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穷途（三）
窈娘哭得涕泗横流，泪混了脸上的灰，是个可怜又可恨的狼狈样：“……妈妈，是我不好，是我没有顾及您。我出去一趟晓得了自己的斤两，再也不敢往外逃了！”她爬上前抱住虞妈妈的腿，“求您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别赶我出去……”
“情分？”虞妈妈冷笑，“我们之间那点情分，早被你丢干净了！”
她看不上窈娘死到临头的悔愧，却没法拔出被窈娘抱住的腿，气得连打带掐。窈娘死活不肯松手，恨不得下辈子都长在她腿上。
两人推推搡搡，一个是病弱，一个是老残，始终分不出高低，一歪一扭就要倒地。
瞧着虞妈妈要摔，昭昭眼疾手快，扶住她老人家：“求妈妈发慈悲，你留我娘在楼里，我可以做两份工，有客人要听琴我就去弹，有重活我也可以……”
“楼里多的是姑娘伙计，哪轮得到你个小丫头片子卖艺出力？”虞妈妈彻底没了耐心，冲门外喊道：“来人，把这个赔钱货丢出去！”
门被推开，两个黑脸龟公杀进来，二话不说就要拖窈娘走。窈娘惊恐万分，抱着昭昭不敢撒手：“救救娘！昭昭儿，你救救娘啊！”
昭昭无计可施，只能死死护住只剩一把骨头的窈娘。两个龟公力气大，铆足了劲要扯开她。
眼看母女俩要被拆散，昭昭心一横，拔下了头上的发簪，用簪尖对准了脸，喝道：“再拽我就划了脸！”
这一声铮铮如雷，震住了两个龟公。妓女的脸儿就是活脱脱的钱，他们不敢胡乱动手，用眼神请虞妈妈示意。
虞妈妈举着烟枪，怒意隐在烟雾后：“你威胁我？”
“迫不得已，只能这样求您。”
昭昭举着簪子，神情是一步不退的决绝：“您让我娘留在楼里，我干活养她，绝不白吃楼里一粒米。”
“我若不依你，你就毁了脸？”
楼里养了昭昭十几年，屋不白住，饭不白吃，就等她长大后卖她的肉：“妈妈是聪明人，亏多亏少，您分得清。”
虞妈妈怒极反笑：“好，你好得很，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却是为了这样一个娘！半年前她跟男人走，哪里想过你死活？如今你倒反过来管她！”
昭昭握簪子的手颤了颤，背上一热，是窈娘紧紧贴住她，生怕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溜走。
她脑海里有两个娘，一个是卖肉养她的娘，一个是抛下她跟男人走的娘。
两个娘搅成一笔烂账，她狠不下心把人丢出去，就只能捏鼻子认了：“我娘有再多不是，我也只有她一个亲人。”
虞妈妈不知该夸她孝顺，还是该骂她蠢：“你大度，但你哪有本事养活你娘？别忘了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莫说你现在年纪还小，再卖力也挣不了几个钱！就算你将来挂了牌，你一天要陪多少男人睡，才能赚到三个人的口粮？”
昭昭默然了，要想养活三个人，她每天得陪十几个男人睡，照这个卖法，她身体经不起糟践，耗不了几年就会得脏病。得脏病的人她是见过的，身上流脓发臭，一边腐烂，一边等死。
想到这里，她本该绝望的，却十分平静，前路一眼望得到头，再差也不过如此，且总有可供周旋的余地：“妈妈，您总说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我信天无绝人之路，再苦再难，我走一步，算一步。”
虞妈妈扯了扯嘴角，神情意味深长，是垂垂老矣的前辈，暗嘲后生不知天高地厚。
她用烟枪挑起昭昭的脸，细细打量，谨慎权衡，拿准这孩子一定能卖个好价，才软了口风：“我劝不住你，不成全你也不行，那好，带你娘搬去西院角住吧。”
“多谢妈妈。”
昭昭如释重负，绷紧的背脊冰消雪融，软软地塌下去。
她照例是要磕头，虞妈妈却用烟管顶住她的眉心，不让她的脸再沾地：“从明天起，你白天去前楼弹琴唱曲儿，晚上去后院洗衣打扫，粗活细活你都得干。切记，不能伤了脸和手。”
做婊子的女人，可以没心没肺没道义，但万万丢不得皮相。
昭昭懂，恭恭敬敬地垂下头：“是。”
——
“昭昭！”
听到楼上有人喊，昭昭仰起头看，阳光照亮她稚气未褪的脸，也照亮她鬓边那朵大得过分的芍药花。
虞妈妈居高临下打量她的皮相，颇为满意，招手说：“上来吧。”
昭昭抱着琵琶上了楼，跟虞妈妈到了阁子外，门虚掩着，只见围着茶桌坐了几个穿绸戴帽的乡绅，一边高谈阔论，针砭时弊，一边倚红偎翠，搂着身边的姐儿狎昵，上下皆顾，两不耽误。
虞妈妈指着其中最有富贵相的那个，在昭昭耳边说：“那是赵员外，县太爷跟前的红人！你运气好，头一天就遇着了贵客。他老人家眼光高，先前叫上来的姑娘都不称心，待会你进去了，可得仔细说话，好好哄着他！”
不哄不行，不哄没赏银，昭昭把头点点：“是。”
虞妈妈没急着引人进去，等屋里几位大爷争论得口干舌燥了，才一手拎着茶壶，一手牵着昭昭进屋。
满脸堆笑的，她凑到桌边给赵员外添茶，顺便让出身后的昭昭：“赵大爷，先前的姑娘难入您的眼，您再瞧瞧新来的这个？”
和旁人不同，赵员外怀里没搂姐儿，不是他品行好，而是他养的小妾多，除非是遇上特别漂亮的，他犯不着碰外面的烂货。
懒洋洋地撩起眼，他打量了昭昭，倏地皱起眉：“虞妈妈，你拿个没长成的小丫头敷衍我？”
如今世道不好，买春也讲究好铁用在刀刃上，同样的价钱，大家都乐意找丰腴妩媚的姑娘，不乐意找没开窍的小丫头。
赵员外摆手就要赶人走，虞妈妈却笑着说：“赵大爷，这丫头岁数是小了点，但先前一直养在后院，没到前楼露过脸，里外都是干干净净的……”
干干净净四个字咬得重，虞妈妈把昭昭往前拽了拽，像卖畜生露牙口似的，她扯起昭昭的手，塞给赵员外。
赵员外接住，攥了攥，这只手的茧子比其他妓女少，确实是好好养过的。他撩起眼再看昭昭，皮相白净，低眉顺眼，稚气未褪的面容能看出几分不情愿。
为着这点不情愿，他起了兴致：“这丫头我瞧着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