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3.春和(三)
赵夫人蹙起眉,身旁的婢子察言观色,清了清嗓子道:“多事!阿猫阿狗叨扰,也值得你来通报?你回了她,让她心里感激即可,犯不着来污咱家的门楣!”
门房苦着脸来回禀,说那小妓女在阶前跪了半晌,怎么劝都不走。婢子嫌她死乞白赖,赵夫人却倦怠地垂了眼:“见一见也无妨,让她进来罢。”
门房哎一声,撒腿往外跑,很快就领着人回来。隔着老远,赵夫人就望见烈日下那片薄薄的身量,还好是把人叫进来了,否则真要热死了人,传出去岂不碍她名声?
到阶前,门房从下人歇脚处抽了张旧麻垫,搁在昭昭膝下,朝屋内躬了躬身:“姑娘,这就是我家夫人了。”
“见过夫人。”昭昭就着麻垫跪了,二话不说磕了三个响头,咚咚咚,让人听着都害疼,再抬脸时,额头一片红:“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赵夫人看不起妓女,但见昭昭不过是个半大孩子,磕头也磕得实诚,倒像有几分憨直,便雍容地笑了笑:“原本就不是你的错,是下面人祸及池鱼,没来由地打了你。我不过是就事论事,算不得救了你的命。”
昭昭垂着头:“夫人是菩萨心肠,所以把自己的善行看得很轻。但您不以为意的无心之举,是实实在在救了我的命。若非您开口,我一个贱籍出身,死了也不过一卷草席的事。”
赵夫人直了直背,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不自觉地抚摸手上的玉镯。
见昭昭额角鬓边还沁着暑汗,叹了句你也是不易,吩咐婢子道:“给她倒杯茶。”
婢子不情不愿走到桌前,在茶盘里挑挑拣拣,找出一只有瑕疵的汝窑杯,倒了满满当当的凉茶。
跪地的昭昭伸手去接,婢子却冷着脸把杯子往前一推,不声不响的,昭昭被激了一脸水。
她猝不及防地闭上眼,面不改色把杯子拿稳了,待她揩干脸,只见婢子已经回到赵夫人身边,趾高气昂瞧着她。
她不怨不恼,恭敬颔首道:“谢夫人赐茶。”
赵夫人瞧见了婢子的小伎俩,仍云淡风轻道:“我看你伤得不轻,暑热天的,何苦在外面跑来跑去?见过我了,早些家去罢。”
昭昭捧着那杯茶,斟酌了会,有些赧然道:“夫人,小人有个不情之请。”
“你且说来。”
“虽说赵大爷是醉酒失足,但小人那日没扶稳也确实有错。小人听说赵大爷伤得厉害,一直昏迷不醒,小人心中担忧,想见他老人家一面。”
赵夫人原想拒绝,门外却冒出个不懂事的小丫鬟,呆头呆脑道:“夫人,药熬好了,这会儿给老爷送去吗?”
赵夫人脸色一沉,早不来晚不来,偏这时候冒头。
婢子懂她的心思,清了清嗓子道:“你好不懂事,见了夫人又要见老爷,我赵家大院又不是外头卖笑的堂子,容得你想去哪就去——”
话未说完,便被赵夫人用眼神止住了,她轻描淡写道:“你既有心,那就随我去罢。”
“多谢夫人。”
赵夫人悠然起身,领着一干人往后院走,昭昭低眉顺眼跟在最后。
婢子再三回头瞥她,越看越嫌弃,低声问赵夫人道:“咱家姨娘都见不得老爷,主子为何让她跟着去?”
赵夫人目视前方,穿着一身绫罗绸缎走得四平八稳:“里外都不让见,岂不是做得太明了?生怕旁人不知道我捏着他的命?”
