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穷途(八)
昭昭不劳别人动手,抱着琵琶转身就走,走得一气呵成,走得潇洒利落,在夜色里横冲直撞,仿佛眼前是一堵堵南墙。
闷着头冲出赵府,迎面而来的就是小多。见她全须全羽地出来了,忙迎上去问:“那姓赵的被你唬住了?”
“没有。”
“……他对你动手动脚了?”
“也没有。”
“那……”
昭昭摇了摇头:“甚么都没有。”
本以为姓赵的会对她毛手毛脚,结果人家只是勾了勾手指,再说了几句不要钱的空话,见她没个逢迎讨好的姿态,就懒得费心费力了。
躲过一劫,昭昭本该如释重负,心里却很不痛快。
上了驴车,她把头埋在膝间,自顾自道:“难怪外面不说嫖妓女,要说玩妓女。那些老爷对咱们,可不就是玩吗?玩得轻巧,玩得不上心,跟逗狗逗猫似的。”
小多拽着驴缰,闷闷道:“……话是这么说,但也有那些个运气好的,能攀上老爷过好日子。”
昭昭正是不快,听了这话更是窝火,踹了他屁股一脚道:“我娘就是信了这种鬼话,才被男人迷了心窍;刚刚我在赵府,心里要是存了往上攀的念头,此刻就该和姓赵的颠鸾倒凤了!”
她三言两语说清前后,小多听后愤懑,变着花样数落赵员外的十八代祖宗。骂完以后,又担忧问:“那姓赵的还说了甚么?”
昭昭无声冷笑,他说来日方长,他说他不着急。
这话摆明了不是好意,是吃准了她,要往死里磨,磨到她不得不顺着他——听着像是金石为开,实则却是低价高买。
窝在棺材大小的驴车里,她满心厌烦和无奈:“我不明白。那姓赵的家大业大,根本不差买我的那点钱,为何要言语哄骗,想让我自降身价跟了他?”
“你都说他们把咱们当狗逗了,还有甚么不懂?老爷们闲得无聊,就爱看咱们丑态百出。”
小多叹了口气,“当初我也不懂,妓女上门为啥要用龟公驮着去,后来经过见过了,才晓得他们玩妓女,又嫌妓女脏,龟公驮着个千人骑万人跨的玩意儿,岂不是又脏又贱了?老爷们是会玩的,花一份钱买两份乐,实在是太划算了。”
隔着夜色,昭昭看不清他的神情:“那你还把辛苦攒的钱给我?”
自打窈娘回来后,昭昭又请大夫又买药,手里的银子根本经不住花,全靠小多仗义,拿出了所有积蓄,她和窈娘才不至于喝西北风。
大家都是穷人,钱花出去没有不心疼的,小多却不以为然道:“咱俩是甚么交情?小时候手牵手学走路,长大后一起胡作非为,再往后……”
话音渐低,再往后的事他心里有数,是他驮着昭昭走街串巷,把她送上老爷们的床。
他没再说下去,昭昭也没再问,沉默,秘不发丧的沉默。
拉车的老驴子不会说人话,没法开口安慰他俩,只好鼓足劲儿往前跑,用噜噜车轮声填满空当。
小多正要夸它通人性,却见它越跑越快,越跑越急,急得像在逃命,最后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林子。
林子里没好路,全是枯枝败叶堆出来的小坡,颠得木车吱呀乱叫。
小多和昭昭仿佛坐在浪头上,身不由己地起起伏伏,两人合力拽住缰绳,想让驴子走大道,驴子却不听话,一味闷头往林里钻。
“这驴子疯了!”小多一开口,就被迎面而来的树枝抽了一嘴巴。
昭昭使劲拽住缰绳,余光却瞥见身后的茫茫夜色中浮着一对萤火虫。她来时也见了萤火虫,却没有这两只亮,也没发着绿森森的光,更别说能飞得这么快,跟在后面始终是一个远近。
她意识到不对:“小多!你看那是甚么?”
小多着急忙慌往后一望,大喊道:“甚么时候了你还看萤火虫——”盯着那两团绿光,他忽地噤了声,背脊悚然发凉,声音也跟着打颤:“这他娘的不是萤火虫,是狼啊!”
难怪老驴子要疯跑,原来是想拉着他俩逃命!
事到如今,他俩终于明白了老驴子的良苦用心。大恩不言谢,他俩不仅不谢,还拿鞭子抽得老驴子闷头猛跑,求爷爷告奶奶地盼着一头畜生带他俩逃出生天。
但老驴子毕竟是老驴子,蹄子越来越软,跑得越来越慢。
那狼穷追不舍,呼哧呼哧喘着气,粗看不过是条瘦骨嶙峋的大狗,非得去瞧那一嘴森白的獠牙,才能觉出几分可怕。
它约莫是饿狠了,饿出了一股邪劲儿,逮准时机就跳上了驴车。
只见一团黑影闪过,小多才闻到一股腥臊的风,就见昭昭手持木棍劈了过来:“埋头!”
小多闻声而动,木棍贴着他头皮掠过,嗙一声敲在近在咫尺的狼头上。狼呜咽一声,破麻袋似地滑下了驴车。
没等两人松口气,那两点绿光又在夜色中熄而复燃了!
那一棍子仿佛打通了狼的任督二脉,它竟跑得比先前还要快,顺便还懂了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掠步上前要取老驴子的命!
老驴子躲不过狼爪,猝不及防被挠了个大花脸,血糊了脸也糊了眼,糊得它更不分清好路歹路,拉着车在土丘堆上颠簸起伏。
躲在车里的昭昭小多成了锅里的黄豆,翻来覆去颠颠炒炒,脑袋已经撞出好几个大包。
小多想开口说话,还没吱个声,驴车又是一颠,下牙撞了上牙,他险些把舌头咬断。
昭昭一把捏住小多的腕子,塞了木棍给他,同时自己也拿了一根,言简意赅道:“跳!”
与其跟着驴子疯跑,被颠得晕头转向,还不如跳下去和狼拼了!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攥紧了木棍,正要跳时,却听老驴子大声嘶鸣,四蹄腾空,向前纵身一跃。它有马踏凌云之姿,驴车却是猛然下坠,锅盖似地扣稳了昭昭和小多。两人只觉眼前一黑,脑瓜猛然剧痛,紧接着便是动弹不得,被驴车裹挟着不断翻滚下山坡。
嗙——
嗙——
嗙——
世界天翻地覆,昭昭能握紧的只有小多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