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40.逆流(十)
赵员外在牢里昏迷两日,人还未死,小妾们先哭成一片。
他在阎王殿前绕了一圈,始终进不去,硬被哭声勾了回来。
一隙开眼,身边围着哭哭啼啼的小妾,巴巴望着他:“老爷,您可不能一死了之,丢下我们不管啊!这些年我们都仰仗您过日子,您死了,我们怎么办?”
赵员外目光涣散,扫过小妾们的脸,若没记错,她们都是下九流的出身,好些的,也不过是穷苦人家的闺女。
全是泥里淌过来的人,不至于离了他就活不了。她们怕的是青春不再,找不到家大业大的下家,过不了锦衣玉食的日子。
小妾们的泪不为他流,但哭得很有排场:“……老爷,风风雨雨的,您千万要撑住了!宁王府势大,但毕竟没到一手遮天的地步,除了县太爷和常上门的朋友,您有没有别的门路?”
赵员外挪动眼珠,见她们手颈鬓间都没首饰,便知在他昏迷时,她们向狱卒行了贿,四处传话,找人说情。
放到平常,他在青阳县里横着走,一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可在这墙倒众人推的关头,谁肯为他说情呢?
况且他牵涉太深,知道太多,宁王府把他当狗尾巴揪,想从他这儿往上捋……
他上面那些人物,说大不大,但踩死他全家轻轻松松。
赵员外打了个寒颤,惨白的唇动了动。
小妾们听不清他的支吾,只好把四奶奶和赵阙推上前。
四奶奶搂着儿子,凄凄道:“老爷,您最心疼这孩子,难道舍得他没了这番家业,沦为贩夫走卒一类的泥腿子?您得为他撑住啊!”
赵员外默然良久,目光越过她,看向角落里不声不响的赵夫人,颤了颤嘴唇。
小妾们愣神一瞬,转头唤道:“大姐,老爷叫你……”
赵夫人上前来,目光平静审视赵员外,眼里既无惊慌,也无不舍。
赵员外知道她是个有主意的,正是因为她太有主意,二人才不睦已久。
她这种女人,可敬,可用,但不可爱。
他一直疏远她,紧要关头,却只能靠她。
“有事要交代?”赵夫人问。
赵员外说不出话,缓慢抬起手。
赵夫人会意,摊开掌心供他写,冰冷的指尖划过皮肤,像虫子在蠕动。
她忍着恶心,仔细辨认。
渐渐地,她蹙眉凝神。
赵员外前几句写的是废话,求她善待独子。
后面却是急转直下,他写:若我死后,他们不肯罢休,你拿我下面说的话,去找宁王府换命罢。
赵夫人眼皮一跳,缓缓点头。
赵员外划动指尖,不可言说的秘密无声倾泻。
赵夫人细辨文字,浑身僵滞——早知他帮衙门办差,必不可能干干净净,却没想到如此阴秽,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她厌恶缩回手,起身退远。深吸一口气,对小妾们说:“天塌不下来,不要闹老爷,让他清静会儿。”
女主人发话,小妾们不敢多加置喙,互相偎着坐到角落,对着破窗落泪。
大家心知肚明,赵员外这条落水狗,无论如何也刨不上岸了,他死不要紧,可她们将来靠谁去?
四奶奶抱着儿子守在赵员外身边,也是满心悲凉。
他平日与她郎情妾意,事到临头,却连只言片语的交代都没有。
仿佛她只是用来逗趣的玩意儿,担不起指望,托不得生死。
牢房里安静无声,大家各怀心事。
却听狱道那头,一阵脚步由远及近,两个狱卒停在木栏外,压着嗓子唤了句:“赵兄。”
听这一声,大家纷纷昂起头,只见来人虽是狱卒打扮,但通身气派不像小差小吏。
赵夫人贴着木栏,不认得他们的脸,犹疑道:“您二位是……”
“嫂子不记得我们了?”二人反问,“上月才去府上混过吃食呢。”
赵员外交友甚广,赵夫人记不全。
正要深问,二人抢过话头:“嫂子,我们与赵兄知交一场,他如今有难,做弟弟的不能不管!我们前日收到你们传出的话,当即贱卖了家产,买通了监守……”
二人边说,边用刀劈开大锁,急道:“时间紧迫,快些抬赵兄出来!我们带他逃出县,天大地大,去哪儿都比落脑袋好!”
一番话有理有据,牢里人不做多想,当即抬着半死不活的赵员外往外窜,想一起逃出去。
赵夫人横臂阻拦,低声喝道:“你们疯了不成?老爷本就有罪,越狱便是罪上加罪!你们与他一起逃,是想同罪加身吗?”
小妾们听后怔愣一瞬:留在牢里听候处置,她们罪不至死;跟着赵员外越狱,却会被通缉告示追捕。
权衡一番,她们把赵员外搁在栏外,老老实实缩了回去。
那二人探了探赵员外鼻息,没死,拍拍他的脸:“赵兄……赵兄?”
赵员外隙开眼,虚弱地望着他们,无声颤了颤唇,想说自己万万走不得。
他们不管他,背着他往外走。
没走两步,四奶奶牵着儿子追出来,哭道:“我随老爷一起走!他去哪,我去哪!”
二人步子一顿,森森回头,眼中寒光一闪,瞬间转成笑意:“好,同甘共苦,同生共死,赵兄身边还是有真心人的。”
四奶奶无暇思索话中深意,牵着赵阙跟他们走。步履匆匆,背影顷刻间就消失在狱道。
赵夫人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咽下了欲言又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