婢子瞬间了然,笑道:“主子高明。”
言语间已到后院耳房,大夏天的,耳房门窗紧闭如笼。两个小厮拉开门,一股药味儿混着人半死不活时发出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众人纷纷后退。
赵夫人掩鼻屏气,强忍不适进了屋。
拉开帷帘,她见赵员外浑身上下缠满创帛,像只裹在白布里的肥虫,瞬间满心厌恶。
忍着不适,她让婢子盛出一碗药,打算当一回床前侍疾的贤妻。
然而才坐到床边,一股汗骚味就闷得她喘不过气,连连咳嗽。
婢子最是懂她,立刻就想劝她“莫要因为伉俪情深,就为了照顾老爷不顾自己病体,还是由奴婢代劳罢”,却被身边的昭昭抢先开了口:“夫人金尊玉贵,伺候人的事如何做得惯?不如让小人来罢。”
赵夫人回过头,见昭昭毕恭毕敬低眉顺眼,瞧着就像是会伺候人的。也不推脱,嘱咐两句就把药碗给了昭昭,扶着婢子的手出去透气了。
其余人见主子走得这样急,也跟着退到了门外。
屋内只剩下昭昭,她端着手里的药,站在床边垂眼打量半死不活的赵员外,想起初见时他养尊处优的傲慢样,忽地笑了一声。
原来河东河西用不着三十年,倾覆只在一瞬间,他不过是病了,身边人就巴不得他赶紧死。
昭昭觉得他有点可怜,但不同情,普天之下,哪有罪魁祸首同情苦主的道理?
她比赵夫人还盼着赵员外死。至于这碗药……她目光扫过屋内,没瞧见瓶瓶罐罐一类的物件,便大着胆子,轻轻推开了后窗。
窗外是绿茵葱郁的花草地,偏僻静谧。
昭昭悬着心,回头望一眼没关紧的屋门,见没人往屋里瞧,手腕一转,把药倒了出去。
药汤洒在草地上不声不响,她松了口气,正要关窗,却见不远处的一棵大榕树后,缓缓探出一张脸。
那是个十岁出头的少年,穿一身上好的白绫罗,日光一照,衣上泛出浅浅鹅黄。他生得苍白稚弱,唯独一双眼睛黑得过分,幽幽地凉。
他盯着昭昭,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窗下,又从窗下移到她手中的碗。
昭昭慌了一瞬,很快便恢复镇定,冲他云淡风轻笑了笑,仿佛她方才做的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而非推波助澜,谋害人命。
他依旧盯着昭昭,盯着盯着,忽然缩到了树后。
昭昭正疑心他为何要躲,屋外就响起了赵夫人的声音:“药可喂好了?”
“好了。”
昭昭应一声,赶紧坐回床边,用指尖沾了些药渍,擦在赵员外嘴角。又挤出几滴眼泪,一脸哀戚望着赵员外。
赵夫人走进来,见她和府里那些哭哭啼啼的小妾别无二致,语有不屑道:“你倒是个厚道人。老爷叫了你几回条子,你就为他伤心流泪起来了。”
“夫人见谅,我为赵大爷哭,并非是想攀扯交情,而是他落得这副样子,实在与我有脱不开的干系。”
赵夫人心思机敏,觉出这话有弦外之音:“甚么干系?”
昭昭压低声音,怯怯道:“那日在如意楼,我陪着赵大爷饮酒,原本只是小斟小酌,忽然有个当官儿的来了,气势汹汹进了门,打骂一顿赵大爷就走……他一走,赵大爷就不对劲了,口里喃喃着完啦,完啦,手上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酒……我见他那喝法骇人,简直是恨不得把头埋进酒缸里喝,便劝了几句。赵大爷不听,我就软了性子,不敢再劝了……”
她叹了口气,懊悔万分道:“若我当时硬气些,劝住他莫要贪杯,哪会有他发酒疯摔下楼的事!”
赵夫人静静听她说完,眼神防备道:“此事我怎不知?陪着出去的长随,可没说中间来了位官老爷。”
昭昭知道师爷不是官,但故意装傻道:“戴四方巾、穿蓝长袍、蓄山羊须的不都是官老爷么?”
