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24.春和(四)
“怪胎?”
“那小子白长了张嘴。”小丫鬟晃了晃食指,“十几岁了,还不会说话,连声爹娘都没叫过。你说这不是怪胎是甚么,一个哑巴,如何能继承家业?和我们大小姐一比,真是差远了!”
昭昭点点头,想必树下那一脸阴郁的孩子,就是丫鬟口中的怪胎小少爷了。
言语间,两人已到后院厨房。赵府上下一百多张嘴,厨房是一派紧锣密鼓的热闹场面,小丫鬟揪住一个打下手的:“去拿两筐鸡蛋来,要又大又圆的。”
那人应声领命,拿着两个竹筐下了菜窖。
等他捡蛋的功夫,小丫鬟和昭昭闲话家常,说着说着,昭昭忽然目光发直,茫茫望着一处。
小丫鬟顺着看去,只见两个负责备茶的婆子蹲在井边清洗杯盘,冲着一个汝窑杯子说说笑笑——
“哎呦呦,这样好的成色,拿去外面少说能卖五两银子呢,夫人为何不要了?”
“你还不晓得夫人的性子么?吃的用的,一应都要尽善尽美。这杯子沿口着色不匀,原本就有瑕疵,为了凑一套,才勉强没丢。今儿沾了脏东西,夫人哪肯再留在屋里?便让人丢出来了。”
“脏东西?甚么脏东西?”
“这我哪知道?”
小丫鬟一怔,那不就是赐茶给身边这姑娘的杯子么?
虽说大家都嫌妓女脏,可当着人露出刻薄相,还是太不体面了。
“姑娘……”
她望向昭昭,昭昭读得懂她眼里的同情,笑了笑,没笑出声:“替我谢过赵夫人的好意,那两筐鸡蛋不必了,我先告辞了。”
说罢转身就走,小丫鬟想挽留昭昭,但伸出去的手被她拂袖而去的衣裳冷冰冰扇了一下,于是讪讪作罢,眼底的同情也消失殆尽——甚么身份的东西,也敢有这种脾气?
昭昭埋着头往前顶,快步疾行,赵府大得不像话,层层叠叠的屋檐梁角压得她喘不过气,浸在夕阳里的前路黯淡惨黄,她每迈出一步,就有一道廊柱的影子抽在脸上,本就伤痕未消的脸,越发显得鼻青脸肿。
她今日上门不怀好意,赵夫人若嫌她居心叵测,她认;套话没套到,赵夫人笑她关公门前耍大刀,她也认;可偏偏是觉得她脏,从根子上没把她当个人看!
气势汹汹走了一段,昭昭有些累,靠着一截廊柱停下,脸隐在阴影里,忽地笑了一声——赵夫人嫌她脏,自个儿又何尝干净了?大热天的,把一个半死不活的人闷在屋里,不就是盼着赶紧死吗?赵员外要是一命呜呼,那她俩就是旗鼓相当的共犯。
谁也不比谁清白!
谁也不比谁低!
只是气归气,赵夫人这条线断了,她如何才能再进赵府打探消息?
昭昭扶柱思索,一道影子漫了上来,她抬起头,只见窄窄的廊道中有人挡了路,稚弱脸,黑眼睛,不是丫鬟口中的怪胎小少爷是谁?
几乎就在一瞬间,昭昭计上心来,赵府的主子又不止一个,她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呢?
“好巧,咱们又见面了。”她蹲到他面前,笑道:“小少爷,你叫赵阙?”
赵阙低下头打量面前的昭昭,面无表情。
离近了,昭昭才发现,他一张脸生得粉雕玉琢,一身衣裳也在夕阳下流光溢彩,本该是很惹人爱的,只可惜那双眼是死的,散发着幽幽凉意,让人看了就想远离。
如此阴郁的人,怀里却抱了个藤球,球上系着五颜六色的绸带,球心还锁着几枚银铃。稍有风来,那银铃就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昭昭没比赵阙大几岁,幼时也没玩过这样的物什,忍不住抬手戳了戳,球心银铃又是一阵清响,她笑着仰起脸:“小少爷,听说你不会讲话?”
赵阙默然不语,黑琉璃似的眼睛映着昭昭的倒影,随着睫毛翕动明灭不定。他盯着昭昭,昭昭也盯着他,像狭路相逢的两头小兽,彼此间流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又从对方身上嗅到同病相怜的气息。
她凭甚么怜他呢?昭昭心里自嘲,却发现两人的眼睛有些相似,都是一种冷漠的青黛色。
早些年,窈娘曾花五个铜板找县里的刘半仙给她看相。刘半仙是个老实人,不会敷衍,一见她就摇头,说五官尚可,可入贵格,唯有一双眼生得不好,透着野性难驯的畜生气,是大大的破格。
昭昭感叹一句际遇迥异,慢条斯理掸去他衣摆上的灰和草屑:“你连话都不会讲,可你爹娘还是不管不顾地爱你,给你锦衣玉食,为你遮风挡雨,真是让人嫉妒的好命……”
她正琢磨怎么套近乎,就听远远的有人喊:“少爷!少爷!四奶奶来找您啦!您莫要躲藏了,快些出来罢!”
声音正往这边来,赵阙眉毛一蹙,转身要走。
昭昭却把他拽住,笑吟吟道:“诶,你可不能走。”
为何不能走?
赵阙不懂,手上忽然一松,藤球清响两声就到了昭昭手里。
他想抢回自己的藤球,然而昭昭比他大几岁,身量也高了半个头,抬起胳膊往上一举,他怎么伸手也够不到了。
昭昭逗着赵阙,见他漂亮而沉寂的脸渐渐有了波澜,急切烦躁,却连跳起来夺球都不会,不禁笑了起来。
她一笑,赵阙就更急了,绕着她团团转。她游刃有余地周旋,始终没让他把球抢回去。
两人一身白一身青,在窄窄的廊道辗转来去,是两团互相追逐的游云。
赵府四奶奶找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光景,她的宝贝儿子绕着一个小丫头团团转,像个正常孩子似地玩闹,有声有色有鲜活气儿。
她示意跟来的婢子嬷嬷们莫要上前打搅,由着两人胡闹,一直静静远观到两人停下,才遥遥地问了一声:“那位姑娘,是咱府上哪个房里?我倒不曾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