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46.飞絮(六)
木商以为她是家里遭难,穷得实在养不起仆从了,才把身段放得如此低,叹气道:“小姑娘,你既听到了我们方才的谈话,就该晓得现在行情不好,我们赚不到钱,是不打算白忙活的。”
他嘴上说着不做,但昭昭听得出他的心在痒。
随手拉了把椅子,她大大方方地坐下:“我家虽不如您几位家大业大,但也和衙门打过交道,略懂一点官爷们的脾气。”
“县外闹洪,衙门按常价买你们的石料木材,你们觉得是压价,衙门却觉得这是共赴时艰。”
“你们嫌常价低,撂挑子不干了,衙门会怎么想?”昭昭侧头想了想,笑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桌上几人脸色一沉,衙门缺石料木材,花钱买不到,难保不会动用其他法子,征用,服役,都是白拿的好由头。
他们原想着躲风头,如今看来,竟是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万一因为石木不足,补堤迟缓,导致洪涝扩散……衙门上报灾情,恐怕还会把罪责甩到他们几个“奸商”头上,届时想破财消灾也来不及了。
桌上几人跃跃欲试,木商先开了口:“小丫头。照现在的行情,利润太薄,你要高两成的工钱,没人出得起。你若诚心给仆从找活计,只加一成工钱,你肯不肯?”
昭昭暗骂奸商,面上却笑道:“您有所不知,我家仆从个个生得五大三粗,别说干活了,肩上扛个人都能健步如飞。这样的伙计,您去外面雇,能便宜得了吗?”
木商捋捋胡须,看在昭昭说不用定工契的份上,他松了口:“这样吧,明儿午后,你带上你家仆从,到我府上来露露身板,到时再商量工钱。”
他报上家址,昭昭记下,旋身回到犄角旮旯里的小桌,拍了拍目瞪口呆的小多:
“你瞧好,咱们又要发财了。”
——
天刚入夜,小多就把信得过的龟公们叫到了西院角。
空屋里,一群人像老母鸡坐窝似地挤成一团:“小多,你当真有找活计的路?咱们可都是贱籍,谁敢雇咱们?”
小多鹤立鸡群,昂着头不应,故意吊他们的胃口。
众人七嘴八舌道:“好小多!咱们都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你忍心看兄弟们挨饿?”
“你瞧虞妈妈那狠心样,楼里生意一日不好,她就敢一日把咱们往死里饿,后厩的马都比咱们吃得多!”
“就是!兄弟们都饿得没人形了,她还精打细算省伙食呢!你和昭昭得了那位爷的赏钱,吃喝不愁,好歹也捞兄弟们一把啊!”
他们饿得眼冒绿光,小多却觉得士气可用,揣着手道:“丑话说在前面,我是信得过你们,才把你们叫来……”
屋里都是成了精的人物,当即便有人抢过话头:“兄弟们懂!成与不成,都不给外人说!保准不让虞妈妈知道你把咱们往外领!”
小多盘腿坐在炕上,目光扫过众人,并不应声。众人会意,一个赶一个地发誓,因为他们大多没爹娘,翻来覆去都是日娘捣老子。
听完一堆废话,小多搓了搓手,正要开口,屋门开了。
众人慌张回头,以为是巡夜的大龟公杀来了,却见昭昭跨进门,脱下蓑衣斗笠,笑道:“大家久等,饿了罢?”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团绿油油的东西,屋里昏暗,但大家都认出那是包子铺常用的荷叶,止不住地开始吞咽口水。
昭昭知道他们饿,扯开草绳,拿出热气腾腾的包子往外递。
离她最近的那龟公傻了眼,没敢接,指着自己问:“给我的?”
昭昭不言语,把包子塞给他,转头继续发,天女散花似的,每人手里都有了包子。
众人傻攥着包子,俱是一脸懵,想不通这份平白无故的善意。
小多提醒道:“再不吃就要凉啦。”
众人还是懵,看看包子,又看看昭昭,倒不是怕里面下毒,而是这年头的穷人比鬼多,傻子也知道攒钱,哪有白对人好的?
