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8.春和(八)
昭昭心头一恶,脚下忽然不稳,滑下了椅,啪一声摔在地上。
她浑身都疼,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格架上的青瓷瓶摇摇晃晃,猛一斜向她砸来。
她赶紧伸手去接,但哪里接得住?老大一个青瓷瓶,结结实实砸在她心口。
昭昭只差没背过去,吸着冷气在地上躺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她坐起身,把那见不得人的淫书放回木匣,又抱起地上的青瓷瓶,打算物归原位。
青瓷瓶实在是沉,她抱得摇摇晃晃,却听瓶里似乎有物什,一摇一晃簌簌作响。
昭昭把眼睛贴上瓶口,里头竟然有一卷文册!普通文册何需藏进瓶里?必是比淫书更了不得的!
她伸指去夹,然而瓶颈太深,手指够不到,便拔了头上两根木簪,使筷子似地把文册夹了出来。
这卷文册又老又旧,纸面比夕阳还黄,显然是有些年头了。上面删删补补,常有写了一半,又用墨抹的;更奇的是,上面每隔几页,就有书信一类的纸页粘附。
昭昭不识字,看不懂上面写了甚么,便从桌上找出几幅赵员外的笔迹,与老册子上的墨迹一一对比。
一比,她心说对了!老册子里的笔迹大多数出自赵员外,但粘附的书信却是外人手笔!
若是寻常信件,何必故意留下作证?想必是赵员外被使唤去做脏事,怕兔死狗烹,所以留了些边边角角的证据,将来也有个说法。
昭昭想笑,又不敢笑,万一事不如愿,反倒白高兴一场了。她把老册子揣进怀里,又将青瓷瓶放回原位,扒着其他瓶罐看了看,没见有其他册子,便翻出了窗。
脚才落地,就听院外有人说话:“小少爷,大暑天的,您来这边儿做甚?”
那俩守门的家丁回来了!
昭昭道一声不好,提步发足,想趁门口没人赶紧走。但不过一眨眼,被支走的家丁就到了槛外,一左一右,中间夹了个赵阙。
赵阙不理会他俩的搭话,盯着满院景致看了会,抬手点了点小画楼。
两个家丁不懂他的意思,笑道:“小少爷,您想进去瞧一眼?那可不成,钥匙在老爷那里,甭说咱们开不了门,就连大夫人和四奶奶也进不去呢。”
昭昭背贴着墙,心想四奶奶说赵员外特意为她修了小画楼,原来不过是修在了她院里,她看似得宠脸上有光,实则连门都进不了。
心里腹诽着,一道影子漫到脚边,悄无声息,赵阙出现在她眼前。
昭昭怔了一瞬,很快就笑起来:“……小少爷,了不起,我藏这儿你也找得到。”
两个家丁是跟着赵阙过来的,万万没想到小画楼后面藏的有人,而且还是他们没见过的生面孔,又急又慌,怒喝道:“哪来的野丫头?好不懂规矩,竟敢乱进老爷的院子!我兄弟二人不过走了一会,你怎就溜进来了!”
他俩吼得大声,昭昭后退一步,垂头捂胸,顺带也捂住怀里的老册子,赔不是道:“小的是楼里的妓女,被四奶奶叫来陪少爷玩的,我们玩捉迷藏,少爷当鬼我当人……东躲西藏的,见这院门没人守着,就钻进来了。小的无知,若知道这是老爷的院子,打死也不敢乱进的。”
两个家丁半信半疑,拽了拽门板,看了看锁眼,见没有坏过的迹象,才看向赵阙:“少爷,这丫头说的可是真?”
赵阙目光落在昭昭身后一处,迟缓地点了头。
既然如此,两个家丁也不好多说,嘀咕两句,坐回槛上歇着了。
昭昭拍了拍胸口,笑道:“多谢少爷帮我解围。咱俩先前有约,你若找到我就算你赢,我这就去向四奶奶请辞,今后再不入贵府半步。”微微颔首,转身离去的动作潇洒利落。
赵阙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目光移回近前,抬袖擦去窗边的脚印,手伸进窗缝。
——咔哒,合上被拨开的内闩。
——
昭昭嘴上答应再也不来,对着四奶奶,说的却是自己害暑,身体不适,怕染病给小少爷,所以想隔几日再来——她当然没有病,只是想拿册子回去给那男人看,若是有用,她再不进赵府,若是无用,她“病体康复”后照样要来偷鸡摸狗。
四奶奶是个好人,不知道昭昭的花花肠子,以为她是陪赵阙闹出来的病,一时又疼又怜,忙吩咐人取来几吊钱,让她回去好好养病。
昭昭穷,但四奶奶的钱,她死活不肯收——明里暗里把人家算计成这样,再受人家的好意,她怕天打雷劈。走前,她给四奶奶磕了个头,在心里说了句对不住,轻声道:“四奶奶保重,小人走了。”
四奶奶哪里想得到,面前这个低眉顺眼的丫头是实实在在的真小人,还笑吟吟地跟昭昭告别,又派了马车送她回县。
昭昭坐在马车上,手伸进怀里捂着那本册子,心随着车轮一起颠簸。
万一里面真有赵员外干的脏事,她借刀杀人要了他的命,四奶奶一个香香憨憨的笨女人,如何斗得过四平八稳的大夫人?
她没有母家,又没了依仗,今后如何在赵家立足?
昭昭不敢细想,一细想,她这个罪魁祸首真是该死,她处心积虑的所作所为,简直卑劣得无以复加。
越想,她头埋得越低,十指插进发间,攥得头皮很疼……要是四奶奶像大夫人一样把她当成阿猫阿狗就好了,那样她就可以宽慰自己,一切都是迫不得已,所作所为都是逼上梁山。
然而她心知肚明,人家没半分对不起她,甚至客气有加,从小到大,四奶奶是为数不多把她当人看的人之一。
要不……昭昭捂着怀里的册子,心里生出荒唐的想法,把这东西还回去?或许赵员外再也不会醒,或许大夫人下手干净利落,根本不用她多此一举……
昭昭想了种种理由,可当车轮缓缓停下,车夫语气不耐地说了句到了时,她还是捂着怀里的册子,回到她的家,一个乌烟瘴气的窑子——她能管谁呢,她连自己都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