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穷途（二）
“早上蒙蒙亮那会儿，楼里几个大公拆板开铺，却见门前趴了个又脏又臭的叫花子，半死不活的，气都喘不匀了。”小多肿着脸，嘟嘟囔囔道：“几个大公怕他死在门口，就把人扔到了后巷。结果到了下午，那叫花子又爬上门了！大家拿棍子赶他，他痛得叫唤两声，一听音儿，嘿，这不是你娘回来了吗？”
即便早有预料，昭昭还是听得太阳穴突突跳，她加快脚步往前走，同时拽着小多问：“虞妈妈怎么说？她要怎么治我娘？”
“难说。”小多亦步亦趋趔趔趄趄，几乎就要跟不上她：“虞妈妈抽了你娘几巴掌，骂她是赔钱货，然后就把人带到堂子里问话了。”
两人匆匆往回赶，他们的家是一栋官办青楼，年深日久，有些破旧，但十分热闹，远远就能听见伴着淫词艳曲的悠扬小调，和妓女恩客间的狎昵嬉笑。
穿过前楼的热闹景象，两人进了后院，绿森森的大榕树下围着一群没陪客的姑娘，瞟着院角的堂子叽叽喳喳。
见昭昭来了，立马有人幸灾乐祸道：“哎呦呦，昭昭儿回来啦，待会见了你娘，可千万别被吓到啊……”
其他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掩嘴笑成一片，你一言我一语道：“当初你娘走得那么利落，姐妹们都盼着她有朝一日衣锦还乡，让大家沾沾光呢！”
“哪知她偷鸡不成蚀把米，毁了脸不说，肚子还大起来啦！”
“如今成了那副鬼样子，今后别说卖啦，倒贴钱都没人敢睡的呀！”
小多梗着脖子想骂回去，昭昭拽住他，要笑不笑开了口：“难不成少了我娘抢生意，你们就能在床上发大财了？”
“……你！”嘴碎的众人瞬间语塞，有个老气横秋的，恨恨骂道：“牙尖嘴利的小婊子，过两年有你挨撅的时候！”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堂子隙开了门，一个四五十岁的胖女人挤出门框，短粗的手指指向昭昭，声音沙哑得像破琵琶：“你进来。”
小多捏了捏昭昭的手，用眼神示意她小心。昭昭点了头，挤过女人堆跟虞妈妈走。
进了堂子，一股霉味闷得昭昭几乎窒息，她掩鼻四顾，只见周围幽暗，只有几处破瓦漏了点天光进来，凉浸浸的，落在堂中跪地的叫花子身上。
昭昭怔在原地望着这一幕，凝神许久，仍是觉得看不懂。又缓缓挪动目光，见堂内再没旁人了，才不得不思量，眼前这个叫花子是不是自己半年未见的娘……
这人怎会是她娘？
她娘喜欢打扮，是楼里最漂亮的姐儿。而这叫花子跪在那里，两只脚都没有鞋，衣裳破破烂烂，污腻的头发简单盘了，发间的跳蚤此起彼伏，裸露的手臂不再白皙，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烂疮。
这副又脏又臭的鬼样子，如何会是她的娘？
脑中翻江倒海，昭昭听见自己开了口，声音从十万八千里外传来：“……娘？”
叫花子的背影僵了一瞬，没转过身，趴在地上捂紧了自己的脸：“昭昭儿，别过来……”
声音沙哑却熟悉，昭昭不想承认这叫花子是她娘，呼吸变得费力，心也沉沉坠地，她拖着步子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上。
她不敢凑近了看，窈娘也怕见她，双手捂着脸往后缩，带着满身的脏污恶臭，和脸上不堪入目的丑陋伤疤：“走开……别看娘……娘怕吓着你……”
昭昭倒是想走开，可脚和眼睛全不听使唤，她走近了，也看清了，她娘捂脸的手瘦得见骨，根本遮不住脸上狰狞的刀疤，长长的一道，从眉上掠过鼻梁，刚结痂，还透着腥腥的粉和污秽的黑。
六月初夏，风都是暖融融的，昭昭却在一寸寸结冰。双膝砸在地上，身上所剩无几的热气聚在眼睛，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娘，你脸上的伤……”
窈娘哭着摇头，支支吾吾让别问了。
昭昭心里猜了个七七八八，却听身后一声嗤笑，虞妈妈举着烟枪踱上前来：“你娘不自量力，一路跟那男人进了京，又是花钱供他春闱科考，又是花钱给他打通门路关系，以为这样就能押宝押出个官老爷，自个儿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可天底下的读书人，有几个是不丧良心的？那男人金榜题名后，转头就搭上了高门大户的小姐，反过来把她当做污点，花银子要杀她！”
昭昭听后闭上了眼，十指揪着衣角，气她娘糊涂又荒唐。
那负心汉固然可恨，但说到底是她娘为情乱智，忘了自己是贱籍出身的下九流，想借情意恩义，赌那男人能带自己逆天改命。
既然是赌，就得愿赌服输，输得一败涂地也怪不了别人。
虞妈妈睨着窈娘，眼里毫无同情：“你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可依我看，你这副鬼样子还不如死了干净。昭昭儿，楼里没你娘的位置了，自己动手把她丢出去吧！”
一听这话，窈娘瞬间面如死灰，哀声哭喊道：“妈妈饶我一回罢……我鬼迷心窍跟男人私奔是我不对，可我从前在楼里接客也算卖力，为您赚了不少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虞妈妈，您是看着我娘长大的，她把您当亲娘看，您也把她当半个女儿养。”昭昭膝行上前，咚咚磕了几个头，“她犯了规矩，您怎么罚她都可以，只求您别赶她出去，留她一条命吧……她如今这把身子骨，实在经不起蹉跎了。”
想起往事，虞妈妈的心窝发酸：“连你一个小辈，都晓得我把你娘当女儿养……我原本最看好她，想着她若不愿意和那些贩夫走卒在一起，我便去县衙请个示意，过几年我退下去，就把这楼子交给她打理。”
“谁承想我为她筹谋打算，她却不屑在楼里待着，野男人空口白舌说几句虚话，她就上赶子倒贴跑了！她一走了之，何曾想过你，又何曾想过我？”
窈娘实在没了脸，哭声也变得收敛：“妈妈……我错了，是我对不住您……”
虞妈妈举着烟枪的手垂下，敲了敲自己瘸了的右腿，喃喃自语道：“好些年前，也是因为楼里丢了人，我被县衙责备管事不力，拖到堂下挨了杖子，一把老骨头险些散架。你那时候和昭昭差不多大，细瘦瘦的身量，也不知怎么把我背回来的……”
她仰起头，眼角的光闪烁又熄灭：“当初那个懂事的孩子，为何变得不顾我死活了？你经不起蹉跎，可我浑身上下，还剩几根骨头可以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