昭昭笑道:“先吃,吃完了说事。”
众人这才安了心,狼吞虎咽吃起来,同时含混不清地道谢。
昭昭听着,既不感动,也不当真。
气氛到了,她适时开口:“小多都给你们说了罢?”
众人点头,又赶紧摇头:“事儿还没说,但咱们已经发了誓,无论如何,今晚的话都不往外传。昭昭儿,你有啥吩咐,直接说就是,只要给口饭吃,兄弟们都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他们喊得大声,拍胸脯拍得啪啪响,瞧那架势,像要为她赴汤蹈火。
昭昭依旧不当真,三言两语说清了在如意楼的见闻与她的打算。
众人听后沉默,木商给的工钱不少,但没多到让他们铤而走险的地步。
隐瞒贱籍身份是罪,冒雨进山采木是凶,饥饿与二者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屋内一时沉默,有几人撩眼看昭昭,神情有些心虚。
昭昭懂他们的顾虑:“这是难事,全凭你们的心意。你们若肯跟着做,好处我不独占;若是不肯,现在走也无妨。”
几个龟公对视一眼,同时起了身,低头道:“今晚的事,你放心,我们不会往外传……先走一步了。”
他们推门离去,门还没合上,又有人告辞离去。
一眨眼的功夫,人就走了大半。
小多心里窝火,这顿包子算是喂了狗。
他坐不住了,想把人叫回来,再说说这份活计的好处。
才一下炕,就被昭昭拽住,她摇摇头:“犯不着。”
卖命的事,如何强求得了?她早料到会如此,所以丝毫不灰心,只盼小多叫来的人里,能有几个胆大的,或是饿得要饭不要命的。
人稀稀寥寥地走,拥挤的小屋变得冷清,连闷热的空气也凉下来。
昭昭坐在炕上,目光扫过大浪淘沙留下的“英雄好汉”,拢共就十几人,好在都是不到三十的少年,身强力壮,豁得出去。
“昭昭啊。”
一人站起身,试探着问:“你方才说的主意,曲是曲,谱是谱,但俺有个顾虑……你把咱们领去干活,咱们是贱籍,定不了工契,万一活干完了,那边不给钱,咱们咋办?”
按大周律,贱籍算不得人,难从良业,禁商禁游,纵使有冤,也上不了衙门。
昭昭早有思量,答道:“万事开头难,咱们先做几日试试。那边给不给钱,是我该理论的事,你们只需干活,工钱从我这儿预支。”
“预支?”
小多眼皮一跳,攥了攥昭昭的手,他们的钱来之不易,这辈子能不能再发财都难说,岂能把钱扔出去赌?
昭昭反握住他的手,富贵险中求,世上哪有空手套白狼的好事?
两人无声争辩,小多落了下风。
先前问话那人安了心,又有人支吾道:“你厚道,但咱们毕竟没采过木,万一活没干好,那边少给或不给,你还贴不贴钱给咱们?”
昭昭不假思索点了头,斟酌道:“到时候咱们赶车进林子,花点小钱,请几个那边的熟练工跟着,不干活,只在旁边指点。采木和劈柴都是砍木头,我就不信还能难上天了?”
众人笑起来,氛围重新热络。
昭昭趁热打铁,画饼似地许大愿,吹大牛,唬得众人一愣一愣。
但也有那头脑清醒的,小声问道:“可咱们毕竟是贱籍,隐瞒身份有罪,万一被逮住了……”
昭昭冲小多使了个眼色,随即低下头,欲语还休。
小多瞬间会意,咳嗽两声,讳莫如深道:“被逮住了,自是交衙门论处。我问你们,县太爷现在搁哪儿呢?”
“堤上啊。”众人答。
“那堤上除了县太爷,还有谁啊?”
众人恍然大悟,堤上除了谢县令,还有宁王府的那位爷。
当初他们可是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位爷穿着小多的衣裳,从昭昭的院里冒出来,有这层关系在,天大的罪也能通融了!
如此说来,他们岂不是头上有人,手里有钱,脚下有路?那还有甚么不敢做的?
