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3.逆流(三)
他们气势汹汹地去,垂头丧气地回,没逮到昭昭,只抓住了窈娘。
忠仆打量窈娘脸上的伤疤和鼓圆的肚子,喝道:“糊涂东西!咱要逮的是个小妓女,不是又老又丑的烂婊子!”
家丁们低头挨骂:“小的们知道,但屋里没那小妓女,只有她的娘亲。”
忠仆见机行事,点了两拨人,让里外分别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随后,他看向吓得不轻的窈娘。
窈娘缩了缩脖子,磕头求饶道:“……赵大爷!那死丫头做的事我一概不知,您饶过我,我帮忙把她找回来!求您看在我伺候过您几回的份上,饶过我吧!”
赵员外昂着脑袋望着房梁,忠仆见他手指动了动,一巴掌抽在窈娘脸上,瞬间打哑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吩咐道:“拖到后院去!”
“是!”
俩家丁上手拽窈娘,她奋力挣扎,但无济于事,只讨来几个变本加厉的耳光。
正当她要被拖走时,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小多起了身,破口大骂道:“狗娘养的王八蛋,对着大肚子的女人也下得了狠手!”
忠仆嚯一声,饶有兴致地瞧着小多,没想到他伤成这样还能爬起来喊话,吩咐家丁道:“再打。”
不等家丁动手,小多抄起一条长凳,横冲直撞往前闯。
忠仆以为他冲自己来的,赶紧躲到桌下,他一躲,躺在竹椅上的赵员外就空了出来。
小多脚下一转,举起长凳砸向赵员外,既然无论如何都落不着好,那不如拉着个大老爷一起死!
赵员外惊慌瞪眼,不知哪来的力气,瘫子似的人竟滚下了竹椅,堪堪躲开劈来的长凳。
只听嘭一声巨响,那竹椅瞬间散了架。与此同时,家丁也用木棍砸中了小多脑袋。
血从额头滑下来,黏糊糊地盖住了小多的眼。
身后又有破风声响起,他下意识闭上眼睛,耳边忽然暴起痛呼,一根竹棍从后方戳来,不偏不倚戳中那家丁的眼。
小多茫然后望,出手的竟是他和昭昭捡回来的少年。
少年穿着小多的衣裳,袍子短了一截,露出修长白皙的手臂,衣袖飘摇。他像迎着风雨的山林,冷冷开口道:“小兄弟,躲我身后去。”
——
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小丫头?”
昭昭回过神来,惶然抬头,信差指着天笑道:“信已经誊好啦!原本打算今儿动身的,可你看看这鬼天气,天黑前多半晴不了呀!”
不知何时,外面又下起了雨,如瀑如柱,落地砸出浓浓白烟。
昭昭坐在门前,衣鞋被溅湿一大片,她手脚冰凉,身上却是滚烫,忽然一阵没来由的虚弱,在冷风里打了个哆嗦。
信差见她脸色不对,探了探她额头,烫得立时缩回了手:“小丫头,你在发高热啊!我说你为啥叫半天不应呢,原来是烧昏头了!”又指着棚内说:“这雨大,你又没带伞,一时半会也回不去。你虚头虚脚的,赶紧来火炉子边烤烤,喝杯热姜茶罢!”
昭昭又打了个哆嗦,婉拒了信差的好意,她身上半冷半热,昏沉的脑袋里没别的念头,一心想着回去。
她顾不得暴雨,一脚插进积着水的街,淌着水走了几步,忽然顿住,再不往前了。
街的那边,风烟雨雾中浮出一排黑影,影子渐渐明晰,是七八个人高马大的家丁,正好堵住了昭昭的去路。
两拨人狭路相逢,大眼瞪小眼。
昭昭僵在原地,瞬间明白了所有,惶惶不安的心静得死寂,她还抱着一点侥幸,盼着这批赵府家丁不认识自己。
偏偏不巧,那为首的家丁是见过她的,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高声怒喝道:“就是这小婊子,给我逮了!”
话音未落,昭昭拔腿狂奔,家丁们也立即追撵,边跑边骂,还扔出手里的木棍砸向她。
昭昭来不及躲,身上挨了几棍,反而痛出了鱼死网破的劲头。她的血肉在冷雨中沸腾,跑得几乎脚不沾地。
家丁们好几次碰到她的衣角,都让她像游鱼似地滑走了。他们气喘吁吁威逼道:“你娘在我们手里!再逃剐了你娘!”
他们没临近过生死,不知道贪生怕死的人都有一股邪劲儿,除了逃命顾不上别的,哪怕是亲娘也一样。
昭昭顶着风雨往前闯,曾经说的那些豪言壮语全不作数了,她没法“一人做事一人当”,也没法“我跟他们走就是了”,死到临头,她除了逃还是逃!
穿过几条街,快步插进胡同,昭昭把赵府家丁甩在身后,趁他们绕晕头的空当,她手脚并用爬上了街边的一棵大榕树,屈身藏进绿荫里。
树下,赵府家丁姗姗来迟,面面相觑:“人呢?人去哪了?”
“老爷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真跟丢了,咱们可怎么办?”
赵府家丁们在树下商量,昭昭坐在树干上松了口气,同时也想起了他们方才说的话,窈娘还在他们手里。
她望一眼楼子的方向,满心悲凉,回去是死,不回去死的是她娘。
窈娘若是对她再差一点就好了,宁可一差到底,也别像现在这样,让她没法狠心丢下她,也没法心甘情愿地赔命。
正当她犹豫不决时,身后传来咔嗒声,她悚然回头,只见树边的瓦房上,趴着两个赵府家丁,冲她狞笑道:“小婊子可真会躲啊,还爬上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