赵夫人轻哂:“那算什么官老爷,不过是县衙里的师爷。真正的官老爷,可不是这副寒酸派头。”话到此处,她眼神微微一顿:“你可听见,他对我家大爷说了什么?”
昭昭今日来,为的就是旁敲侧击探探口风,直言交待显得不真,于是故作难色欲言又止道:“说赵大爷不中用,把交待的差事办砸了,上面动了大怒,要处置他……”
赵夫人与赵员外离心离德,但毕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心中打起鼓,面上仍淡淡的:“甚么差事?”
“这……小人不敢乱说。”
“你但说无妨。”
赵员外平日避着她,不让她插手他的黑白勾当,万一他在外捅了篓子,祸及家人,她把持赵府又有何益处?天塌下来,全砸她头上了。
“他们谈事时,小人候在外头,隔着一扇门,只模模糊糊听见甚么烧,甚么埋……”昭昭抬眼看了看赵夫人,又忙低下头,“具体如何,小人也不敢乱说。夫人见多识广,不知赵大爷近来可办过这类差事?”
赵夫人指尖一顿,玉镯轻轻磕在扶手上。
“是有这回事。”她声音仍慢,“这几年寻安江一入夏就闹洪,州里各县分段修堤,我家大爷应承了衙门的公差,主持河工,烧窑,埋桩,都是常事。”
昭昭心里一动。
她只说烧和埋,赵夫人却自己说到了河工,似乎有意描补。
“还有一句,小人不知听没听真。”昭昭迟疑半晌,声音压得更低,“像是说,此事若办砸了,县太爷也兜不住,上头……上头还有甚么王府。”
赵夫人终于抬眼看她。
“甚么王府?”
“宁……宁甚么的。小人没听真。”
赵夫人静了片刻,忽然笑了:“越说越没边了。县里一个师爷,几句醉话,倒叫你扯到王府去了。至于县太爷,我家是应承了公差,但做的都是明面上的生意,何曾私下帮县太爷办过事?你一个不通世故的小丫头,多半是听岔了。”
“小人……”
“不必多言了。”赵夫人轻声打断,体面赶人道:“天色不早,这会儿已经申时了,你趁着日头没落,赶紧回县里去罢。万一回晚了,你走夜路有个三长两短,我倒要亏心了。”
昭昭费尽心思进了府,哪肯轻而易举就被打发走?
她来就是为了攀交情,套口风。还想说些甚么,赵夫人却起身出了门,吩咐下人道:“再给她拿两筐鸡蛋,天热路难行,让她不必来谢恩了。”
拢共就隔了几步远,赵夫人的话一字不漏进了昭昭的耳。
她自觉多待无益,也跟着出了门。
门外的奴婢们随着赵夫人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一个呆头呆脑的小丫鬟,笑脸迎上来:“姑娘,随我去厨房吧。”
“有劳带路。”
小丫鬟走起路蹦蹦跳跳,昭昭踩着她欢脱的影子往前走,心里无声叹息——这趟虽不白来,但只打听出赵员外应承河工的事,这算甚么秘闻?又有甚么价值?她去问虞妈妈,也能打听到,何苦跑这一趟?
最要紧的是,赵夫人太过老成持重,一言一语俱是滴水不漏,眼下对她起了戒心,不让她再往上攀了。
这条线断了,昭昭得另找竿子顺着爬,眼珠一转,她若无其事地和小丫鬟搭话:“听说你们府上有个妾室,对大夫人很是不敬?”
小丫鬟憨归憨,满腔忠心却不掺假,听到那妾室就来了气,指着西边一栋小画楼说:“那狐狸胚子,仗着有老爷宠就不把咱们夫人放在眼里,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昭昭陪着笑:“俗话说善恶有报,大夫人是菩萨一般的人物,她对大夫人不敬,可不就遭了报应么?”
小丫鬟一歪脑袋:“那倒也是。想她刚生儿子时,那嚣张模样简直是不可一世。后面日子长了,她发现自家儿子是个怪胎,再跋扈也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