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22.春和(二)
“你瞧好了。”
她踩上小凳,拉起裤脚,腿上全是青青紫紫的伤。又卷起衣袖,露出手臂上的掐痕。最后掀起鬓发,让他瞧自己红肿的耳朵。
她当然不会说,这些伤是她动了杀人心思招来的横祸。
在他冷淡却似有怜悯的目光中,她鼻酸眼热,说哭就哭,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道:
“赵员外他不是人……他仗着自己有钱有势,拿我娘威胁我,逼我白白伺候他,一文钱都不给……若不是为了娘,我早就找根绳子上吊了,何必再活受罪?可我既然要为了我娘活,又受不了他没日没夜的磋磨,就只能让他死。”
伤是真的,泪是真的,可他看着她哭,心里依旧无波无澜:“与我有何干系。”
“那些人杀了你和你的同僚,你难道不报复?你主家难道不报复?”昭昭道,“冤有头债有主,草菅人命的都该死。县太爷是其中之一,赵员外也是。”
“空口白舌,胡乱攀咬。”他无动于衷,“你有怨有仇,自己去报。我与我的主家,不会给你做刀。”
昭昭一时语塞,就算两拨人斗得你死我活,她又凭甚么说动一方为她所用?
再者,县太爷和赵员外确实参与其中,但想处置这类有头有脸的人,没有证据如何能行?
她心里飞快盘算,却发现自己除了偷听来的只言片语,根本没有其他足以谈判的筹码,除了这条命,她一无所有。
“如果我有用呢。”昭昭冷静分析,“你们来青阳县,不可能是游山玩水;他们蓄意截杀,也不可能是一时兴起,必是你们此行意图牵动了他们要害,他们才起了杀心。”
他望着她,示意说下去。
“我不知你们为何而来,但县太爷和赵员外既然动了手,足以说明他们涉事不浅,从这二人切入,未尝不可。”昭昭顿了顿,开始胡编乱造:“我虽人微言轻,但和赵员外还算亲近……”
“他不是打你吗。”
“打归打,亲近归亲近。”
“他不是连钱都不给吗。”
“抠归抠,亲近归亲近。”
“如此亲近,倒也少见。”
“反正!”昭昭面不改色,继续鬼话连篇:“他是县太爷的身边人,我是他的身边人,所以我是县太爷身边人的身边人,多多少少能翻出些皮毛……你不如告诉我,你们此行有何目的,我若能帮上一二,你们便顺手帮我除了赵员外。”
他凝神看向她,久久不语。
昭昭被他看得不自在,蹙眉道:“看我做甚么?”
他移开目光,微微扬起的唇角似有讥怜:“我在想,你先前哭着说的话,恐怕十句里有九句假——你这种有贼心又有贼胆的骗子,不会让自己陷入任人宰割的境地。”
昭昭不以为耻,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多谢夸奖。我方才的提议,行还是不行,劳烦您老人家给个准话。”
老人家?
他瞥见地上的外衫,抬手一挑,便盖住了她笑意盈盈的脸。
一片漆黑中,昭昭听见他说:“先证明你有用,再来与我东拉西扯。”
——
酷暑难消,蝉鸣聒噪。
赵夫人卧在太师椅上,百无聊赖支着头,垂眼打量瓷缸里的几尾鱼。鱼有金有红,都是吉祥如意的好颜色,一游一晃,也仿佛是好兆头。
“夫人。”
大丫鬟掀帘进门,脸色阴晴不定。
赵夫人觑一眼左右,婢子识趣退到五步外,大丫鬟快步上前,附耳道:“您待那些大夫太厚道,他们结草衔环,都想着怎么救老爷。你一言我一语的,谁也不服谁,在后屋里吵起来了。”
“吵有甚么用?白费口舌罢了。”赵夫人懒怠道,“你封几包银子,让他们各自写下药方,拿了钱回家避暑去。”
大丫鬟应声答是,一阵风似地迈出门。
半炷香后,她端着一碗冰过的银耳梨汤回来,不屑道:“那小蹄子平日对您不敬,老爷一出事,她就开始献殷勤。方才我过正院,她硬拉着我去屋里,说心疼您看顾老爷不易,让我端碗甜汤给您解暑。”
“放着罢。”
赵夫人闭眼靠着椅背,身后伸来两只软若无骨的手,轻轻揉按她的太阳穴,“她好歹是赵阙的娘,老爷的妾,即便是当着我的面,你也别小蹄子小蹄子的叫。”
大丫鬟打抱不平:“她对您……”
“狗倚势而吠,对我不敬的另有其人,我跟她计较甚么?”
赵夫人搅了搅那碗银耳梨汤,不喝,丢开银匙说:“这几日她们哭天抢地,我听着也够累的,你让小厨房炖几盅燕窝,挨个给她们送去,叫她们安心。”
大丫鬟蹲下身,敲了敲赵夫人的腿,笑着问:“除了叫她们安心,主子可还有别的话?”
赵夫人半阖着眼,眸底一点精光,和耳垂上的珠饰一样,在日光里明灭不定:“让她们顾好自己,不必来咱们院里探望老爷。一切我来经由,不劳烦她们了。”
大丫鬟笑笑,从怀里掏出几张新得的药方搁在桌上,转身出门张罗了。
赵夫人不看药方,转手丢进香炉,几页纸瞬间成了飞灰。
“老爷如今受不得折腾,照旧熬些清热的药即可。”她吩咐婢子,“渣子处理干净,别让人逮了把柄。”
“主子放心,咱自己人都谨慎着呢。”婢子帮她揉肩。
忽听屋外门房来报:“夫人,外面有位姑娘,说蒙受了您的救命之恩,想当面跪谢。”
“救命之恩?”赵夫人想不起何时施恩于人,“哪家的姑娘?姓甚名谁?”
门房面露难色,畏缩道:“没家也没名……是那个没扶稳咱们老爷、差点被打死的小妓女。您心疼她挨了一顿打,让人送了一篮鸡蛋去。她记您的恩,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