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除孽(六)
问这话时,赵员外揽着昭昭的肩,热潮潮的气往她耳朵里吹。
昭昭强忍着没躲,心想这果然是个老嫖客,连妓女吐气如兰的伎俩都学会了,只可惜人是老人,气是骚气。
她偏过头,勉为其难笑了一下:“赵大爷,桌上菜凉了。”
赵员外好面子,喊来小厮,让她随便再点。
昭昭点了一堆,赵员外随她糟蹋钱,财大气粗道:“你若跟了我,往后日日这样开销,我也是付得起的。”
昭昭埋头吃喝,并不把这话当真。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到赵员外这儿,得再加一句偷不如骗。一旦骗到手,哪还肯多费心思呢。
她等着热菜上桌,谁料菜没来,赵家长随急急敲响门:“老爷,师爷来了!”
赵员外仿佛被兜头淋了冷水,瞬间缩了搭出去的手:“他来做甚么?!”
门外的长随支支吾吾,一只穿靴的脚踹门而入,脸色铁青的师爷带着石破天惊的动静走到桌前,冷声道:“滚出去!”
昭昭知道他是让自己滚,赶紧起身离座。才一出门,就听师爷破口大骂道:“都甚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在这里玩婊子!砸了!全砸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个孤魂野鬼都搞不定,大人这些年白提携你了!”
昭昭眉心一跳,觉出这话有深意,紧接着就听赵员外应付道:“小的那日找到了地方,该烧该埋的,都料理妥帖——”
不待赵员外说完,师爷一巴掌抽上他的脸:“妥你老娘的贴!宁王府那边……”
宁王府?
昭昭竖起耳朵凝神细听,屋内却压低声音,唯恐被人听了去。她涉世不深,但晓得县太爷的钱袋子不是白当的,除了承接公差,多半还要干些脏事。
方才赵员外说的烧和埋,她理所当然想起死人,那天夜里满山坳的死人……
后知后觉的,她背脊悚然发凉,当初太过鲁莽,草草认定他们是遇了匪的冤鬼。
如今回想,真要是山匪下的手,岂会留那么多银子给她摸?
真是穷昏头了!
万一他们是得罪了达官显贵,以至于遭到追杀曝尸荒野,她把人捡回来,岂不是引火烧身了?
昭昭不敢往下想,心底一阵阵发慌,恨不得马上飞回楼里,问清那男人的身份。真要有个沾惹不起的,她情愿不要那一百两,也得把人丢出去。
——砰,师爷踹门而出,一双凉阴阴的眼盯着昭昭。
昭昭赶紧低下头,待人走远,她的心仍悬在天外,忽听耳边有人唤:“姑娘?姑娘!老爷叫你!”
昭昭回过神,匆匆归了座。赵员外坐的还是老位置,束发的冠却散了,手上一杯接一杯往嘴里灌酒,脸侧的巴掌印本来该是红的,因醉了酒,反而肿得发白。
此处多留无益,昭昭借口身体不适,想提前告退。赵员外阴沉着脸,拍桌道:“看了老子的笑话就想走?”
当着一个婊子的面,他被县令的家臣骂得狗血淋头,可谓是颜面尽失,奇耻大辱。
他像一条斗败了的狗,不想着亡羊补牢,圆一圆办砸的差事,反倒红着眼向昭昭逼近,想在女人身上重振雄风。
昭昭见势不妙,跟酒疯子没法周旋,二话不说就往外逃。赵员外岂肯放过她?披发敞衫追出来,非要得逞不可了!
昭昭哪曾料到自己这样倒霉,本想混顿好吃喝,却把自己陷进去了!
她边跑边喊救命,有几个好心的客想伸手搭救,一见追她的人是赵员外,又听赵员外嘴里嚷嚷着小婊子别跑,便识趣地视若无睹了。
楼里的小厮不仅不管,还助纣为虐,想抓了她向赵员外邀功。
昭昭左躲右闪,一路逃下楼,好容易冲到门口,以为能逃出去了,却见赵家长随双手叉腰杵在道中,守株待兔等她呢!
何至于此?
昭昭觉得好笑,说到底不过是要和她睡一觉,犯不着大动干戈,像猎畜生一样猎她。
她缓缓回头,与无数道目光相撞,席间栏边的食客小厮,全把她的逃窜当戏看。
人群分开一条道,赵员外醉醺醺晃荡出来,得意笑道:“傻孩子,白做挣扎有甚么用?随我回府罢!”
他伸手去抓她单薄的肩膀,她竟然不躲不避,还顺着力道扑上来,踮起脚在他耳边低语:“既然你如此急不可耐,那为何非要回府?”
赵员外耳边酥麻,眼神瞬间直了。
她软绵绵地攥住他的手,轻声漫语道:“不如就在这里,我扶你上去。”
上去做甚么,两人心照不宣。
赵员外迫不及待,又觉得奇怪,转性也没有这样快的。
可惜他醉酒的脑袋被彻底哄晕了,恍恍惚惚点了头,又如梦似幻搭上了她的身,在周围看客艳羡的目光中,被她搀着往上走。
他飘飘欲仙,他如履云泥,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楼梯,身边人美得不真切,眉梢眼角都含着笑,仿佛开心的不得了……
婊子被人睡,有甚么好开心的?
赵员外甚至来不及多想,忽被暗暗一推,脚下猛然一滑,眼前天翻地覆,他猝不及防滚下了楼。
几十阶楼梯爬上去费时,滚下来却是一眨眼的事。
大家愕然远观,见他肉墩子似地往下滚,哐当哐当落了地,脑袋像开花似的,冒出了一圈暗暗的红。大家后知后觉,这是要出人命了!
如意楼瞬间成了是非地,客人乱成一锅粥,溜的溜,散的散。
赵家长随惊呼一声老爷,扒开人流往里冲。惊慌失措的掌柜先他一步,脱了长褂去捂赵员外血淋淋的后脑勺,朝惶惶不安的小厮们大喊道:“愣着做甚么?还不快去请大夫!”
赵员外躺在掌柜怀里,嘴巴鼻子直冒血,血漫进眼里,眼前成了一片发黑的红。
他强撑着脖颈,用仅剩的力气昂起头,在层层叠叠的面孔后,那小婊子站在他可望不可即的地方,浓长眼睫掩映了眼里的情绪。
她一定是在笑。
恨恨抬手,赵员外朝昭昭的方向一指,想说话却只吐出一串血沫子。
跪在身边哭丧的长随懂他的意思,冲上去揪着昭昭狠抽几巴掌,继续哭道:“老爷您放心!您要有个三长两短,咱家保准让这婊子给你偿命!”
赵员外依旧吐着血沫子,咕噜噜发出一串狗吠,两眼一翻彻底昏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