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8.逆流(八)
石桌上有瓜子,昭昭吃着玩,思索着说:“我娘说的也没错,让别人觉得我和宁王府有关系,确实能得好处——虞妈妈给我好房子住,不就是好处之一么?”
小多搓了搓手:“那你是想……”
“攀有不同的攀法,妓女攀嫖客,小人攀大人。我难道就不能虚张声势,想方设法捞点好处?”
小多懂她意思,叹气道:“虽说世面上到处都是拉门扯户的二流子,仗着莫须有的关系做生意、敲竹杠,但人家毕竟是良民,能经商,能走动。不像咱们……咱们好比是一潭死水,天大的石头砸下来,也只能溅起一团水花,水花一停,该流不动的还是流不动。”
“话是这么说,可我偏就不信了。”
昭昭丢下瓜子壳,笑道:“老天爷给我差出身,又给我好脑筋,好运气,必不是让我窝窝囊囊当婊子的。咱们现在兜里有银子,只要会借势,还愁没法钱生钱吗?”
话音刚落,一道惊雷响起,才晴了半日的天,顷刻间落起暴雨。
——
黑云如墨,天河倾泻,暴雨砸出满地白烟,水气顺阶而上。
谢县令跪在堂下,官袍湿透大片,分不清是汗还是雨。
他身后,县丞书吏哆哆嗦嗦,只等堂上发落。
明镜高悬的匾额下,是一张用老了的楠木公案,上面堆着县衙二十年来的收支文书,税收几何,支银何用,都记录在册。
文书堆后,修逸垂眼翻看,册上内容纷杂繁复。
何必站在他身后,偶尔瞥一眼,心又被雨声勾到别处。
良久,修逸终于开了口:“谢县令。”
谢县令惶然抬头,往前爬了几步:“下官在。”
修逸淡淡道:“寻安江十曲九险,青阳县临江,修堤防洪理所应当。自你上任,年年修堤,年年溃堤,百姓税负越来越重,田地照样被淹。”
谢县令强作镇定:“世子爷有所不知,寻安江十曲九险不假,但此处江段曲度最急,位于顶冲,防洪难度远甚于周边各县,溃堤在所难免……”
“在所难免?”修逸道,“你上任七年,前三年的河工托给县南李家,后四年转托给赵家,前后工费翻了两倍,修出来的堤依旧不顶事。”
“世子爷明鉴,赵家接手修河公差,石料木材用得更好,铸法也更考究,工费自然水涨船高。”
谢县令汗流如注,“至于溃堤……若按先前的水况而论,那堤坝是绝对的固若金汤,可惜近几年天象古怪,夏有暴雨,冬有重雪,春汛才过,夏洪又到!便是固若金汤的河堤,也顶不住老天爷有意摧残啊!”
“朝廷的银子若全花在河工上,防洪,你有功,溃堤,也不必你担责。”
修逸挑出一本文书撂在他膝前:“可你予以重任的赵家,四年承应河工共收帑银三十万两,只有不到半成用于修筑,其余全漏到了赵府的私库。”
谢县令颤着手捡起册子,哆嗦着翻了两页,瞪直了眼。
这是赵家的账,撇开河工用度,还记了几桩公差,无一不是偷工减料,公报私囊。
“老官儿。”何必抱刀上前,笑道:“你说连连溃堤,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堤坝塌毁,你怪老天爷年年发大水,你再三给姓赵的送钱,是不是要怪老天爷捂实了你的眼?”
“这、这……”谢县令惨白着脸,跪地道:“下官掌管一县,事务繁多,无法事事躬亲。支度审查一事,向来都由县丞经手……下官实在不知啊!”
“大人!”
县丞猛然抬头,想支吾几句,却被谢县令的眼刀子堵回去了。只好欲哭无泪地望着修逸,一切都在不言中。
修逸看在眼里,屈指叩案。
何必朝外喊一声,外面就有沓沓脚步响起。
一行人垂头无声进了堂。
谢县令瞬间傻了眼,赵家上至赵夫人下至管家忠仆,乌泱泱地全在这儿了。
他们屈膝下跪,修逸问:“赵夫人是哪位。”
赵夫人闻声抬头,保养得宜的脸上光彩不再:“民妇见过世子爷。”
何必从侍卫手里接来一纸账目,上记查抄赵家所见的银钱数额。
他递给修逸,修逸瞥一眼,问道:“你夫君这几年所漏帑银少说有十几万两,为何你家地库铜钱金银加起来不过一万两?”
赵夫人听到这个数,怔愣一瞬,下意识地看向谢县令,又赶紧缩回了目光,颤声道:“回世子爷,他在外所行之事,民妇一干女眷全数不知,若知他来钱不正,必不敢腆颜享福……”’
何必打断道:“赵夫人,问甚么,答甚么,用不着费心把自己摘干净。你们若无辜,我家主子必不会冤枉你们。”
赵夫人把头埋得更低:“民妇……民妇操持家中,虽不知郎君所赚钱财清白与否,但府中上下几百人的衣食开销却是明白的。在内,都是用银子的地方;在外,更得烧钱买排场。民妇劝过郎君节省些,他却说民妇见识短,不晓得脸面有多要紧。”
“照你的意思。”修逸睨着谢县令,话却是问赵夫人:“你家几百号人,在短短四年内就用了十几万两?”
何必笑道:“主子,咱们王府一年才多少用度?还比不上这山野穷县里的一个小乡绅呢。”
赵夫人额汗如雨,再顺着往下说,恐怕全家都要搭进去。
当即抬手,指着妻妾堆中的四奶奶说:“世子爷明鉴!郎君待我疏远,我虽担着掌家之名,却并未掌管家中全部银钱!郎君亲近妾室四房母子,溺爱有加,将大多银钱全给了她们母子做体己!”
四奶奶被指得发懵,正要张嘴辩驳,堂外忽有一阵急切脚步,一个侍卫来报:“主子,县大牢的狱卒把赵家人打死了!”
修逸神色一冷,何必喝道:“糊涂东西,不是让你们仔细看紧,莫要给了有心之人灭口的机会?”
侍卫面露难色。
“罢了。”修逸淡淡道,“他来得巧,赵家人刚好也在,不如大家去牢里一观,兴许赵员外有感,锯嘴葫芦也能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