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穷途(七)
赵员外吃着西瓜,懒得用正眼看她:“伤好点了?”
声音很轻,让人不得不竖起耳朵听。昭昭盯着青砖,砖上有火光在跳:“没好,还是痛。”
赵员外被逗笑了,招了招手,示意她凑近了说话。
昭昭杵着不动,不想走进悄无声息的奴才堆里,即便她的身份比奴才还低。
“赵大爷,”她抱着琵琶,眼观鼻鼻观心,还是只会问这一句:“听甚么曲。”
“不听曲。”赵员外揉揉眉尾,身后瞬间又多出一只软绵绵的手,帮他揉按太阳穴。
他舒服得闭上眼,哼哼唧唧道:“虞妈妈说你今年才十五,真是好年纪啊。我把小九买回家时,她也是十五,满脸战战兢兢,随时准备咬人一口。”
这话里有话,昭昭垂眸等他继续说。可四周忽然静了,她等许久,也没等到他再开口。
抬头看,她对上赵员外好整以暇的眼,眼含水光,是多情的桃花眼。
用这双眼,他把昭昭浑身瞧遍:“把脸画成这样,你很怕我?”
“……”
“提防我?”
“……”
“讨厌我?”
“……”
他歪曲她的用意,把防备说成扭捏,又摆出一副不和小姑娘计较的嘴脸,对身边人说:“你们都出去吧。”
“是。”那些影子同时应声,流水般泻开。
“听虞妈妈说,你那个不成器的娘毁了脸,还怀了身孕,从此算是废了。”赵员外转着手上的翡翠扳指,若无其事道:“你小小年纪就要养家,很不容易罢?”
昭昭抱着琵琶,目光冷而静:“只要别天天遇到……”
“只要别天天遇到我这样的客人,日子倒也过得去?”
赵员外笑得宽宏大量,轻声细语道:“你这孩子,只记我的坏,不记我的好,我伤了你的手,可也给了你十几两银子,对不对?”
他把账算得明明白白,拿道理堵了昭昭的嘴,又自顾自道:“我家小九啊,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要养娘。但她模样不如你漂亮,性子也不乖巧,接客时总被打被骂,她委屈狠了,好几次都不想往下活啦……”
“后来她遇上了我,我帮她脱籍从良,又把她买回了家。从此以后,府里上下都喊她一声姨娘,也没人敢提她曾经当过婊子。”
听到这里,昭昭抬起了头,水灵灵的眸子映着烛光:“脱籍?”
寻常妓女从良容易,找个买家赎自己就行;想脱籍却是难如登天,非得贿赂衙门上下,才能抹去贱籍出身。
赵员外把昭昭看得透彻,笑道:“不必惊讶,我和县太爷是熟识,想给人脱籍轻而易举,一句话的事。”
他用扇柄敲了敲掌心,继续说:“小九跟我回了家,她那个半死不活的娘,也被接到府里养,被糟蹋烂了的身子骨越活越硬,简直是要长命百岁了。”
赵员外还不算老,有一把蛊惑人心的好嗓子,吐出的每个字都挠得昭昭耳朵发痒。
她明知这厮有鬼,说这些话是在勾她的心,可当赵员外笑着招手,说“过来”时,她还是鬼使神差地挪了步子。
到了长榻前,赵员外抽走她怀里的琵琶,又拿起她的手,对着伤口轻轻吹气,悠悠道:“好孩子,你细皮嫩肉的,你娘把你养成这样不容易,你何必让数不清的男人作践你,白白糟蹋了你娘的苦心?”
昭昭打量赵员外眼下的乌青,她听县里的刘半仙说,有此面相的人必定淫欲心重,迟早是要死在女人身上的:“那依赵大爷的意思,我该怎么活呢。”
赵员外揉捏她的手,依旧是玩猫爪子一样:“我昨儿一见你,就觉得称心如意,想找虞妈妈赎你。她不识相,一开口就要五百两……”
“五百两于我而言,实在算不得甚么。可我想,既然这钱大半都落不了你手里,何苦让旁人占便宜?
他挑起眉,话锋一转:“不如这样,你先跟我好一晚上,没了初红,那老太婆自然把你降价,到时候我再赎你出来,把省下来的银子给你做体己钱,如何?”
来了!
昭昭眼皮一跳,这厮起承转合,总算是点题了。
难怪那些姑娘会被白嫖,原来是信了这种鬼话,落得人财两空,又没地方说理。
她沉默不语,赵员外全当她是同意了,指着长榻说:“坐上来吧。”
昭昭站得腿酸膝软,沾着榻边坐了。
小丫头是真不懂,赵员外看她可笑又可爱,便拍了拍大腿:“坐这儿来。”
昭昭怔了一瞬,随即猛地起身,抱着琵琶退到几步外。
赵员外见她浑身长刺,暗骂一句麻烦多事,声音随即冷下去:“你要扫我的兴?”
他一扫先前的虚情假意,目光变得咄咄逼人。
被他盯着,昭昭只觉浑身上下有千万根针在扎,她想起了虞妈妈的那些话,如何推脱拒绝才不惹主顾生气……思索一番,竟是百无一用,人家摆明了把她当个物件,说破天了又能如何?
“我是来弹曲的,不是来——”
“你?你是个甚么东西?”
数不清是第几次,赵员外又打断了她:“小婊子一个,还想卖艺不卖身?装甚么清高,立甚么牌坊?”
他嗤道:“你要是个聪明的,乖乖伺候我,我舒坦了自然有你的好处。你要是不如我的意,那……”
赵员外收了话音,余韵悠长,专供昭昭细细思量。
他有钱有势有人脉,想整治一个妓女易如反掌,往轻了说是霸王硬上弓,往重了说,他稍有不高兴,弄死昭昭一家三口也是轻轻松松。
昭昭权衡着利弊,站在不清不白的烛光里,不肯进,也不敢退,在赵员外轻蔑的注视中强撑着一颗人的心。
也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好笑,神情游离而讥诮:
“是不是很有意思。”
赵员外挑起眉。
“看着走投无路的人对你摇尾乞怜,是不是很有意思。”
这话夹枪带棒,在赵员外听来,却是猫狗在张牙舞爪。人没必要和玩意儿理论,急赤白脸更是有失身份。
摩挲着扇柄,他轻飘飘道:“你这孩子,总是喜欢误会我的好心。算啦,你一时不开窍也没关系,来日方长,我不着急。”
不着急是假的,但不用强是真的。
威逼利诱是一回事,霸王硬上弓又是另一回事,赵员外白手起家飞黄腾达,多少有点自负自傲——他有财有貌有人脉,是地面上的能人,十里八乡的黄花大闺女都该主动送上门来。
偏偏这穷乡僻壤的大闺女们都不懂得他的好,既不主动巴结,也不奉承谄媚,逼得他只能把窑子当做温柔乡。
他花钱买春,已是纡尊降贵;蛮狠用强,岂不是和流氓地痞一样了?
正相持不下,忽听堂外家丁有匆匆来报:“老爷,县里来人了!”
不待赵员外应声,扇门被用力推开,来人一身文士打扮,戴冠留须,有官相而无官气。
见是他,赵员外瞬间收敛气焰,点头哈腰迎上去:“更深露重的,甚么事要劳烦师爷亲自跑一趟?”
师爷仗着主子是县太爷,根本不拿正眼看他,目光蜻蜓点水般瞥向昭昭。赵员外会意,吩咐下人道:“把她丢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