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25.春和(五)
隔着朱红的廊柱栏杆,昭昭冲四奶奶躬了躬身,自报了家门。
四奶奶听她就是今日跪在门外求见大夫人的妓女,笑意冻在了嘴角,身边嬷嬷提醒道:“主子,大夫人不让您去后院见老爷,这丫头却是才去过的,您不妨请她喝杯茶,闲话打听两句?”
四奶奶眼珠一转,又笑起来,游游移移朝两人靠来。
她是个香炉似的人物,顶着满头的金银珠翠,香气扑鼻地蹲到赵阙面前,话音如烟飘摇扭捏:“阙儿,瞧你热得满头汗,生痱子了可怎么办……”说着,她从绫罗绣衣里支出带着金银玉镯的细胳膊,涂满丹蔻的手拈着一张丝绸小帕,哐当作响着伸向赵阙。
赵阙眉头一蹙,抱着藤球躲到昭昭身后,冷眼瞧着自己的娘。
跟着来的下人俱是一脸见怪不怪,四奶奶倒有些窘,笑着看向昭昭:“我家阙儿从不亲近谁,对他爹也是这个脾气。难得肯与姑娘玩闹,我这个当娘的看着是真开心……不知姑娘可否赏脸,去我屋里喝杯茶?”
昭昭不急着答应,望了眼天边落日,客气道:“今儿天色不早了,小人……”
“不必担心。”四奶奶不愧是赵员外最贴心的身边人,有样学样地爱打断人:“姑娘去我屋里稍作歇息,待会我遣车夫送你回去即可。”
这话里有股殷勤味儿,昭昭一咂摸就品出来了,她请她去不单是为了儿子,恐怕还有赵员外的缘故,便点了头随她走。
没几步远,就进了一处雅致院落,地方不大,但一花一草皆有情致,扭捏甜腻的四奶奶置于其中,竟然相得益彰,风情万种。
她没有赵夫人的架子,和和气气请昭昭坐了。轻声吩咐上茶,下人端来的却是两碗冰过的银耳梨汤。
这时节的冰比钱贵,昭昭晓得大户人家阔,却没想到连碗也是冰过的,一接过,怕烫似地缩了缩手。
四奶奶是戏班出身,苦过来的,并不嫌她露了穷相,笑道:“瞧你细细瘦瘦的,用凉的不打紧罢?”
“不打紧。”昭昭也陪着笑,端起碗抿了一口,霎时浑身清凉,郁气通畅。她暗暗收回对四奶奶的讥评,心想赵员外宠她,确实宠得有理。
“听她们说……”四奶奶说话总在尾音上打卷儿,柔柔地舔人耳朵:“姑娘今日特意上门拜谢大夫人,还随她去探望了老爷?”
昭昭答是,她连忙追问道:“老爷可还好?这几日大夫人不让我们这些小的去探望,大家都悬着心呢!”
“赵大爷昏迷不醒,小人不通医理,看不出他老人家好与不好。”
四奶奶原想问脸色如何,但一想,半死不活的人多半都是面白如纸,便指着额头问:“你瞧他眉心黑不黑?有没有死气郁结?”
昭昭故作思虑:“好像是黑……还是不黑?小人当时只顾着给赵大爷喂药了,没留心细瞧。常听老人们说,能喝药就死不了,小人估摸着,赵大爷不日就会康复。”
“那就好,那就好……”四奶奶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自嘲一笑道:“我的前途身家,全系在大爷身上啦。”
“四奶奶何出此言?”昭昭顺着说,“您膝下有子,是府上独一位的少爷,您母凭子贵,为何如此悲观?”
四奶奶扯了扯嘴角,目光移向院内,黯淡夕阳下,她的宝贝儿子坐在荼蘼花架下的秋千上,一动不动,把满园美景都衬成了死物。
她不由感慨道:“母凭子贵……我早年也有过这种念头,但造化弄人,我家阙儿今年已经十二岁了,半个字都不会讲,我九死一生诞下他,连声娘都没听过。从小到大,他都不声不响地坐着,看蝴蝶,看飞鸟,就是不看我这个娘,我怎么哄他,他都无动于衷……”
说着,她朝昭昭苦笑道:“今儿见他与你嬉戏,我不知有多高兴。”
昭昭暗道一声来了,见缝插针道:“您是说,小少爷不会说话?可方才我与他闹着玩时,分明听他开了口啊……”
“当真?”四奶奶怔了一瞬,从椅子上腾起来,难以置信道:“此话当真?他当真与你说了话?”
院里的赵阙似乎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回头看了过来。
昭昭不躲不避,直迎他幽幽的目光,笑道:“当真。小人虽没听清他说了甚么,但见他分明是张了嘴出了声的。”
四奶奶喜不自胜。她得宠多年,唯一心病便是儿子口不能言,没法读书进学,掌管家业。
这些年来她与赵员外不知费了多少银两,请了多少游方名医,想治好儿子的隐疾,却始终无果。带把儿的男孩,竟被大夫人生的丫头压得彻彻底底!
若是儿子隐疾得治,赵府千亩地一根苗,苗是她生她养,她何必伏低做小?又怕甚么夫死茶凉?
她把昭昭看成一味好药,殷殷热络道:“小丫头,你是哪个楼里的?往后你不必陪那些臭男人了,我日日递条子派马车请你来,来了也不必做别的,一味陪我家阙儿玩就是了!你能逗他开心,我有赏,你能哄他开口说话,我重重有赏!”
昭昭徒有其表地推脱道:“可是小人身份低贱……”
“诶,你莫要妄自菲薄。”四奶奶软磨硬泡,“你身份高低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家阙儿就亲近你。我花钱叫你条子,权当是给他找个玩伴。”
事情顺利出乎昭昭意料,既有钱赚,又能堂而皇之进赵府,岂不是一箭双雕?况且四奶奶比赵夫人好对付,顺着往上捋,不愁套不到话。
昭昭只差没笑出声来,面上却一脸为难道:“您盛情相邀,那小人只好却之不恭了……”
说完这话,她兜不住地转过头,生怕被四奶奶瞧见上扬的嘴角,目光看向窗外,却见夕阳下的院落一片昏黄,荼蘼花架缀着几丛残红,一片秋千空空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