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44.飞絮(四)
青阳县东低西高,西边的地价贵,最贵的那块地修的不是县衙,而是如意楼,只接大客,只卖贵菜,外面洪水滔天,这里油香酒气。
楼前,一排红灯笼煌煌明亮。
小厮撑着绸伞,扶着客人下了马车,点头哈腰把人送进门。
扭过头来,他见阶前站着两个穿蓑戴笠的土包子,没好气道:“哪来的穷酸货?到一边去躲雨,别挡了咱家客人的道。”
这嗓子喊完,阶前的二人非但不滚,反而提步往里走。
小厮横臂阻拦,正要破口大骂,一大块银子横在眼前,白得晃眼。
斗笠遮住昭昭的脸,她笑着问:“不欢迎?”
“……欢迎,欢迎。”
小厮瞬间变脸,讪讪道:“这大雨天的,您二位也不坐个车轿……来者是客,外头雨大,快往里面请。”
小厮拨开厚重的风帘,昭昭小多迈进门,楼里暖烘烘的,热闹氛围冲散了他们身上的湿意。
跟着小厮往里走,小多用余光打量楼内的布设屏座,见周围全是穿绸戴冠的老爷们,拉了拉昭昭的衣袖:“……咱俩带的几两银子怕是不够,要不我回去一趟,再拿点钱来?”
“你放心。”
昭昭按住小多的肩,“上回我来这儿陪赵员外喝酒,点菜时瞟过价钱,荤菜咱们点不起,素的咱们能点一大桌。”
“二位。”
小厮停下脚步,指着角落里的小桌,“今儿楼里客满,楼上没位置了,委屈二位凑合凑合。”
小多瞟了眼楼梯,分明有食客往上走,正要质问,昭昭先开了口:“行,就坐那儿吧。”
二人脱蓑摘笠,窝在角落里坐了。
小厮这才看清他俩的脸,嫩生生的,不知是哪家的半大孩子,便没了刁难之心,照例上了热茶热巾。
温身,净面,昭昭接过小厮递来的单子,将便宜素菜划拉一通,竟然还剩些钱,刚好够添上一道小荤,如此也算是有了油水。
小厮见她精打细算,冲小多笑道:“你小子好福气,能找到这样会持家的姑娘,螺丝壳里做道场,硬捯饬出了七菜一汤。”
小多霎时红了耳朵,不等解释,小厮已经走开了。
他羞得很,昭昭却不在意,兀自隙开了桌边的窗。
如意楼地势高,坐在一楼也望得远,县东边全被淹了,屋舍都泡在水里,寥寥的几道屋脊横在水面,拦住了泡胀的死鸡死狗死人。
一片惨象。
昭昭合上窗,目光散向四周,来如意楼吃饭的都是富贵人家,洪水淹不着他们,嘈杂人声里,甚至能听见几家米商在琢磨如何抬价。
她叹了口气,小多以为她嫌坐这里太挤,不平道:“那厮狗眼看人低,楼上有位置,楼下有大桌,他偏把咱们往犄角旮旯引。”
昭昭抽出筷子,筷头笃笃点桌:“咱们平日迎客,不也是看人下菜吗?”
“话是这么说。”小多依旧生气,“但咱们和那些人使的都是钱,他凭啥苛待咱们?”
“咱们满脸穷相,一看就是打肿脸充胖子的。”昭昭不以为然,“他奉承咱们,讨不了好,得罪咱们,也吃不了亏。换做是我,我也随心所欲地甩脸子。”
平日窝在青楼里,小多不嫌自己穷,但此时此刻,他是真恨自己没有钱。
若是有钱,他和昭昭不用穿着笨重的蓑衣斗笠,可以打扮得干净漂亮,雇大马车或大轿子,轻轻巧巧到如意楼下,鞋一点不会湿,也不会遭人轻慢白眼。
可惜他只是个龟公。
“您二位久等了!”
跑堂的端着大盘,噔噔噔上了菜,如意楼不愧是如意楼,连素菜都能做出花儿来,绿翠红鲜,热气腾腾。
小多原本还嫌贵,尝了块玉豆腐,绵密醇厚的口感顺着舌尖漫遍全身,他眼睛瞬间亮了。
昭昭笑着问:“好吃罢?”
小多睁着眼,回味半晌后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闲谈,一味埋头动筷。
平日里,他们迎来送往,也蹭过大爷们的好吃喝,那些大鱼大肉虽好,但毕竟是嗟来之食,和他们自个掏钱买的比不了。
但这饭菜好归好,份量却十分的小。本来嘛,到这儿的客人也不求个吃饱,小小的一盘菜,竟有大半是佐料。
两人吃着吃着,就成了昭昭吃菜,小多吃佐料。
她后知后觉,咬着筷子沉默了,忽然想起楼里人都说小多傻……
可不就是傻吗?
那日姓赵的上门,说她杀人未遂,非要她偿命不可。
那么多人隔岸观火,只有小多,傻不愣登地跳出来挨揍,他怕疼,也怕死,但他真心实意地相信,他拿花生核桃喂出来的昭昭不是个坏种。
她思绪翻涌,小多扒拉着佐料,发现盘里少了双筷子,也懵懵抬起了头:“看着我做甚么?吃啊。”
昭昭把菜往他碗里夹,闷声说:“你别只吃葱花。”
“葱花好吃,我就爱吃葱花。”小多捂住碗,挡住她的筷子:“你忘了咱们每次去买葱油饼,我都找老王头要葱花最多的那块啦?”
昭昭点点头:“是,你好说歹说,次次都能要到。”
要到了,还是大半分给她吃。
她心里泛着酸,别过头去,不看小多了。
目光落处,却是她推赵员外下去的楼梯,上了漆的檀木面油光水滑,远远看去,是那么堂皇,连带着上面走的老爷们,身上穿的丝绸也仿佛会发光。
昭昭感慨人生如梦,一月前,赵员外还是老爷样,她穷得叮当响,就是在这里,她把他往下推。
当时是真起了杀心,也真有偿命的准备……而今她坐在这里吃饭,赵员外上了通缉令,生死不明。
“小多。”昭昭依旧盯着楼梯,“你瞧那些人,像有多大岁数?”
小多估摸着说:“三十?四十?反正没见着和咱们一般大的。”
“你说。”昭昭声音很轻,“咱们再活个十几二十年,能不能也走到楼上去,大大方方地吃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