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9.逆流(九)
赵员外被捆在木椅上,虚虚睁着眼。
他困乏至极,稍一耷拉眼皮,耳边就响起撕心裂肺的惨叫。
下狱至今,他几位长随全被上过重刑,一人身死,其余的也不复人形。
铁架上正被用刑的,是跟他最久的忠仆,手脚上全落了刑,胸腹也被烙铁烫得稀烂。
忠仆喉间还存着一口气,见狱卒兴致勃勃捯饬刑具,刀刃映着火光一闪一闪,嘶声道:“……给个痛快!给老子个痛快!”
狱卒动作不停,阴影里走出一个宁王府的侍卫。
他在此监刑,负责审问:“我再问你一遍,上月初九,你家老爷夜里去了哪儿。”
忠仆咬不住唇齿间的血,含混着答:“那日是我家九姨娘二十岁生辰,我家老爷夜里不曾出门……”
同样的说辞,三天内侍卫听了无数遍,他不得不进一步逼问:“那天夜里,你家老爷召妓上门,临近子时,有人上门,吩咐他差事……后面如何,你再想想?”
忠仆悚然,颤着眼珠看向一旁同样悚然的赵员外,打死不认道:“……那天夜里,我家老爷哪也没去!”
侍卫失望摇头,吩咐狱卒道:“继续用刑。”
“是。”狱卒应声提刀。
正要动手,黑漆漆的狱道燃起壁烛,一阵脚步由远及近。
修逸走在前,身后跟着何必与谢县令,再往后是赵家仆妇。
侍卫回头,躬身道:“爷。”
随从们抬来一张太师椅,修逸坐下,云淡风轻扫过满屋血腥,目光看向惶恐不安的赵员外,平静道:
“赵员外,听说你生平重交友,讲义气,敢为兄弟两肋插刀,对长随也是一等一的好。你这几位忠仆生不如死,皆是代你受过,你当真心中无愧?”
赵员外抬起头来,见修逸一身锦衣映着烛火与血光,神情却是无悲无喜。
没来由地,他想起这位世子爷的恶名,咬牙切齿道:“要杀便杀!要剐便剐!我心中无愧,只恨自己没用……”
若他当初早去一时半刻,把此人料理妥帖,岂会沦落至此?
赵员外恨极悔极,瘫软的身躯涌出一股力气,竟猛挣绳索,带着椅子向前扑去。
咚一声巨响,他倒在修逸脚边,连衣角都没碰到。
修逸垂下眼,用靴尖挑起赵员外的脸,迫使他看向阴影里呆若木鸡的赵家人。
见到妻妾女儿,赵员外窘迫得无所适从,见到儿子,泪瞬间糊了眼。
他失声痛哭,明明是他罪大恶极,死到临头,却哭得无比委屈。
修逸懒得听他哭,侧目看向何必。
何必会意,提步向赵家人走去,向赵阙抬手做请。
四奶奶抱紧儿子,吓得直往后缩,哭哭啼啼道:“俗话说祸不及家人,你们宁王府虽然势大,但也要讲道理的呀!他爹犯了错,牵扯孩子做甚么?”
话音刚落,不劳何必动手,母子二人便被推了出去。
四奶奶跌倒在地,红着泪眼看向赵夫人,还没来得及质问一二,就见何必蹲身扶起赵阙,把他牵到了修逸身边。
“阙儿……阙儿!非要殃及池鱼,拿我的命去好了!”四奶奶泪流满面,挥着手想拽儿子回来。
她往前撞了两步,就被身后的赵家人拽住,只好声嘶力竭地喊:“亏空的银子全是我花的,老爷贪污修河工费也是我唆使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一人偿命,莫要伤我的孩儿!我……”
不知是谁,堵住了四奶奶的嘴,她的哭泣和愤怒全成了呜呜声,在牢房里回荡。
如此哀切的场面,在场众人,凡是娘生娘养的,都暗暗心生不忍。
唯有赵阙,依旧是一脸事不关己的神情,仿佛听不到娘亲的哭声,也看不见四周的血腥。
修逸把他牵到身前,用衣袖拭去他脸上的灰:“你一点不难过?”
赵阙缓缓抬眼,眸子幽黑如琉璃,透澈而空茫。
眼为情苗,修逸想起昭昭,也有这样一双眼,灵秀,邪谬,带着点畜生气,仿佛是缺了心窍,不懂人情。
修逸覆住他的眼,让他面对赵员外,轻声说:“小兄弟,有些事你爹忘得干净,你帮他想想?”
赵员外倒在地上,望向修逸居高临下的眼,哀声道:“世子爷,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我对你的命不感兴趣,也无意为难你的妻子儿女。”修逸冷淡道,“你交代明白,我放过你。”
赵员外面露犹豫,心里忖度。阴影里却有一道如刀目光刺来,在赵夫人身后,谢县令阴沉着脸。
赵员外攥紧拳,指甲掐出血痕:“世子爷,能交代的,我都交代了。”
哀莫大于心死,他声音渐低:“您宅心仁厚,求您饶我儿子一命……”
两行泪沿着赵员外脸颊滑落,嘴角也渗出一线红。
何必眼皮一跳,喊道:“他想咬舌自尽!”快步上前捏住赵员外的下颚。
赵员外心存死志,硬咬掉自己半条舌头,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老爷!”赵家众人惊呼,铁架上的忠仆也挣得铁链乱响。
何必捂住赵员外的嘴,同时吩咐一干侍卫:“快去请大夫!”
很快,几个大夫就被拽进县牢。
前不久,他们才去赵府救过赵员外一命。
今日再会,境遇大不相同,谁能想到富甲一方的赵员外,竟沦为死狗般的阶下囚?
大夫们心里讶然,眼睛却不敢乱瞟,嘴巴也不敢多问,匆匆止住血,用参汤吊住赵员外的命,便躬身告退。
他们走后,修逸下令将赵家人悉数关押其中,来日再审。
再审?谢县令心中暗笑,审来审去又有何用?
姓赵的由他一手提携,却不是他一人的走狗。
牵涉良多,事关重大,但凡他敢吐露一二,赵家一脉都得上西天了!
一人死,还是一族死,姓赵的是聪明人,不用他教。
更何况……
谢县令用余光瞥向修逸,怕归怕,却怕得有底——云州虽是宁王府的封地,但食邑归食邑,藩王无权干涉地方。
宁王府再怎么势大,也没法在证据不全的情况下,让他丢官赔命。
更何况宁王府盛极而衰,失了圣心,如今正当韬光养晦,担不起弄权干政的罪名,必不敢任意妄为。
谢县令心里腹诽,丝毫没察觉何必走到了近前,抬手拍了拍他肩:“谢大人。”
久经沙场的人都有一股杀气,谢县令后退两步,打揖道:“何侍卫,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替我主子给你传句话。”
“请讲。”
何必揽着他肩往前走,笑道:“我家主子原本拿不准你与赵员外的关系,谁料贪生怕死的赵员外竟然闷头寻死,你说说,你们把他逼成甚么样了?”
谢县令神色一顿:“此话从何说起?甚么叫我们逼他?下官孑然一身,无朋无党!”
何侍卫按住他背,不让他往后退:“诶,谢大人不要急,也不要怕。我家主子对青阳县这块地好奇,要长留,往后啊,咱们多亲近亲近。”
“……何侍卫说笑了。”
谢县令讪讪点头,背后冒出密密冷汗。
回府后他叫来师爷,两人密谈良久。
当天夜里,一匹快马带信夜奔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