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除孽(三)
“她受甚么委屈了?”小多急问。
“午后你才一走,赵大爷就来了。他老人家财大气粗,包圆了楼里所有姐儿,又拿钱做赏,让她们轮流和昭昭比曲艺。起初他乐呵呵的,把钱都赏给昭昭,后来不知怎么的,他忽然发脾气,把赏给昭昭的钱全撒给姐儿们了。临走时,他的长随结账,几十个姐儿的钱一分不少,却故意短了昭昭的!”
“这不是欺负人吗?”
“可不就是欺负人吗!忙活半天一毛没有!但人家故意不给,虞妈妈难道敢厚着脸去要吗?那可是开罪不起的大主顾啊……”
小多不平道:“虞妈妈不护着昭昭儿就罢了,凭甚么还要训人呢?姓赵的有意刁难,还成她的错了!”
搡开小八,小多气势汹汹往里冲,两三步就到了大屋外。
守门的大龟公拦着不让进,他挣扎着要硬闯,却听里头传出砰的一声响,是虞妈妈怒然拍桌道:“你瓮声瓮气的做给谁看?赵大爷是咱们楼里的大主顾,他再怎么样对你,你也不该甩脸子!伸手不打笑脸人,你脾气软和些,他未必会这样对你。”
“妈妈是明眼人,当真看不出他今儿是冲我来的?他有意刁难苛责,我说再多好话也躲不过。”昭昭理直气壮道,“你以为是我惹他动怒的?他悄声问我肯不肯夜里去他府上,摆明了还是不想出那五百两,我宁肯得罪他也没让您亏生意,您不谢我,反而还怪上我了?”
虞妈妈沉默片刻,缓声再问:“他走前拽着你,还说甚么了?”
昭昭跪在地上,垂眸瞧着指尖早已干涸的血:“他说他的钱经得住日日这样烧,我也经得住日日这样磨吗。”
“你是说……”虞妈妈双眼骤亮,“赵大爷明儿还要来?你一日不从了他,他就一日来?”
昭昭看得出她脸上的喜色,冷笑道:“妈妈,他要是日日都来捧场,让您账上热闹好看,我是不是就不用守那劳什子了?”
“那你也得守。”虞妈妈举着烟枪,吞云吐雾道:“当婊子的,连这点手段都没有?赵员外那种人,只会用钱玩女人,又不甘心女人纯是图他钱去的,所以才不肯出那五百两,几次三番地试探你,肯不肯少拿钱也要跟他……你就不会聪明点,撒娇扮痴,把他兜里的钱勾出来么?他是咱们县太爷的钱袋子,你把他哄开心了,别说五百两了,一千两都不是事儿!”
对着那样一个人撒娇扮痴?昭昭腻得浑身发麻。
虞妈妈敲响桌几,沉声道:“今后他来楼里,再怎么刁难你也得忍着,不能像今儿一样瓮声瓮气!”说着,又让婆子拿出两吊钱:“你不要恨我,我也是没办法。赵员外没付你的例银,这是我自掏腰包给你的。”
事已至此,昭昭无话可说,领了那两吊钱往外走。才迈出门槛,小多就迎了上来:“昭昭儿……”
“我没事。”
昭昭闷头往前走,微凉夜风扑面而来,吹出了她一身隐痛和疲惫,她累,累得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
她不想说话,小多也不问了,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
两人亦步亦趋回了西院角,满院荒草在夜色中显得十分寥落。
昭昭推开门,屋内没点蜡,昏暗里有窈娘闷闷的呼吸声,又是在睡觉。
她摸黑走到床前,掖实了被角,想坐,但怕床架吱呀吵醒窈娘,只好抱着膝盖蹲在床边。耳朵贴在膝盖上,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迟钝,若能彻底停了,倒也没甚么不好。
忽然间,她想起小多跟来了,一转头,窄窄的门框里站了个傻傻的小多,不知站了多久,就等她回头。
见她望过来,小多笑了笑,是苦笑:“你记得吃饭……”他晃了晃手里的包子和药,“东西我放桌上,我走啦。”
他轻轻合上门,从来到走,温柔得一丝声音也没有。
待人走远,昭昭撑着膝盖起身,拿起桌上的包子咬了一口,还是热的,热得她鼻酸眼胀,潸然泪流。
她哭起来没声音,咬着手臂,在黑暗里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即便如此,窈娘还是醒了,沙哑问:“昭昭儿……是你在哭吗?”
昭昭呼了口气,稳声答不是。她端起陶壶倒了一碗水,合着包子拿到床边:“娘,你坐起来吃。”
屋里没点蜡,仅有一口小窗透进月光。窈娘望着那只端水的手,指尖还渗着血意,错愕道:“谁欺负你了?”
昭昭把手缩到身后:“没人欺负我。”
窈娘不信,捧着昭昭的脸凑近了看,眼睛微红,显然是哭过。她心里一阵钝痛:“到底是谁欺负你?你是还没挂牌的姑娘,手怎么能伤成这样?你快去找虞妈妈给你做主啊。”
昭昭仰起头,望着没比她高多少的房梁,把泪忍回去了:“虞妈妈护着我呢,娘放心罢……我出门吹吹风,你早些睡。”
说罢她拿起桌上的药材,匆匆退出了屋,悄无声息推开了邻间的门。
同样是伸手不见五指,这间屋里却格外静,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昭昭点燃一支蜡,借着微弱的火光走向墙角,墙角有一张地席,上面躺着昨晚救回来的男人。
为免他醒后生祸,昭昭提前用绳子捆住了他的手脚,又用布条蒙住了他的眼。
此刻他静静躺在昭昭面前,苍白瘦削,有种支离破碎的漂亮。
昭昭抬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微弱,但有气,又拉下被褥,见敷了药的伤口并未化脓,这才放宽了心。
屋内有个小炉,药壶里的渣滓是早上用剩的,昭昭舍不得扔,把新买的药混进去,倒入清水后用小火煎。
火烟有些呛人,她时不时咳嗽两声,忽听身后有人气若游丝问:“你是谁。”
话音太轻,几乎被木柴燃烧声盖了过去。
昭昭却是耳尖,摇扇子的手顿住了,她一点点回过头,只见那蒙住眼的男人,也缓缓望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