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0.春和（十）
小多乐得想团团转，抿紧了嘴没笑出声，他羞羞地低下头，把银子塞回昭昭手里，清秀的面容透着扭捏：“谁是你家贤妻良母？你再这样说，我可要生气了。”
嘴上说着生气，可落到实际，他时时为她悬着心，从怀里掏出一页纸来，递给昭昭：“对了，你娘今儿写了几个字，让我去找街南老先生润笔。”
“润笔？”昭昭接过信纸来看，上头七拐八扭写了几笔墨，窈娘略识些字，但写不出完整的句，只好写几个零碎的词，让老先生补全。
上面的笔墨，昭昭全不认识，蹙眉道：“她还说了什么？”
“这倒没有。但是她……”
“让你别告诉我？”
小多讪讪点头。
昭昭眼皮一跳，若是好事，何必遮掩？
小多怕她跟窈娘吵架，轻声劝合：“昭昭儿，千万别跟你娘闹，她大着肚子，不能随便生气。你不如先找个识字的人问问，上面写了甚么，若是无关紧要，由着你娘也无妨。”
他顿了顿：“若不大好，你娘横竖也出不了屋，今后再托我办事，我嘴上答应，实则按住不办，不添麻烦，也不伤和气。”
昭昭默然片刻，道：“还是你体贴周到。夜深了，快回去睡罢，明儿还得干活呢。”
把那块银子塞给小多，“我今儿去赵府，其实也碰了好吃食，但没想着给你带。两相比较，我待你不如你待我好，你若不收这钱，我更要问心有愧了。”
“好，我替你攒着。”小多笑着收下。
送走小多，昭昭舀一碗药，推开邻屋的门。
屋内没窗，透不进月光，单有一点油灯放在地上，照得周遭越发昏暗。
她捡来的男人坐在草席上，拿瓦片在地上横画竖划，听见门开，撩起眼淡淡一瞥，又落回地上，问道：“今天是几月几日？”
“问日子做甚么？”
昭昭搁下药碗，边算边答：“先前见楼里的栀子花开了一茬，算来该有十来天了。我今儿出门时，瞧见街头有人卖艾叶，想必是要到端午了……现在嘛，多半是五月底到六月中旬。”
“你连日子都记不清？”
“楼里的人不记日子。”
昭昭道:“日子是你们这种有盼头的人记的，我们天天都一样，记了也白记。”
他划完最后一笔，随手丢开瓦片，盯着地上的图样，凝神细思。
昭昭也蹲下身看，隐约看得出山水，其间有布阵，有框架，不像是画儿。
她看不懂，便掏出怀里的册子，递到他眼前：“我从赵府偷出来的，你瞧瞧？”
他头也不抬，拨开那册子，继续盯着地上的图样沉思。
昭昭没想到自己处心积虑搞来的东西，竟然受到冷待。
她直接把册子拍在地上，盖住他的画：“先看我的。等看完了，再去捣鼓你的山山水水。”
他淡淡道：“放着。”说罢推开她的手。
昭昭偏不让，一被推开，立马又盖回去。
一推一盖，地上清晰的泥线糊成一团。
他冷冷道：“非要别人如你的意？”
昭昭在外能屈能伸，但在自己做主的小天地，她是相当的霸道。
她笑着说：“我九死一生偷出来的杀头名册，你好歹看一眼呢。”
他捡起那本册子翻开，起初是走马观花，敷衍着瞥几眼，后来越翻越慢，显然是看见了要紧东西。
“如何？”昭昭悬着心，“够不够证明赵员外罪大恶极？”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冷淡却锐利：“你这位恩客，应承了修河的公差？”
昭昭点头：“前几日我见了赵大娘子，闲聊时扯到河工，赵大娘子描描补补，里头怕是有鬼。”
他停在一页，不再翻动。昭昭支头去看，只见泛黄纸页上有勾画涂抹，好奇道：“这是甚么？”
“河工上的料单和桩位图。”他记下数量，继续翻看：“你这位恩客吃空饷，报虚价，赚得不少。”
“赚老多了！”
一说到钱，昭昭满脸艳羡：“你是没亲眼见着，他家富得流油，府上的房屋连连绵绵一大片，入夜后挂满红灯笼，火海似的煊赫。府里的布设更是尽善尽美，全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漂亮，就连不住人的小间，都干净得一尘不染……”
他头也不抬：“既然如此，你何必要他死？不如逢迎讨好，让他赎你回去当个妾室。”
昭昭笑道：“我穷，但不傻。以色侍人的猫儿狗儿再怎么乖巧懂事，也只能讨口饭罢了。”
闻言，他翻动的手再次停下，目光凝在一页粘附的信纸上，那信纸十分古怪，红底黑字，寥寥几笔，也尽显粗糙丑陋。
昭昭忍不住嘲讽：“这字写得真丑。”她捡起瓦片，照驴画狗，在地上仿了几笔，丑得如出一辙：“跟我写的差不多。”
他若有所思：“武人的手笔，自然不入流。”
“武人？”昭昭好奇道，“你是怎么瞧出来的？难不成字好就是文人，字丑就是武人？”她指着红底上的黑字问：“这写的甚么？”
“照旧法，十步一镇，波澜不兴。”
昭昭琢磨片刻：“先前好像听客人讲过，河工上用牛羊打桩，祭了河神，修出来的堤会比较稳，发大水也冲不垮的。”
他撕下这页，合上册子。昭昭问：“后面不看了？”
“不必看了。”他望一眼席边的泥墙，上有十几道刻痕，“你托去送信的人还没回来？”
县里的信差常在羁旅，但只要回县，必然登门索要尾银。
昭昭始终没等到信差来，摇头道：“前几日大雨，这几日大暑，路不好走，信差来去都更费时了，这会儿还没回音呢。”
“明日你多花些银子，托人快马去云州城传信，事不可缓。”
昭昭搓了搓手：“那咱俩先前约好的事……”
“你放心。”他淡淡道，“收信人是我主家暗桩，见了我的刀穗，自会派人来。人一到，先前的一百两不会少，你的那位好恩客，也不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