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7.逆流(七)
“那他妹妹……”那道亭立的身影在昭昭脑海中挥之不去,她问小多:“如今所在何处?她救我一命,我该去磕头道谢才对。”
“人家早走啦。”小多道,“似乎是身子弱的缘故,她匆匆来,匆匆去……”
正当此时,屋门忽被敲响,虞妈妈刻意柔缓的声音响起:
“昭昭儿,隔老远我就看你这屋亮了,你醒啦?”
夜深上门,昭昭以为虞妈妈不怀好意,给小多使了个眼色。
小多会意,应道:“没醒!妈妈,昭昭儿还睡着呢!我点灯起夜,扰到您了?”
“那倒没有,我不是怕昭昭儿有个三长两短吗?她昏过去后我一直为她悬心呢!”
这话里透着殷勤,昭昭心里飞快盘算,虞妈妈贴上来图甚么?
赵家人上门大闹,被宁王府一网打尽,虞妈妈没理由再发难。
难不成是理不清局势,要找她打听?
却听门外的虞妈妈咳嗽两声,清嗓子道:
“等她醒了,你让她来找我。暑热天儿的,她一个丫头,带着怀孕的娘住在这破院里,实在不易。我心疼她,打算给她挪个屋子。”
丢下这句话,虞妈妈转身就走,挪了没两步,身后的门嗙一声开了。
夜风里,昭昭瘸着腿,扒着门框金鸡独立,笑道:
“妈妈您说巧不巧?我原本还昏着呢,在梦里一听您的音儿,瞬间就醒了。方才在梦里没听清,您说甚么来着?”
虞妈妈咂咂烟枪,好话不急着说二遍。
小多见不得两个瘸子大眼瞪小眼,一左一右把她俩搀进了门。
一进屋,虞妈妈打量着满屋破烂,皱眉道:
“这也太不堪了……唉,你娘回来时我在气头上,不舍得赶她出去吧,又想给她个教训,就让她搬到这儿来住。她是自作自受,只是连累你跟着吃苦了。”
“不苦,不苦,妈妈莫要自责。”
昭昭陪笑道,“我娘做错了事,您不仅没赶我们出去,还肯给我们只檐片瓦容身,已是仁至义尽了。”
虞妈妈吐着烟,用烟枪敲了敲昭昭的腿:“你这孩子,比你娘懂事,也比你娘有本事。就是心思深了些,有了好事也不告诉我。”
昭昭怔住:“好事?”
虞妈妈若有所指道:“我先前还奇怪,赵员外那么阔的老爷,你不仅不花心思奉承,还处处和他对着来……我道你是昏了头,哪里想得到你是攀上高枝了呢?”
昭昭懵了,下意识地看向小多。
小多发现自己闹出了乌龙,赶紧埋下头。
虞妈妈挥挥手:“诶,你不要藏啦,小多都跟我交代了!头回去赵府出条子的那天夜里,你俩把那位爷捡回来了,救了他一命,后面他一直住在你屋里,对不对?”
昭昭盯着虞妈妈暧昧的笑容,忽然明白她为何无事献殷勤——她以为她和那男人勾搭上了!
昭昭抽了抽嘴角,虞妈妈只当她害羞,笑道:“按理说那位爷和赵员外无冤无仇,没必要大动干戈。可那日走时,把上门闹的赵家人全押进县大牢了,你说说,这不都是为了给你出气么?”
“妈妈!”小多听不下去了,“那谁虽然住在这儿,但昭昭和他……”
“妈妈说得不错。”
昭昭赶紧打断小多,似笑非笑道:“我和他确实有瓜葛,他抓赵家人,也确实和我有干系。但他毕竟是通了天的大人物,风一阵,雨一阵的,昨儿的事,说不定今儿就忘了。”
“所以你要抓紧呐。”
虞妈妈握住昭昭的手,语重心长道:“趁着他还在咱们县里,你多去露露脸……”
“他还在县里?”昭昭蹙眉。
“在县衙呢。”虞妈妈道,“咱云州是宁王府的封地,县太爷敬他,小心款待着呢……你说说,这关节上你使使劲儿,赎身、脱籍,不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昭昭不置可否,她与那人打过几次交道,大致清楚他的性子,冷心冷肺,不讲感情,想讨好他难如登天。
虞妈妈见昭昭不上心,又问:“你怎一点斗志都没有?难不成是他先前跟你说了甚么话,让你莫要纠缠?”
昭昭听得出她的试探,从枕下摸出那根玉簪,递过去:“那倒不曾说过。但他给了我这个,妈妈您掌掌眼?”
虞妈妈被肉挤成细缝的眼瞬间亮了,接过后细细观摩,这玉簪用料名贵,雕工上乘,十分难得,岂会轻易赠给无意之人?
她越发认定昭昭与那位世子爷有瓜葛,当即一拍腿说:
“这屋子你不要住了。带着你娘,搬到我那间小院的空厢房去,往后吃食都算在我账上!你呢,就好好在院里养病,养好了也不用去前楼弹曲见客,找机会搭上那位爷就行!”
当天一亮,就有几个龟公婆子上门,帮着昭昭窈娘搬家。
她俩的家当零碎简陋,一趟就搬了个精光。
坐进干净敞亮的新屋,窈娘受宠若惊,拽着昭昭说:
“你捡了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回家,怎么也不告诉娘!早跟虞妈妈说,她不早把咱们供起来吗?”
昭昭抽开手,冷笑道:“我倒是想告诉你。可谁让你整日想着去投奔负心汉,赵员外上门时,还自告奋勇说要帮忙找我回来。”
窈娘讪讪低头:“娘也是没有办法……赵员外上门时你不在,他们把气都洒在娘身上,娘说帮忙找你只是缓兵之计,哪里就真能把你翻出来了?”
说罢,又殷殷问道:“……你和那位爷?”
“你别做春秋大梦。”
昭昭斩钉截铁道,“我和他没瓜葛,且我先前不知他身份,只当他是个小喽啰,言行上多有不恭。他不计较已是顶好,我若想借此往上攀,那就是不自量力了。”
窈娘大失所望,又道:“你就算攀不上他,也得咬死了和他有关系。咱们就像是物件儿,被贵人把玩过,身价就会水涨船高。今后虞妈妈往外推你,只说你是被世子爷看中过的,那些客人想和你睡一觉,得翻倍出银子呢!”
昭昭听得腻心,起身推门而出。
一过槛,就见小多站在门外,恰好听见了窈娘的高论,也是一脸厌烦。
两人相视一笑,是苦笑。
小多扶着瘸腿的昭昭到院中小亭坐下,道:“你还不如我呢。我小时候总恨自己没有娘,现在才知道,有些娘还是没有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