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35.逆流（五）
隔着风烟雨幕，昭昭看不清那人面容，只隐约看出是个女孩。
少年见她现身，颇觉意外，大步走向马车，急道：“外头风寒，您怎么出来了？”
远远的，昭昭听见两声微不可闻的咳嗽。她道这人如此体弱，还肯露面瞧她，说不定事有转机。
正要描补几句，忽见那少年一挥手，两个侍卫走向昭昭，一左一右拽着她的胳膊，拖泥带水把她拎上前。
跪在马车边，昭昭眼前的车辕垂下一角霜白的裾，顺着上面银线暗绣的龙凤纹样，她缓慢抬头，看清了眼前的女孩。
她与昭昭年纪相仿，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五官清浅，眉目像宣纸上落下的淡墨，也像一场大火燃烧后的余烬，残留的枯瘦与静。
她站在车辕上俯视她，眼里却没有居高临下的骄矜，悲悯而明净。
“若我是你，”她声音很轻，像落在湖面的一片雪，却在暴雨声中清清楚楚传进昭昭耳里：“也会是一样的做法。”
这话如同灵犀一点，昭昭眉心发烫，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中荡漾。
暴雨还在下，落进昭昭眼里，隔着一层水做的壳，她看见女孩从发间拔下一根玉簪，俯身向她靠来。
昭昭嫌自己脏，下意识地想缩开，可浑身仿佛冻僵，一动不动，更别说躲。
又或许她根本不想躲，当女孩白净的手抚过她肮脏的脸，她竟从那双因病弱而冰冷的手指间，感受到若有似无的暖意。
一点暖意，便足以让她冰消雪融，她空了一瞬，怔怔望着她，望着一个与自己有云泥之别的人，轻轻挽起她散乱的头发，用那根玉簪细心束好。
少年在旁看得痛心疾首，仿佛昭昭是条路边窜出来的野狗，上手摸不得。
见她给昭昭挽好头发，少年掏出一张绸帕递过去：“郡主，您擦擦手。”
郡主？
这两字如平地惊雷，昭昭恍然梦醒，她惶然垂首，看不见女孩接绸帕的手悬在半空，原本还想抹去她脸上的泥点。
她只看见一道消瘦的影子垂在身前，伴随咳嗽声颤了颤。
她怅然抬头，风帘却落下了，少年抱刀站在面前，笑道：“你运气好，我家郡主救你了。”
说罢走向赵府家丁，抖开袖袍滑出一块牌子，勾在指间晃了晃：“看清了？”
“看清了！看清了！”家丁们脸色煞白，磕头如捣蒜：“小的们这就去回禀老爷，从今以后，再不敢找这位姑娘麻烦了！”
少年笑笑，略一抬下巴，家丁们夹着尾巴溜了。他回头看向昭昭：“还走不走得动？”
“……走得动。”昭昭支起身，颤巍巍走了几步，双腿一软，猛然倒地。
少年见她难以为继，便唤来两个侍卫，找挑子抬人回去。
昭昭精疲力竭，背一沾挑子，人就昏过去了。索性她闭眼前指了青楼的方向，两个侍卫也好把她往那边抬。
三人才走，街那头响起一阵急促马蹄。
两匹黑驹穿风破雨，转眼就到近前，两个探子快步下马，凑到少年耳边低语。
也不知说了甚么，少年听后脸色一变，且惊且喜，拱手向马车禀报：“郡主，人找着了！那地方腌臜，您在此稍候，我带人去去就回！”
——
两个侍卫一前一后，抬着挑子往前走。
昭昭昏沉着，手垂在半空一摇一晃。
胖侍卫见她要往下滑，把人往回推了推，对前面的瘦侍卫道：“你走慢点行不行？她虽是个妓女，不配咱俩伺候，但好歹得了郡主恩典，咱得给她全须全羽送回去。”
“慢甚么？世子爷下落不明，咱俩送了她还得回去帮着找人呢！走快些又不会把她颠死！”
瘦侍卫不耐烦地应声，抬手捏住了鼻子：“你闻见一股骚味儿没？要到那窑子了。”
胖侍卫嗅了嗅：“我又没长你的狗鼻子，哪能闻得到？”
瘦侍卫加快脚步，匆匆斜出了胡同。
大街上空荡无人，唯有几点灯笼红光十分显眼，远远的，还能听见里面的嘈杂声。
“你瞧那是不是窑子？”瘦侍卫冷笑，“了不得，果然是穷山恶水出刁民，这种鬼天气，还扎堆来嫖妓！这要是在云州城里，咱弟兄们准把他们押了！”
胖侍卫顺着望一眼，呆住了，指着红灯笼下的几匹马说：“诶，你瞧那是不是何老大的马？”
瘦侍卫鼻子灵，眼睛不行，扛着担子往前走了一段，懵道：“还真是！”
“他不是在找世子爷吗？”瘦侍卫也懵。
两人面面相觑，又往前窜了窜，这才听清那嘈杂声并非狎昵嬉戏，而是打斗厮杀！
只听嗙一声巨响，楼子正前的门板被撞成两半，几人被踹飞在地，其中就有先前在楼里颐指气使的赵家忠仆。
忠仆啐出混着牙的血，大骂道：“哪来的兵痞子，敢跟我们赵家动手！你们上峰是谁？”
回应他的是两声笑，红衣少年缓缓步出，一脚踩住他的头：“别问我呀。你狗仗人势，我还没请教你主子的主子是谁呢。”
忠仆咬牙切齿道：“县太爷！”
少年失望摇头：“不够大啊。”
“县太爷头上是兵马司游大人！”
少年笑起来：“了不起，还有吗。”
“游大人头上还有徐知府！整个云州都是我们的地界儿，你们冒犯我家老爷，就是冒犯……”
“好得很，我们宁王府的封地，倒成你们的地界了。”
少年脚下用力，碾闭忠仆的嘴，冲楼里喊道：“主子，这赵家还真和那两条老狗是一党的！”
楼里有人淡然道：“捆了。”
少年应声：“是！”
一转头，却见胖侍卫瘦侍卫杵在近前发呆，笑道：“让你们送那丫头回去，来这儿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