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8.除孽(八)
昭昭把头埋在膝盖,闷声狂笑,笑得简直像是哭。
好一场虚惊!
她做贼心虚,不打自招认定别人瞧见了她推人,可一细想,当时她和赵员外勾肩搭背,谁瞧见她动手了?
就算瞧见了,空口白舌,说出去谁会信?大家都把妓女当成摇尾乞怜的猫儿狗儿,讨好主顾都来不及,哪有胆子害人命?
昭昭笑出了一脸泪,吓飞的魂也归了体,疼痛饥饿随之而来。
胡乱揩净脸,她拿起那碗鸡蛋羹吞了,肚里有了东西身上有了热意,头脑也变得清明,她眼里又开始冒精光,问小多道:“那赵大娘子当真饶过我了?赵员外好歹是她夫君,跟我一处时伤成这样,她居然不计较?”
“她和妾室斗得不可开交,哪有闲心找你麻烦?”
小多记得她被木棍打了头,剥花生给她补脑吃,同时絮絮道:“那姓赵的活驴成精,府上有十几个姨娘,子嗣倒不怎么兴旺,只有一女一男,大夫人生的姐姐有本事,却不是男儿身,妾生的小公子乖张孤僻,十几岁了还不会说话!两人云泥之别,谁高谁低一眼分明,但姓赵的认把不认理,铁了心栽培那不中用的小子,要他将来继承田产铺面……大夫人心里能情愿吗?他这一摔,赵家是大夫人主事了,非但不会怪你,还要在心里喊天助我也呢!”
可不就是天助我也?昭昭对那位素不相识的大夫人起了惺惺相惜之情,恨不得当面一跪三拜首,感激涕零谢她不杀之恩。
但大夫人不找事,赵员外毕竟还活着,别人以为他是自个脚滑,他却清楚是她推了他——昭昭记得他昏死前的满眼惶恨,分明是要剐了她。
“那姓赵的……”她斟酌着词句,“昏三天了还没醒?”
“没醒。”小多搓掉花生的红衣,递给昭昭一大把白花生:“我今儿出去买药时,遇上一个赵府回来的大夫,他说姓赵的摔得不轻,脑瓜都快摇散黄了,能救回来已是不易,今后能不能醒,得看他的福报天意。”
昭昭嚼着花生,脸上云淡风轻,心里紧锣密鼓。
姓赵的死了,她过意不去。
姓赵的没死,她又担惊受怕,怕他醒了秋后算账。
难怪说开弓没有回头箭,要做就得做绝。
再动一次手?
她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机会。
扎小人咒他?
她没人家的八字,怪力乱神也不包死。
甚么也不做,等他醒了找上门?
那岂不是坐以待毙?
昭昭打个激灵,心里生出一股先下手为强的狠意,她孤立无援,目光不自觉看向小多。
小多被她盯得莫名其妙:“花生不甜么?”
昭昭垂下眼,把坦白的话咽了回去:“甜。”
有些事见不得光,跟唯一的朋友也没法讲——连亲娘都能离她而去,朋友未必不会厌弃她。
更何况小多对她是真好,干干净净不求回报的好,她再丧良心,也不能把小多拉下水。
“咱们捡回来那人如何了?”昭昭忽然抬起头,“他伤口那么深,没往坏了去罢?”
“你只担心他,却不担心我?”小多拉起裤腿和衣袖,露出几道棍子打的淤青,委屈巴巴道:“我替你挨了揍,你也不问我疼不疼。”
昭昭好笑道:“我是怕他断了气,咱俩拿不到那一百两。”
“他就是不断气,咱俩也未必能拿到钱。”
小多不以为然,“这几日我天天去约好的那座破庙,翻来覆去仔细找,生怕没瞧见他家送来的钱,然而没有就是没有,都快十天了,他家里还没送钱来。”
昭昭想了想:“兴许是近来多雨,信客赶路慢的缘故。”
小多摇摇头:“昭昭儿,我看他真不像个有钱的。”
“为何?”
“我昨儿去给他送吃喝……”
“你只记着给他送吃喝,却忘了我?”
“没忘!虞妈妈在气头上,说甚么也不准人进柴房。”
小多急着解释,见昭昭笑眼盈盈,才发觉她在逗他,别过头继续说:
“我昨儿去给他送吃喝,送的是咱俩都嫌难喝的碴子粥——倒不是我故意苛待他,只是咱们的钱有数,能省则省。我原本担心他喝不下去,结果他喝茶似喝完了,眉头都没皱一下。昭昭儿,你说他这习性,哪像家里有钱的?咱俩要一百两,怕是要多啦!”
昭昭记性蛮好,但独独记不住人脸。回想那人,她只想起一双冷清清的眼,拒人于千里之外,不遮不掩绽着锋芒。
“我觉得他身上有股气韵,说不准是贵是贱,但和咱们这种惯会讨好的人很不一样,像是从娘胎落地起就不必仰人鼻息,懒得虚与委蛇,更不屑于欺瞒哄骗。”
她沉吟道:“他既然爽快答应给,那咱们可以再等等。只是……”
正要说起这人身份古怪,就听门外有人喊:“小多!狗崽子跑哪去了?送姑娘上门找不到你人!”
小多苦笑一声,把手里剥好的花生全塞给昭昭,拍拍身上壳屑,应道:“来了!”
推开门,柴房外杵着大龟公,身后还跟了个姐儿,脂粉脸、红绸衣、绣花鞋,说不出的妩媚风流。
她用绢子掩了鼻,连抱怨都是莺声燕语:“小多,你再不驮着我动身,天都要黑了。”
小多硬撑着一身伤,半蹲半跪在姐儿面前。
他年纪轻,身量还没长成,肩膀不如其他龟公宽厚,但好在面容清秀,是一头模样讨喜的两脚驴。姐儿微微抿着嘴,用绢子扫去他肩上的灰,一斜屁股坐了上去。
小多瘦归瘦,肩上多个人却丝毫不抖,一身血肉仿佛是精铁铸就,轻而易举便直起了腰。姐儿哎呦一声,忙扶住他的脖子,明明是惊了,却掩面轻笑,别有一番摇曳轻佻。
香气袭人的衣裳遮住了小多的脸,他晃晃脑袋抖开,回头再看昭昭一眼:“我走啦!”说罢便驮着一团红云,飘飘摇摇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