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6.春和(六)
翌日午后,四奶奶派人上了门。人是满脸堆笑的好人,接昭昭用的是宽敞干净的马车,俨然把她当成了座上客。
昭昭生平没受过礼遇,心里既喜又愧,进赵府后见了四奶奶,躬身作揖连连道谢。
四奶奶不重规矩,也见不得虚礼,摆手让昭昭老实坐着,吩咐下人拿些果子点心,熟稔道:“你来得早,那孩子还没起,你先陪我坐坐罢。”
昭昭望一眼天色,午时已过,笑道:“少爷年纪小,嗜睡也是常有的事。”
四奶奶叹了口气:“咱家大小姐和他一般大时,天还没亮就起了,要么自己琢磨经书,要么去请教夫子。他倒好,不会说话就罢了,连书也是不读的……龙生龙,凤生凤,大夫人是官宦人家的姑娘,我嘛,从前只是个台上咿呀的戏子,娘不如人,儿子也落了下风。”
两人才见两面,她就这般交浅言深,可见府里人大多瞧不起她,她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昭昭看着她满头的金银珠翠,心想没出身的女人再怎么往上攀,也不过是蹭点富贵气象罢了。同情道:“奶奶莫要灰心。少爷尚小,今后总有变数。”
“变数……”四奶奶低语,捏了捏昭昭的手说:“这话说得好,你不就是我的变数么?你若能让我家阙儿好起来,便是天赐给我的福星了。”
她眼里满是期待,昭昭见之有愧,把话引到赵员外身上:“小少爷就算不好,赵大爷也只这一个儿子,再怎么不好,该是他的,也落不到别人身上。”
“那倒也是。”四奶奶低头抿了抿嘴,明明很没底气,却信誓旦旦道:“府里这么多女人,老爷最喜欢的还是我。平日里待阙儿,比待大小姐好得多。”
昭昭暗嘲,这就是小多说的‘认把不认人’了,对那位奋发图强的大小姐实在不公。
她心里同情散了大半,旁敲侧击道:“昨儿我去大夫人屋里,她那儿的物件摆设,都是单溜的。不像奶奶这儿,全是成双成对的。”
“孤零零的人,当然见不得物件有伴儿。”
四奶奶身无所长,最拿得出手的就是赵员外的宠爱,掩嘴娇笑道:“大夫人啊……刚硬太过,不懂得柔情似水的好处。老爷和她话不投机半句多,时不时就动怒,更别说过夜了。跟我倒是有什么说什么,每月里少说有二十日,都歇在我屋里。”又推开窗,指了指近前的一栋小画楼,“你瞧,老爷嫌大夫人分给我的院子太旧太小,还特意为我建了它呢!”
昭昭相逢恨晚,早知赵员外最亲近的身边人是口无遮拦的四奶奶,她何必去贴大夫人的冷屁股?
她正要把昨日那番套话的说辞再使一遍,就听门外有人道:“奶奶,少爷起了。”
四奶奶赶紧离了座,招来下人吩咐梳洗打扮,嘱咐膳食药饮,絮絮一阵后,回头望着昭昭:“姑娘这就随她们去罢!阙儿睁开眼就瞧见你,保准开心。”
昭昭不急在一时,颔首道:“是。”
婢子们端着水盆食盒走在前,昭昭跟在最后。赵府实在是大,沿着廊道弯弯绕绕许久,才到赵阙的小院。
院门紧闭,青浓浓的树荫遮了阳光,一片幽凉,风吹树叶簌簌作响。
领头的婆子敲响院门,轻声轻气道:“少爷,奴婢们来伺候您起身了。”
话音没比蚊子嗡嗡大多少,里面竟然听得到。风中传来铃铛响,婆子竖起耳朵辨认:“两声……”对身后婢子摆手道:“少爷让我们搁下走。”
婢子们习以为常,把水盆食盒放在石阶上。婆子领着人要走,昭昭牵住她:“婆婆,那我呢?”
“你?”婆子不留痕迹剥开她的手,笑道:“且在门口等着罢,少爷待会儿就出来了。”
婆子说待会儿,昭昭就坐在石阶上等。她头上有树荫,原本是很幽凉的,但日影渐渐西斜,阵阵热浪扑面而来,眼前的绿树红花焦融欲化,和青天白日搅成一片闷人的蓝。
昭昭耐着性子等了半个时辰,始终不见人出来。
石阶被烤得滚烫,她不敢坐了,起身拿木盆沿上的白棉巾浸了水,冰冰凉凉揩了把脸。揩完后拧干净,方方正正地叠回去。
她拍了拍院门:“小少爷,你把门打开。”
里头不应,昭昭再唤几声,里头还是不应。
她好气又好笑,若是今儿连门都进不去,四奶奶往后还会不会请她来?
好容易搭上的线,岂不是又断了?
昭昭仰头四顾,相中一棵贴着墙的老榕树,心思一动,挽起衣袖往前走。
平日里她和小多没少去虞妈妈院里偷桃子,爬树翻墙都是一把好手。
踩稳树节摸到了墙,她老猫似地蹲在墙头,左挪挪右挪挪,看准一块草厚的泥地往下跳。
赵府的墙实在高,落地时她浑身震得生疼。
吸着冷气走到院门,她拔下木栓开了门,边把外面的东西往里拿,边冲紧闭的内屋唤道:“小少爷,不劳烦你开门了,我自己进来了。”
庭内石桌上摆着茶盘,昭昭饮了几杯凉的。身上暑意消散,她听见自己肚子咕咕叫,顺水推舟想起了一旁的食盒,大热天的,菜闷久了怕是要坏。
她热心肠发作,把盘盘碟碟全摆了出来,洋洋洒洒铺满了石桌。一数,竟然有十来盘,荤多素少,一个半大孩子哪吃得了这么多?
昭昭搓了搓手,朝内屋喊:“小少爷,你娘给你备了八宝鸭、清蒸鱼、鸡髓笋、鹅油卷……”越喊,她话音越低,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好罢,你不理我,我就不扰你了。”
面前满桌好菜,她贴他冷屁股做甚?
昭昭翻出食盒里的镶银筷,揭开八宝鸭的肚皮,专挑鲜滑香嫩的菌子吃,鼓鼓的鸭肚皮很快瘪下去,她怕偷吃太明,赶紧捡几样素蔬塞回去。
塞回去后她调转筷头,夹了几个鹅油卷,垒成小山尖的摆式渐渐变平,她故技重施,把小山尖改成小小山尖。
随即她看上了清蒸鱼,扒下鱼肉沾着酱汁,给少爷吃的鱼就是好,一根刺也抿不着,她从头扒到尾,不知不觉就吃了半面鱼。
正当大快朵颐时,却听身后响起了极轻的脚步声。
他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