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7.除孽(七)
昭昭被吊在树上,眼前是颠倒的世界,野草顶着她的头,树皮贴着她的脸,光秃秃的枝桠插进惨淡的天。
茫然麻木的,她望着一双双倒立的腿,绕着她的脑袋兜来转去,时不时踹她两脚。
她身不由己摇摇摆摆,睁着眼睛张着耳朵,却看不清也听不见,头晕脑胀,连疼痛都是模糊的。
不该的。
不该推那一下的。
动手时,她其实没想那么多,兔子急了都会咬人,更何况她还不是兔子。
怪就怪姓赵的太不拿她当人看,既不花真金白银和她好好谈,又要当着大庭广众把她当猫狗逮,那么多道目光赏玩她的逃窜,烫得她起了恨意,动了杀心,把他扶到高处用力一推。
真不该的。
先前的冲冠一怒,如今想来全无缘由。
赵员外再不是东西,也是有爹娘妻女的大活人,软磨硬泡,不过是想和她睡觉。罪不至死,她何必那么狠心,一出手就要人家的命?
近前现出一双老朽的腿,杵着木拐,磕磕绊绊向她走来,她木然着神情打量这人一拖一拽的脚步,觉得熟悉,又想不起是谁。疑惑只持续了一瞬,来人高高举起木拐,带着利风向她劈来。
昭昭不想躲,也没力气躲,木然闭上了眼。
没等来意料之中的痛,只有一声巨响,吊着她的麻绳断裂,她沉沉坠地。
有人扑上来护住她,大声哭求,她听声音认出是小多,又听周围叫骂不断,不知多少双脚往他身上踹。他疼得呜咽,还死死捂住她不松手,这密不透风的捂法,真是闷得她喘不过气了。
她钻出小多怀抱,还没来得及呼吸,一根腕子粗的木棍就抽了过来。她依旧木然得没有躲,这棍子结结实实砸在她头上,伴随着疼痛而来的是眼前漆黑和耳边死寂。
等眼前再有光,她看见小多鼻青脸肿的脸,他哭得龇牙咧嘴,敞着嗓子问她话,问得那么用力,她怎么一点听不清呢?
愣愣抬起手,她摸了摸脸侧,掌心是一片湿粘粘的红,原来血是从耳朵流出来的,难怪,难怪。
到这一步,昭昭还是木然的,心里反复翻涌一个念头——我杀人了。
原来杀人这么难,光凭恨意,她没法心无旁骛地草菅人命。
但事已至此,她一人做事一人当,用不着别人帮忙挡。
她想把小多推开,却没有力气,手脚和头脑都是僵滞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多向那些人下跪磕头,又看着虞妈妈卑躬屈膝哭哭啼啼。
何必求饶呢,她一命抵一命就是了。
不知虞妈妈和小多说了甚么,竟劝得那赵府管家没立马杀了她,上前踹了她一记窝心脚,又啐了口唾沫,便领着家丁们走了。
待他们走远,虞妈妈也没放过她,边哭边打,掐咬扯拽全用上了,只可惜昭昭还是懵的,疼不很疼,骂的话也听不清。
虞妈妈对着一个活死人出气无趣,把她关进了柴房里。
这一关,就是三天,其间无米无水,昭昭不饿也不渴,还未死到临头,就先回光返照了。
她躺在柴堆上,望着窗外窄窄的天,心想这辈子算是完了。
总算是完了。
她这辈子没做好事,不奢望下辈子投个好胎,只求有个能当人的出身,四肢健全,模样普通。
她情愿卖力气吃饭,靠脑筋发财,凭本事活得顶天立地。
也不想别人一见了她,就要拖她去床上睡觉,这样的日子她过不了。
若是来生再投胎成妓女,她还是会横冲直撞,头破血流。
三天后,柴房门吱呀呀推开,鼻青脸肿的小多瘸着腿进来,他端稳手里的鸡蛋羹,小心翼翼蹲到昭昭面前,声音虚弱而沙哑:“昭昭儿,吃饭啦。”
昭昭目光空洞,黯淡的眸子映着一片窄窄的天,仿佛还是听不见。
小多晃一晃手,她这才微微望过来,一侧脸,就露出一片暗红,是风干的血。
小多捧着她的头看了看,见耳朵不流血了,松了口气。又掏出干净帕子湿了水,一点点擦净她脸上的血。擦着擦着,他苦笑,昭昭是爱漂亮要脸面的人,现在却成了失魂落魄的花脸猫,当真是吓坏了。
“别怕,没事了。”他把她冰凉的手搓热,哈着气说:“虽然赵家势大,咱们命贱,但凡事都要讲个理,他们没法随便草菅人命。”
听到草菅人命,昭昭缩回了手,哑然道:“小多,我杀人了……”
“你杀人?”小多正高兴她耳朵没聋,就被这话吓了一跳:“你杀谁了?”
“赵员外……”
“他没死啊!那老家伙命硬,流了满脑袋的血都没断气,他管家把县里所有大夫都请去,无所不用其极救回了他的命,真是祸害遗千年!”
“他还活着?”昭昭抬起头来,头上的草屑簌簌下落,“那他怎么不来杀我?”
“人是救回来了,但这会还昏迷不醒呢,怎么来杀你?再说了,他杀你做甚么?又不是你害的他!”
小多摸了摸昭昭的头,温而不热,不像烧坏脑子的:“你是那天吓破胆了罢?赵家的狗腿子把你从如意楼绑回来吊着打,怪你没把人扶稳,害他们老爷摔了个半死,又说人要是没了,非得你偿命……我那会也吓得不轻,生怕真有个三长两短……幸好人是救回来了!可见虞妈妈这几日求神拜佛,还是有用的!”
昭昭懵了半晌,难以置信道:“你是说,赵家人以为是他自己脚滑才摔了的?”
“那不然呢?”小多被她问住了,好笑道:“这事儿都在县里传遍了,那么多人都瞧见他当众发酒疯,又瞧见他三摇五晃搭着你往楼上走!他一个脚滑没兜住,肉墩子似地往下滚,几十双眼都看着呢!”
“赵家原本想怪你,幸好现在当家的大奶奶是个厚道人,听说你年纪轻轻,骨头还没二两重呢,便说没扶住人不能怪你,真要有个牵扯,赵员外拉着你一起摔,才是造孽了!她知道你平白无故挨了打,今儿让人送来一筐鸡蛋,要你吃了补补呢!”小多指着桌上的鸡蛋羹,“喏,我才去厨房蒸的。”
昭昭恍然如梦,怔怔道:“我成冤枉的了?”
“再冤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