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逆流（一）
昭昭笑起来，心里悬着的石头稍微落下，随即掏出窈娘落了墨的纸，双手递上：“这写的甚么我看不懂，劳烦你再看一眼。”
他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粗略扫了扫，看向她的目光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是你娘写的？”
“你怎么知道？”
“你娘还怀了孕。”
“连这也知道？”
“你娘不喜欢你。”
昭昭怔住：“……何出此言。”
“这是写给一个男人的。词句七零八落，但大概是说女儿无用，不可依靠，腹中孩子已有五月，希望她去信的那男人不计前嫌，看在孩子的份上，给她一片屋檐容身。”
昭昭目光茫然，似乎是听不懂。半响后扯起嘴角，自嘲一笑：“报应。”
——
夜半暴雨。
耳边蚊子嗡嗡，睡得昏沉的窈娘翻了个身，动作稍猛了些，惊了肚里的孩子。
五月大的孩子已有手脚，稍一折腾，就搅动她的五脏六腑。
她半梦半醒趴到床边，对着痰盂吐起苦水。
呕了好一会，她抬起头来，却见一片月光伴着雨声落进屋里，隐约可见桌前坐了个人，她犹疑着唤了一声：“……昭昭儿？”
仿佛是凭空而燃，桌上亮起一根烛，微弱的光像一道昏黄而肮脏的帘幕，昭昭坐在帘幕后，眸子灰黑，映不出一点光亮。
窈娘笑了笑：“你这孩子，大半夜的不睡觉，坐那儿做甚么？怪吓人的。”
昭昭不看窈娘，盯着烛芯出神。
因为穷，她买的是最差的蜡烛，烛芯没比头发丝粗多少，蜡油融得略多，烛芯就要被淹没。
她拿签子挑起烛芯，烛光也跟着旺了些，趁着屋内一时亮堂，她摸出窈娘落墨的纸，唰地一声抖开了。
窈娘懵了懵，还不及说甚么，昭昭就把那页纸凑上了蜡烛，一团火在她手里燃烧，轻飘飘地坠了地，顷刻就灭了。
“娘。”
昭昭神色平静，“你不关心我的死活，我不怪你，这条命是你给的，你不在意就不在意罢；但我给你留银子，是怕有个万一，后半辈子没人照顾你，那些钱虽不多，但能让你和孩子不饿死。你嫌少，可以跟我说，我拼死一搏，去偷去抢都给你弄来……但你为何这么傻，竟然想着我若不在了，就去投奔那个杀过你一次的男人？”
“我……我……”窈娘嗫喏着，有些愧疚，又觉得自己没错：“万一你不在了，娘总得找个人靠一靠，否则娘一个人带孩子，哪里活得下去啊……”
“你忘了自己为何沦落到今天了？那男人把你害成这副鬼样子，你还不死心！”昭昭猛一拍桌，满屋的光都在颤，“你好容易死里逃生，写信去做甚么？！让他再派人来杀你一次？斩草除根，连带着也杀我？！”
她原本想听小多的话，再糟心也不跟窈娘闹开，但一想到窈娘犯蠢的后果，她就惶惶难安睡不着！
报应，都是报应！
她在外面算计别人，她娘在家里祸害她！
窈娘不占理，委委屈屈地哭起来：“俗话说虎毒不食子！他杀我时不知我有身孕，若知我怀了他家的种，我是他孩儿的娘，未必就会那么狠心！何况他现在中了榜当了官，里外都富得很，指缝稍微漏点渣，就是你卖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我投奔他，有甚么不行？便是你没个三长两短，我也想去信给他！”
“好，好，好……”昭昭怒极反笑，“你好得很，你好得很！既然你如此糊涂，我也犯不着守孝道了！”
说罢从门上抽出一捆草绳，跨步上前攥住窈娘的手。
窈娘起先还不懂她做甚么，直到手腕被捆在床腿，才笨拙地挣扎哭喊：“昭昭儿，你疯了！我是你娘！你这样对我……我是生你养你的娘啊！”
昭昭髻带散了，乌浓浓的头发四散如瀑，自下往上看，死寂的黑中飘着一张惨白的脸。
她一惶恐就发狠，一发狠就不择手段，两三下把窈娘捆死在床上，轻声道：“疯的不是我，是你，为了你好，也为了让我安心，今后你不要出这个屋了。”
窈娘边哭边挣扎，昭昭抬手揩去她脸上的泪，劝道：“娘，不要闹，闹伤了孩子，你的春秋大梦就做不成了。”
窈娘不情不愿止了哭，抽抽噎噎吸着气，嘴里还骂着昭昭。
声音太小，轻而易举就被雨声盖过去，昭昭只当没听见，转身出门拎了两个桶，分别搁在漏雨的地方。
做完这些，她浑身精力消失殆尽，漏雨的房，潮湿的地，爬满青苔的墙，痴心妄想的娘，将死未死的仇家……她仰头躺在冷硬的床上，听着雨声嘀嗒，很想好好睡一觉，却怎么都睡不着。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赵府，昏暗床帏内，气若游丝的赵员外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