来楼里闲逛?偶有一两个来的,也是抠抠搜搜挑三拣四,恨不得把银子当成金子花——您评评理,这种人来多了是好事么?要我说啊,一百个穷计较的客,也比不上您一个真阔绰的爷!”
这话说得咸淡适中,赵员外很是受用,他啪的合上花名册,随手撂在地上:“不看了,全叫来罢。”
虞妈妈大张着嘴:“全……全叫来?”
“你方才不说了吗?一百个他们也顶不上我。”赵员外玩着扇子,“既然如此,今儿的客少,就由我包圆了罢。”
几十个妓女玩起来费的不是小钱,虞妈妈咋舌赵员外的大方,本就弯低的腰直接跪了地:“多谢赵大爷!我这就叫她们来!”
不消片刻,楼里没接客的姑娘都涌上了楼,戏蝶游蜂般围住赵员外,娇声细语说说笑笑。
赵员外陷在温柔乡里飘飘欲仙,惬意之余,目光四处睃巡。
他没瞧见要找的人,正想说少一个,就见虞妈妈牵着昭昭进了门,笑着回禀道:“赵大爷,我把她给您带来了。”
虞妈妈手搭在昭昭肩上,暗里使劲想把人往前推。昭昭却定在原地,和姓赵的隔着五步远,再不肯靠近了。
赵员外摇着扇子,见昭昭一身青衣干净出挑,稚气的脸上抹了妆,赏心悦目,显然是被虞妈妈匆匆打扮过的。可惜这丫头空有一副风流皮囊,一见了客,只会抱紧琵琶不开腔。
“你是不是……”他拖着轻漫语调,“又要问我听不听曲儿了?”
“不问了。”
他不怀好意,昭昭懒得虚与委蛇:“赵大爷多的是办法找乐子,哪有功夫听呢。”
赵员外被逗笑了,有脾气的婊子是麻烦些,但不掺谄媚的脸有一种薄弱的倔强,像脆生生的枝条,让人很有把她折断的欲望。
虞妈妈却怕他生气,一把将昭昭推在地上,斥骂道:“你个婊子养出来的贱货,也敢跟客人贫嘴恶舌?赵大爷和你搭话是你的荣幸,你倒赛起脸了!”
“虞妈妈,她年纪不懂事,你和她计较甚么?凶得她愁眉苦脸,我看谁去?”
半扶半拽的,赵员外把地上的昭昭拉起来,用带了翡翠扳指的手,拂去她衣摆上的灰:“你这孩子,总喜欢误会别人的好意,还总是自讨苦吃——我今儿真是来听你唱曲儿的。”
昭昭恨他一眼,冷冷不语。
屋里的姐儿们见昭昭不上道,生怕她气跑了主顾,搞得大家都没钱赚,连忙笑道:“呦,赵大爷大驾光临,就只为了听昭昭唱曲儿?她不乐意伺候您,姐妹们可都等着呢。”
赵员外不屑和她们饶舌,向长随使了个眼风。长随摸出几锭银子和大把铜板,噼里啪啦拍在桌上,瞬间勾住了屋内众人的目光,连昭昭都抬头看向了钱。
“你们这些做婊子的,吹拉弹唱,都会一二罢?”赵员外问。
姐儿们七嘴八舌报上自己会的乐器。
赵员外举起扇子,指着昭昭说:“她唱一曲,你们中一人也唱一曲,高低由我来评,赢了有赏!”
一听这话,众人瞬间精神抖擞,纷纷下楼取了拿手乐器,争先恐后涌回屋里。屋里站满了抱着乐器的莺莺燕燕,挤得密不透风。如此拥挤,姐儿们还是空出了一小方块地,专供昭昭鹤立鸡群。
昭昭抱着琵琶环视四周,入目的是一张张同仇敌忾的脸,平日里大家小打小闹,可毕竟是没有仇,现在这些人受了钱的挑唆,迫不及待想和她斗,真是不得罪也得罪了。
完了,昭昭想。
万一姓赵的全判她赢,那今后在楼里,她和窈娘怕是待过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