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6.逆流(六)
瘦侍卫让开身,露出身后的挑子:“何老大,这丫头的家就在这儿。”
少年瞥一眼昏迷的昭昭,不以为然道:“那可真是巧。”
他踢开脚边几个臭鱼烂虾,踩着裂开的门板进了楼。
楼里一片狼藉,桌椅壶盏碎了满地,其间躺着哀嚎痛呼的赵府家丁,墙边还跪着瑟瑟发抖的楼里人。
今日突逢巨变,赵员外上门发难已是始料未及,从不进外人的后院竟冒出个陌生少年,挺身而出与赵府家丁打斗。
他单枪匹马,力压群雄,打到一半,又不知从哪儿杀来一队披甲带刀的人马,不惧赵员外的权势威压,把赵家人统统拿下。
事态一波三折,楼里人一折也看不懂。
小多跪在角落,懵懵地望着堂中,赵员外瘫在竹椅上一动不动,仿佛还是养尊处优,可椅下晕开一圈水痕,谁都看得出他想逃而不能。
竹椅对面,昭昭救回来的男人长身玉立。
倒在他脚边的赵府家丁们磕头哀嚎,他懒得去看,不屑于欣赏弱者的求饶。
也不看小多,仿佛所作所为只是举手之劳,连一句道谢也不需要。
小多见过的贵人不胜枚举,大都浓墨重彩,煊赫显耀。
而这人冷清清地站在那里,就自有一派骄矜气度。
当听见红衣少年唤他世子爷时,小多竟然毫不惊讶。
世子爷姓湛,名修逸。
他接过侍卫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擦净手上的血,吩咐红衣少年道:“何必,把我的刀赎回来。”
何必记下当铺名,点了侍卫去跑腿。
“再去找一个人。”
“谁?”
修逸拔出何必的腰刀,在地上勾画,寥寥几笔,就现出昭昭的神韵。
何必一瞧,笑道:“主子,您说巧不巧,人就在外面,不必费心找了。”
随即冲外面喊了一声,两侍卫就抬着挑子进来了。
未等挑子放下,小多就扑了上来,他自己浑身是伤,却见不得昭昭也落得这个下场,仿佛她的伤全疼在了他心口上。
他扯出还算干净的里衣,去擦昭昭脸上的泥点,哭得说不出话:“昭昭儿,你醒醒啊……”
何必见他哭得伤心,仿佛是个痴情小子,拍着他肩安慰几句,一五一十把事情前后说了。
修逸一贯是面无表情的,只有在听见他妹妹修宁救了昭昭时,才垂眼看向她发间那根玉簪,淡淡道:“真狼狈。”
这话里有若有似无的讥怜。
小多抬起泪眼,恨恨盯着这位居高临下的世子爷,想问他有没有良心,纵使两人发心不正,好歹也救了他一命。
修逸懂他眼里的质问,依旧淡然处之,看向何必:“把赵家人押走,随我去衙门见县令。”
他大步向前,理所当然地越过昭昭,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给他们钱,要多少,给多少。”
——
昭昭在三天后的夜里醒来。
她睁开眼,屋里没点灯,黑得像锅底灰。隐约听见床边有人打呼,她沙哑问:“……娘?”
许是她声音干得刺耳,趴在床边呼呼大睡的小多抬起了头,揉着眼睛说:“你醒啦。”
小多点燃蜡烛,烛光微弱。
昭昭望着屋内的破桌烂椅,漏风的屋顶,爬满青苔的墙壁,油然而生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差一点,她就丧命。
昭昭笑起来,扯到脸上的伤口,她疼得直抽冷气。
“诶,你别动!”
床头有个水盆,小多拧出个凉帕子,敷在昭昭脸上止疼:“你身上伤多,顶好是连话也别说。”
昭昭疼归疼,该笑继续笑,她见小多也是鼻青脸肿,手臂缠了创帛,问道:“你这又是哪儿挨的打?”
小多垂下头,按了按手背的伤:
“那日你才走,赵员外就杀上门了。他们找不到你,就拿你娘出气,我能干看着不管吗?”
昭昭不笑了,眼里现出几分心疼。
小多继续说,他顶撞挨打,那男人挺身而出,打到一半,一队兵马忽然而至,押走了赵府一干人,领头的侍卫长管那男人叫世子爷。
“世子爷?”昭昭怔了一瞬,自嘲道:“难怪。”
“难怪?”
“难怪他总是不言不笑,看咱们的眼神高高在上,咱们明明救了他,但他从来不拿正眼瞧咱们。”
小多懂昭昭的怨气,搓了搓手道:“昭昭儿,虽说救命之恩大过天,但他现在一点不欠咱们了。”
说着,他躬身从床下抱出一方木匣,哗啦啦倒在床上,白白的光,全是银钱。
昭昭躺在钱堆里,半懵半喜。
“他走前吩咐侍卫,让他们给咱俩钱,要多少给多少。当时你不省人事,我就自己厚着脸皮,让那些侍卫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带了多少给多少!你瞧,十几个人被我刮出三百多两!”
小多拍着胸脯,神情十分得意。
昭昭两眼一黑,险些气晕过去:
“他说要多少给多少,你就只想着刮那些小的?你倒是开口要银票啊……五百两一千两,对他那种人家不过是九牛一毛,落到咱俩手里却是足以改命的!”
小多呆住了,当时怎么没想到这茬儿呢?
昭昭越发痛心疾首:“以他家的权势,你要几张脱籍文书,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小多懊悔不已,抽了自己两个嘴巴:“我当时就想着他救了我,他妹妹救了你。他们兄妹救了我们两条命,我们却只救了他一条命,相当于还倒欠一条命……所以就没好意思摆救命恩人的架子,更没好意思狮子大开口。”
“他妹妹救了我?”昭昭怔住,“救我的……是他妹妹?”
小多点头,从枕下摸出那根玉簪:“路上搭救你你的是宁王府郡主,他是宁王府的世子爷,可不就是兄妹吗?”
造化弄人。
昭昭倒在床上笑了两声,细一回想,这两人的眉眼确实相似,都有点欺霜凌雪的意思。
只可惜,两人的心性天差地别。
一个悲悯明净,一个冷漠高傲,这两人居然是兄妹,可见老天爷还是公平的,不会让一家之中出两个良善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