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穷途(六)
翌日下午天还没黑,昭昭就着手梳洗打扮。
梳洗是好梳洗,是真的干干净净;打扮却不是好打扮,她翻箱倒柜找出一身丑衣裳,把自己穿得花红柳绿,又拿胭脂香粉往脸上使劲抹,不求有功,但求有过,抹得是叮叮咚咚哐哐作响。
窈娘被这动静吵醒了,以为是遭了贼,隙开眼却见一张死人脸,正吓得要叫,那鬼就猛窜上前捂住她的嘴。
“娘,我今晚出条子,你夜里不用给我留门。”血盆大口一开一合,竟是昭昭在说话。
“你这是出的甚么条子?”窈娘惊魂未定,瞪着眼打量昭昭这身打扮,越看越像纸人点睛,“就算没人点你唱曲儿,你也犯不着兼差帮人出殡啊!”
昭昭道:“真有这差事找上门倒好了,不赚白不赚。”
屋外响起小多的声音:“昭昭儿,酉时了,咱们该走啦!”昭昭应一声,三言两语别了窈娘,抱着琵琶冲出了门。
小多站在屋外百无聊赖,忽有一团五光十色的东西蹦到眼前来,他先是一愣,瞧见那僵白的脸上有一双灵动的眼,才拍手夸赞道:“好,这样好!甚么乌龟王八蛋都能吓退了!”
两人且说且笑,走到院外坐上驴车,紧赶慢赶去赵府。
去赵府的路远,青阳县内的一亩三分地太窄,容不下赵员外这尊大佛,他老人家的宅邸在县北十里外。
出了县门,是一片星垂平野阔的好天地,夜风掠地而来,麦浪鸟鸣,无涯无际。
昭昭长这么大没出过县,小多上次出县也是半年前,两人像是出了洞的狗熊,伸着脑袋左看右看,只觉处处是惊喜,处处是生机,怎么看都不过瘾。
拉车的老驴子却不懂两人的心,埋着脑袋走了个四蹄生风,一个时辰的路,半个时辰就到了。
只见茫茫夜色中,赵府渐渐浮了出来,一眼望去,简直不能称之为府,赵家屋舍连绵不断,不惜钱地挂满了红灯笼,宛如一大片煊赫的火海,可见赵员外确实是田多钱多家丁多,富得流油。
把驴车停在小门,小多告明来意。
门房见惯了妓女上门,打灯笼引昭昭去后宅,边走边说:“一会儿到了厢房,你就耐心候着吧,咱府里今晚有宴,老爷在席上喝酒,说不准啥时候才歇呢。”
昭昭竖起耳朵听,当真是有宴,隔着墙都能听见欢声笑语,夹杂着咿咿呀呀的班子唱曲,纵不亲见,也能想象出一副烈火烹油的热闹场面;风里还有酒肉香,不知费了多少鸡鸭牛羊,做了多大席面,她闻得肚子咕咕作响,问门房道:“今儿是甚么节?”
不是逢年过节,哪能这样胡吃海喝?
门房笑她是穷人家的想法,抬起胳膊,指着灯火通明的前院说:“过啥节啊,今儿是咱们九姨娘的二十岁大寿!”
昭昭失笑:“二十岁,大寿?”
大户人家真是阔绰,一个小妾过生都如此铺张。
门房也笑,压低了话音说:“我家九姨娘原本不想大张旗鼓,是老爷非要给她办。”
“九姨娘很得你家老爷的宠?”
门房摇摇头:“她得宠?早就是开败的花啦,老爷十天半月都不去她院里。”
“那怎么还……”
“那怎么还摆宴给她祝寿?”门房笑了笑,“老爷家大业大,再不上心,也不差这点银子买热闹。”
言语间已经到了后宅一处小院,门房挑了西边的屋子,点灯敬茶,伺候昭昭坐下。
从始至终,他都低着头,没敢偷瞟昭昭的脸——府里的姨娘们都是这个待遇,被召上门的妓女,也算是一晚上的姨娘。
“这地方小,委屈姑娘在这儿等啦。”守着规矩,他弓腰驼背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昭昭心里自嘲,这地方一点都不小,比她住过的所有屋子都大。
她轻轻抚摸窗纸,触感细腻如沙,颜色雪白刺眼,瞧着比她和窈娘盖的被褥还要干净。拂过窗纸,手自然而然地往下,拂过桌椅,长榻,壁上书画,八宝格架……摩挲到皮肤发热,她抬起手,指尖一点灰都没有。
大户人家真是体面,连不住人的小间都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她想起了自家爬满青苔的土墙和漏雨漏风的屋顶,原本就残破,今日回去后,更要觉得不堪入目了。
外头有脚步声,是婢子在敲门:“姑娘,老爷要见你。”
不等昭昭应,婢子推门而入,猝不及防地望见了一个花红柳绿的惨白脸,顿时吓得目瞪口呆:“……你是老爷召上门的?”
“是。”昭昭埋头应了声。
婢子手足无措,犹豫半晌后,头也不回地说:“走吧!”
跟着婢子出了小院,昭昭才发现赵府实在是大,大得精巧,大得雅致,一步一景,不是青松就是竹林,不是水榭就是湖亭。她早听说外面的老爷富,却没想到富到这地步,把家修成人间仙境;这还只是赵员外,再往高了走,那些大人物如何了得?
一路且行且叹,昭昭跟婢子进了主院。院里灯火通明,漫地青砖被水洗过,明净映影。婢子放缓脚步,又轻又慢往里走,昭昭有样学样,跟着进了前堂。
时值盛夏,前堂的门窗全开,东南西北都有风来。堂中摆了一把长榻,榻上躺了个四仰八叉的赵员外,半醉半醒地合着眼。
婢子小声通报:“老爷,人到了。”
赵员外似是没听见,婢子蚊子叫似的,又支吾了一遍。
他老人家这才撩起眼,懒懒地瞟向昭昭。昭昭以为他会吓一跳,他却不怒反笑,笑过之后两眼一闭,不说话了。
婢子犯了难,不知该留着人,还是赶人走。
她欲言又止,想请个示意,却见长榻后伸出一双柔弱无骨的手,不轻不重给赵员外揉肩;又有一个瘦瘦弱弱的影子蹲在榻边,脱下了赵员外的鞋,默不作声给他捏脚。
堂内烛火昏暗,那些人是一团团模糊的黑影,昭昭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见赵员外像一只皮软毛蓬的老猫,被揉捏出一串哼哼唧唧的呻吟,呻吟后他一偏脑袋,被井水浸过的西瓜又送到了唇边。
他咬了口西瓜,漫不经心道:“留下吧。”
婢子如释重负,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只剩昭昭在原地,看赵员外被众星捧月,受着无微不至的伺候。
她又成了屠刀前的小羊,沉默而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