众人不再犹疑,恨不得现在就跟昭昭走。
“不急。”昭昭笑,“今晚你们先回去睡个好觉,养养力气,明早我去找虞妈妈,让她给张出县的路引,咱们准备周全了再动身。”
她让别人稍安勿躁,到了半夜,自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心仿佛在烧,像发烫,又像发痒,莫名燥得慌。
昭昭索性下了床,光脚踩着冰凉的石地,在不大的屋里兜来转去。
要出息了,她想。
明明八字还没一撇,成与不成仍是两说,但她像是林间走兽,机灵得邪性,闻着味儿就知道前头有肉。
上道了,她想,是正道。
从小到大,她除了坑蒙就是拐骗,别人说她坏,她都一脸无所谓,同时理直气壮地想:谁让她生在窑子里,一落地就是人嫌狗厌的下九流?既然世间的好路都轮不着她走,那就别怪她一头扎进歪门邪道了。
她用这套歪理自欺欺人,但良心不受骗。
她知道自己不对,错得还不浅。可每生出一丝悔愧,就有饥饿贫穷绊住她,不准她往好了学。
要是有机会,她想凭本事自立,不坑不骗,不阿谀不逢迎,活得堂堂正正,抬头挺胸做人。
凡人有心向善,总要敬神拜佛。
那些神佛没救过她,她不信他们,只信脑海里那双柔悯明净的眼。
昭昭趴回床上,摸出枕下的玉簪,贴在唇边碰了碰,悄悄说:“小菩萨,保佑我。”
——
天一亮,昭昭梳洗打扮,早早去给虞妈妈请安。
虞妈妈瘸腿潮痛,卧在床上起不来,哑声问:“大早上的,你来我这儿有什么事?”
昭昭站在床边:“我想出县,请妈妈批个路引。”
“出县?”虞妈妈小眼冒光,“往堤上去?”
昭昭不置可否,低头一笑。
虞妈妈当她害羞,也不多问,杵着拐挪到桌前,落笔盖印,递给她一纸路引。
同时语重心长道:“好孩子,你开窍懂事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趁他如今人还在咱们县里,你可得好好加把劲!明媒正娶咱们不敢妄想,当个通房,后半辈子也算有指望了……”
这番话絮叨腻耳,昭昭笑着听,颇受教地连连点头。听完后接过路引,告辞直往后院角门去。
照昨晚的商量,小多领着龟公们在角门外等候,还顺手牵来楼里的两匹驴子拉车赶路。
一见昭昭,小多忙问:“搞来了?”
昭昭扬了扬手里的路引,见众人都穿着短打,肌肉精瘦,肚子干瘪,笑道:“我领你们去赚钱,哪能让你们空着肚子卖苦力?咱们吃饱喝足了再上路。”
她大方,众人哪有不肯的?当即赶车去了早食铺,把几张小桌坐得满满当当。
昭昭找到老板,安排好白粥大饼,爽快付钱,随即坐回小多身边。见他捧着粥不喝,似乎有点不高兴,笑问:“心疼钱了?”
小多闷着没说话,心里暗暗算账,昨晚那顿包子,今早这顿吃喝,以及还没发出去的工钱,加起来已是一笔大开销。
哪有事还没成,就随便花钱的道理?
“咱们那些钱,来得可不容易。”他嘀咕,像个谨慎持家的小媳妇,“你就算不请这顿吃喝,他们也不会怪你……咱们何必白花钱呢。”
“难得一次机遇,我哪能让他们无精打采地去?”昭昭喝粥嚼饼,“饿得瘟鸡焉狗似的,谁看了敢雇?”
“万一没成……”
“这次不成,还有下次,总有用得到的时候。”昭昭不以为然。
单枪匹马做不成事,她总得攥着一批可用的人,遇到机遇才能发财。
但普天之下,除去同为贱籍的龟公,谁会被她的三瓜两枣笼络?
“可是……”小多欲言又止。
“该花的钱省不得。”昭昭搁下碗。
平日里,她斤斤计较,睚眦必报。
但在紧要关节,她一向豁得出去,是个敢把全部身家押上赌桌的亡命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