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27.春和(七)
昭昭眼皮一跳,没急着回头,先把鱼翻了个面,把一条半残的鱼描补成好鱼,又赶紧把筷子抹干净,最后捧起茶杯,笑吟吟转过身:“小少爷,您总算是出来了。”
一片浓树荫下,赵阙站在阴影里,一身绫罗白得发蓝,玉瓷似的脸浮着青。
鬼气森森,昭昭心里想。
他坐到昭昭身边,扫了眼还算规整的盘碟,夹了几筷素蔬,不咸不淡地抿了口茶,搁下筷子就要走。
昭昭横臂拦住他:“小少爷,我是四奶奶叫来陪您玩的。”
闻言,赵阙面无表情盯着昭昭,眼珠幽黑,是摇摇欲坠的两滴墨。他不耐烦地垂下眼,把那两滴墨敛了回去,抬手指向院门,意思很明了,是让昭昭滚。
昭昭歪着头:“我好容易才翻进来,你叫我滚我就滚?再说了,我收你娘的钱,听你娘的话,她让我陪着你,我自然要寸步不离。”她挑衅道:“不想见我?好啊,自个儿跟你娘说去罢。”
赵阙推开她的手,转身往内屋去。
“你怎这般容易恼呢?你避我一时,明日我还是会来的。”昭昭不慌不忙叫住他,“你若真见不得我,那便与我做个游戏,你赢了,我就向你娘请辞,八抬大轿请我也不来了。”
赵阙步子顿住,缓缓回过头。
昭昭仰起脸,在烈阳下颤了颤眼睫,目光扫过四周的粉墙青瓦,以及不远处的那栋小画楼,笑道:“你闭眼数三百个数,数完后来找我,我就在你娘这片园子内。半个时辰内,你若能找得到我,就算你赢。”
说来说去,不过就是捉迷藏。
府里的小下人们常这样玩,赵阙见过几次,也参合过,他当鬼,人就往他脸上凑,他当人,鬼又瞎眼似地避开他。原本热闹有趣的好局面,都因多了个他变得寡淡乏味。
鬼使神差的,他同意了,径直趴到石桌上,屈起指节一敲一敲。
“你先别开始数。”昭昭笑,“你没声没响的,谁知道你数没数够三百?咱俩一起来,一,二,三……”她边数,边倒着步子往后退,退到院门,反手下了闩,一溜烟地往外跑。
午后正是暑热,下人都窝在屋里躲凉,园里空荡无人,只有一片白得刺眼的烈阳。
昭昭快步轻脚,贴着墙角往那栋小画楼去,四奶奶说赵员外每月里有二十日住这里,敢说里头没一点蛛丝马迹?与其虚虚拢拢地打听,不如翻进去一探究竟!
她是真有做贼的天赋,轻而易举绕到了小画楼的矮墙外,见大门槛上守着两个苦夏的家丁,恐怕不会让她进,又见距门不远处有一方清幽小潭,便蹲在草丛中,抓了一把小石子,一枚一枚往潭里丢。
潭水叮咚,守门的两个家丁抬起汗油油的脸,有气无力地喝道:“谁在那边?”
见引起了二人注意,昭昭丢得越发起劲,手上一个不慎,抓了个大石块丢进潭里。只听扑通一声,小潭如沸水似地翻腾起来,岸边都溅湿了一大片。
两个家丁道一句古怪,嘀嘀咕咕往小潭走来,只见赵员外养在潭里的大青鱼在水里打滚,搅得几条小鱼苗都飞上了岸。他俩把小鱼苗踢回潭里,这边踢下去,那边又被大青鱼扬上来,忙活一阵,小鱼苗照样躺在岸上,他俩的裤鞋倒湿了一片。
大青鱼一直胡闹,仿佛是受了天大委屈,他俩无可奈何,只得去找饵料哄它。
两人前脚一走,昭昭后脚就窜出了草,快步如飞进了院。
方才远观,她不觉得小画楼漂亮,走近一瞧,烈日照耀下的琉璃瓦五光十色,一闪一闪晃疼了她的眼。
她不敢贪看,小心翼翼摸到了正堂的窗沿儿,竖起耳朵,屏息凝神,听里面有无留守的人。
候了一阵,没听见动静,她才敢去推角门,哪知门上有锁,哐当一声巨响。
昭昭浑身绷紧,梗着脖子扫了扫四周,生怕有人跳出来逮住她。也幸好是没有,楼里全无看守。昭昭松了口气,把细胳膊卡进窗缝里,掠指一挑下了内闩,身轻如燕翻进正堂。
堂内没搁冰坛,却异常幽凉,桌椅布设,繁复精美,就连窗纱都用金银线绣了竹影,随着阳光游移浮动。
昭昭没见过这样好的屋子,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来这里做贼。她原本想的很简单,赵员外帮着县衙干脏事,总得有个过手文书一类的证据,找出来还不是轻轻松松?
然而此时此刻,她望着空得发凉的屋,一时竟不知从哪下手。
她原地转了个圈,见西侧有一张黄花梨大桌,桌上搁着文房四宝,桌后的八宝格架还垒着或乱或整的籍册书本。
她飘过去,拿出最厚的一本翻开看,一看,瞬间傻了眼,她千算万算,却独独忘了自己是个睁眼瞎!
怼到脸上的白纸黑字,她一个都不认识,即便上面写着赵员外和县衙勾结作恶,为害一方,她也看不出高低好歹!
昭昭恨铁不成钢,气得抽了自己两巴掌。两声脆响,醒了她的脑,不识字又如何?她找几本可疑的,揣回去让那人看,不就行了?
打定主意,她又开始翻找,这回不碰格架上那一沓了,而是踮脚埋头,去瞧犄角旮旯里有没有鬼鬼祟祟的文册。
苍天不负有心人,当真让她找着了!
只见格架顶上,有一方木匣,和她自家用来攒银子的木匣有七分相似,里头装的多半也是宝贝。
格架太高,她踩着椅子,攀着格架,伸直了手也够不着。只好挪了几本书垫在椅上,她踩上去用力踮脚,才勉强摸到了那方木匣。
匣里装的书太多,重,没法抱下来,她便用两指夹出一本文册。
翻开一看,昭昭再次傻了眼。
方才的她不认识,这回的图文她却是熟得不能再熟,她从小到大看惯了的活春宫,分毫并现地搬到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