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飞絮（一）
今夜阴雨连绵，一出县牢，风裹着雨扑面而来。
二人把赵员外抬上马车，四奶奶也拽着儿子坐稳了，轻声说：“二位兄弟，此番多谢你们舍命相救……”
二人敷衍几句，扬鞭策马。
车轮滚滚向前，风雨钻进帘子，四奶奶浑身湿冷，冷得直打哆嗦。
见赵员外和赵阙也害冷，她脱下自己两件外衫，一件裹给赵员外，一件裹给赵阙，生怕他们受了凉。
等马车奔出青阳县，父子两人好好的，她却冻得面白如纸，顶着风雨拉开布帘，想问二人去往何方，几时能到。
谁料她才挑起布帘，就被两道寒光晃了眼。
黑漆漆的夜色里，依稀可见辕座上的二人腰间佩了刀，随着车马颠簸，刀鞘在月光下闪着幽寒的光。
四奶奶当即怔住，赵员外交友虽广，但只结交乡绅商户，这些人何需自己佩刀？
她放下帘子，无声缩回厢内，回想这两人的面孔，竟是半点不熟。能散尽家财相救的至交，她如何会不认得？
没来由地，她心里发慌。却见半昏半醒的赵员外颤了颤嘴唇，竭力低语，她附耳去听，他气若游丝道：“逃……快逃……”
四奶奶背脊骤凉。
与此同时，马车停下。
那二人挑起布帘，招手道：“到了，下来罢。”
四奶奶握住赵员外的手，强笑道：“二位兄弟，这路上太冷，我腿冻僵了下不来……”
那二人懒得废话，硬把一家三口拽出马车。
四奶奶被甩在地上，四周黑得深不见底，没灯笼，没宅子，只有一片鬼影似的林子。
她乍起寒毛，起身想逃，黑暗里却踹来一脚，有人踩住她的后背，森森道：“你说你，何苦跟来呢，我们奉命杀姓赵的，偏巧遇上你往刀口撞！”
下一瞬，向她凑来的不是刀刃，而是湿热的手，像给畜牲扒皮一样，粗暴地撕扯她的衣服。
四奶奶是戏子出生，不怕男人，只怕死，不挣不扎地哭道：“你们是谁？我家老爷窝在牢里都快死了，你们还要费尽心思来害他！”
趴在她身上的男人哼哼一笑，觉得她真是可怜，死到临头不骂人，还娇声娇气问着软绵绵的话。
他被勾起兽欲，正要尽兴，同侪扯住他的衣领：“你偏要在这时候骚情？利落杀完走人，回去了我请你嫖好货！”
“反正是杀！不如干完再杀！”
“咱们和这姓赵的一样，都是鹰犬走狗！今日咱们杀他，明日未必不会被人杀！若你穷途末路时，有人舍命陪你走一程，你忍心她被人糟践吗？纵使下了黄泉，也要恨出血的！给人家个痛快罢！”
“得，我不搞就是了，可别给我讲大道理啦！”男人胡乱穿好衣裳，拔出腰刀，刀尖在一家三口中划来划去，“父，母，子，先杀谁呢？”
同侪冷静不语，拔刀向赵员外走去。
赵员外瘫软在地如同烂泥，只有一双眼睛还算精神，他望着举刀的人，淌过脸的雨像是难止的泪。
十年鞠躬尽瘁，到头来，连死路都不由他选。
“我奉命而来，你莫要怪我。”举刀的人平静道。
刀刃正要砍下，天边一阵马蹄声响起，转眼就到近前。
二人耳力过人，听出那蹄声异常沉重，是宁王府特有的河西军马，对视一眼道：“动手！杀完了走！”
二人挥臂使刀，直向一家三口劈去。
刀刃尚未见血，夜色中银光一闪，两道锋镝穿风破雨而来，射穿二人手掌，连尾羽都险些入肉！
二人痛得险些跌了刀，强忍疼痛，继续杀向一家三口。
四奶奶惊惧万分，躺在地上发愣，却有一只手扯动她的肩膀，带着她往深草滚去！
二人杀空，刀口一转劈向深草，草屑飞扬，赵家三口却消失了！
雨夜无月，仓促间也点不燃火把，二人想追但望不清路。与此同时，蹄声逼近，宁王府的人马踏雨而来！
事已不成！
一人大喊：“走！”
另一人会意，挥刀砍断车辕挽绳，翻身上马想逃。
马驮着人在雨里狂窜，窜没多远，身后再次响起锋镝破风声，电光火石间，血花在马腹炸开，马应声而倒！
二人摔下马背，未等他们起身，宁王府的马蹄已到近前！
只听天上一声惊雷，寒光闪彻荒野，林前坡下，一队人马肃然如铁，为首那人黑衣白马，手中银弓森冷如月。
二人见逃跑无望，也不做无用挣扎，贴背靠首，持刀朝向围猎他们的人。
一人脸上淌着雨，轻声道;“你瞧，都是你胯下二两肉惹的祸，你不骚情，咱们早就办完差走了。”
另一人揩了把脸，骂娘道：“蠢货！你还看不懂眼前局势？他们早知我们会来，也根本不怕姓赵的死！逮住咱们，还怕挖不出根儿吗！”
说着，二人对视一眼，困兽的心意总是相通，二人垫步向前，挥刀杀向为首那人！
修逸跃身下马，拔刀迎击。
一道刺耳铮鸣爆响，三刃在雨中相撞，银珠飞旋，火星骤现！
二人横刀在下，一道寒泓悬于他们头顶，恃势下压，沛然莫御。
二人臂膀发麻，但杀手有杀手的自负，到死也不肯示弱，咬牙道：“听闻世子爷刀术精绝，我们兄弟斗胆请教了！”
修逸神色冷淡，雨水将他的长刀洗得雪亮：“来。”
二人卸刃回身，重蓄刀势。
雨幕中，两道黑影如鬼魅交缠，刀光乍分乍合，卷雨前袭！
修逸长刀横削，刀锋划破雨帘，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
巨大的力量震得杀手二人虎口崩裂，刀势为之一滞。
未等二人回气，修逸手腕一抖，刀势由守转攻，贴着对方刀脊逆流而上，直削二人手臂！
二人惊觉不妙，急撤刀回防，却已慢半分。
刀锋掠过皮肉，两道血线混入雨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