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48.飞絮（八）
采木需得进山，众人出府不远，迎面而来就是一座矮山，山上长着密密匝匝的林木，高矮不一，种类不同，无边无际的绿叶里点缀着红枫金榆。
若得晴日，这定是浓淡得宜的好景色，值得驻足一观。
只可惜这会儿下着大雨，山路逼仄湿烂，牲畜踩得滑脚，人坐在板车上也悬心。
好容易到了山脚，众人拴好牲畜，拎着斧，劈开膝深的野草往上走。
他们走得慢，几个家仆不等人，甩着胳膊大步往前，自顾自说：“山北边的林子都是我们老爷的。你们今儿来，要采的是抗洪修堤的桩木，认清了再下斧，千万别砍岔了！”
昭昭听出他们语气不耐，用木棍拨开深草，快步追上，往领头的大家仆手里塞了一吊钱：“敢问老兄，哪几种树算桩木？”
大家仆掂了掂钱，放缓脚步，笑道：“你往天上看，树头尖的是杉，平的是松。”
昭昭举头四望，继续求教：“隔得远的树能看出尖平，但近前的树瞧不出差别，可还有别的法子？”
大家仆走到两棵树间，弓腰捞一把树下土，从石子草根里找出几片枯叶，递给昭昭看：“你瞧，杉木和松木的叶子都像针，但杉木叶圆，松木叶细。”
昭昭认真记下，又细细问了几种法子。
大家仆收了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着话，众人已至林深处。
此处树多且密，全是五年以上的成木，高得望不见头，低的也有四五丈，枝叶连绵遮了光，地上的矮草焉着头，藏不住虫蛇。
大家仆叉着腰，闲闲道：“你们这就开工罢，砍够数了喊一声，我们在坡下等。”
家仆们转身下坡，留下龟公们大眼瞪小眼，茫然望向昭昭：“这就走了？”
小多也有点手足无措：“要不把他们叫回来，再教教咱们？”
“用不着他们。”万事开头难，昭昭深吸口气，“我教你们就行。”
她拿起斧头，走到一棵小树前，认了认树皮和落叶，挥臂下劈。
——咚！
刃口冒松油，昭昭便知没看走眼，把人都叫到近前，一五一十教他们认。
认过松树，她又找到一棵杉树，取小刀划开厚软的树皮，指着内里的红褐让他们瞧。
众人学会如何认木，还是不敢下手，生怕乱砍乱锯，断木四面歪倒，砸了自己人得不偿失。
这时小多站了出来，拿着斧子走到一棵树前：“你们看好，如果我想让树往南边倒，就得这么砍……”
说着，他在树的南北两面各砍出两个刃口，南边低，北边高。
随后他只在北边落斧，树身渐渐倾斜，不偏不倚向南倒去。
众人被震得后退一步，昭昭笑道：“那咱们散成一排，都从北往南砍，就不怕砸着人了。”
众人分了斧锯，各自埋头干活，林间笃笃声不绝，不消多时，就倒下一片横木。
昭昭也跟着忙。斧子沉重，她得双手才能握稳，没砍几棵树，就热出满头满身的汗。
汗渗湿衣服粘在身上，一举一动都变得粘腻，幸而雨越下越大，人被暴雨冲刷，不至于滚烫得要融化。
昭昭累得气喘吁吁，小多走过来，见她双手虎口磨得通红，心疼道：“那工钱按人头算的，又没你的那份，你何苦白白受累？”
搁下斧子，她把散乱的发髻紧了紧，顶着雨继续干活：“咱们收钱时可是说好的，日落前要交一百二十段，万一没够数，明儿就没钱赚了。”
小多抹了把糊脸的雨，数了数地上的横木，估摸着说：“天色还早得很，咱们准能砍够数，多你一个不多，你去一边歇着吧。”
说着，他伸手去拿昭昭的斧子，任性地为她好。昭昭挡开他，犟道：“我不歇，我乐意忙。”
她这辈子头回做正事，心里仿佛有火在烧，多做一分是一分，恨不得把浑身力气都使上。
每砍断一棵树，她脚下就稳一分，像在扎根，也像在生长。
她累，但不苦，觉得干活比在楼里弹曲陪客好得多，不用逢迎讨好，也不用虚与委蛇，茫茫山林里，她站得顶天立地，累得气喘吁吁也成了惬意。
小多听不见她心里这番豪言壮语，看出她在兴头上，也就不劝了。
没出过栏的小马见了天地，总要不知疲倦疯跑几日的。
众人忙活到日头快要落山，心照不宣地多砍了十几段横木，想给林老板卖个乖，结工钱时爽快些，明儿还叫他们来。
结果当他们把家仆们叫来，才发现马屁拍到马蹄上了：那一百多段横木，竟然是要他们自己运下山的。
他们想用畜生运，骡子不乐意钻林，死活拽不上来，无奈，他们只能自己运，把横木捆进挑子里，用肉裹骨的肩膀去扛。
那几丈高的树砍断容易，他们还道工钱赚得轻松，等被横木压得直不起腰，被树皮磨得肩颈一片痛痒，他们才知重头戏在这儿呢。
雨越下越大，山路全泡成了泥汤汤。
他们两人共抬一根木，稍有不慎，脚下打滑就要摔。
摔的那个被砸得头晕眼花，没摔的那个也支撑不住前倒后仰，使了吃奶的劲儿才没被横木带着滚下山沟。
众人总算知道这活计为啥能轮到他们——寻常人但凡有口饭吃，都犯不着来这儿卖命受累。
他们没有饭吃，只好咬牙悬心，把自己当畜生使，硬把一百多根木头扛下了山。
大家仆满意点头，使唤人把横木垒上骡车，掏出一袋银子递给昭昭：“姑娘辛苦，这是你们今日的工钱。”
昭昭揩了把额上的汗，花着脸问：“那明天……”
大家仆道：“老爷吩咐过了，你们若是干活认真，往后都照旧来，堤上一日不停工，我们这儿一日就要用人的。你家仆从若还有闲的，能不能再带些来？”
“能！”昭昭笑着点头，“我今晚回去再与他们说说，明儿来的人一定比今天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