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0.除孽(十)
窈娘浑身一震,大睁着眼睛,转头的动作被惊恐切成了许多段,连话音也是细碎的:“你……你……”
她结结巴巴,昭昭索性坦白了:“是我把他推下楼的。我挨的这些打,一点也不冤。”
窈娘就差没两眼一翻晕过去,颤抖着举起手,一巴掌抽在昭昭脸上:“……那是一条人命啊!你何苦要害他?你怎么敢害他!”
虱多不痒,打多不疼,昭昭偏着脸,轻飘飘道:“我也不想害他。但谁让他既不肯老老实实给钱,又非要逼着我陪他睡觉?”
“你好声好气哄他给钱不就是了?”
昭昭沉吟片刻,笑了:“我想了想,就算他给钱,我多半还是不情愿的。”
“你不情愿?”
窈娘气她不可理喻,“你有甚么不情愿的?!赵员外是咱们十里八乡的富户,能被他看上是天大的好运!多少人巴巴盼着能攀上老爷,被赎出去后过几天锦衣玉食的安稳日子!你连赵员外都看不上,还想要甚么样的?”
“我不是看不上他,我是不甘心过这种日子。”
窈娘怔住:“这种日子?”
“我不想一辈子看人脸色,客人招招手,我就得笑;妈妈一瞪眼,我就要跪;男人给两个钱,我就得谢他恩典。娘,你难道不觉得我们就像摇头摆尾的狗,变着法儿撒欢才能讨来吃喝?”
窈娘哑然一瞬,很快又变得理直气壮:“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那就是大家都错了!”
昭昭站起来,指着上方几乎压顶的房梁和四周爬满青苔的土墙问:“凭什么我明明是人,却要像狗一样活?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除了出身比我好,并没有比我强到哪里去,一辈子都被他们踩在头顶,我不甘心!”
窈娘懵了懵,她年少时似乎也说过这样的话,当时昭昭的姥姥还没死,是怎么答的?
她忘了,也老了,望着眼前满是不甘的脸,她只觉得昭昭不知天高地厚:“你一个贱籍出身的妓女,难道想不攀附男人,靠自己逆天改命?”
不待昭昭回答,她又抹起眼泪,自责道:“怪我!怪我把你养成这种脾气!从前我在楼里,赚的银子多,对你也大方,让你吃穿不愁,心也跟着骄了!和你年纪相仿的小妓女都开始捧老爷哄客人了,你还是个只会弹琵琶的糊涂虫,成日跟着小多鬼混,也不为自己今后筹谋!现在你脑子里有了这些不合时宜的想法,却又只能活在泥里,以后的日子要怎么熬呢?”
想起以后,她哭得更大声了,捂着肚里的孩子说:“你做了这等害人命的事,哪还有甚么以后!只等赵员外一醒,杀了你给他消气!你死了,我以后怎么办?”
昭昭觉得好笑,窈娘私奔时没想过她的死活,她意气用事时也不顾念窈娘的以后,果然是亲母女,如出一辙的自私自利。
她叹了口气,蹲下身,从床下翻出小木匣,一股脑儿倒在床上,稀里哗啦,是一堆指甲盖大小的碎银。
窈娘哭声不止,目光却黏到了银子上,嘴唇抖了抖说:“你哪来的钱?”
昭昭没法解释,长话短说道:“万一姓赵的找上门,我跟他走就是了,死活我都认。只是我一走,难保虞妈妈还会让你住在楼里,她若赶你,你就出去,随便租间草屋,夹着尾巴过日子。”
窈娘数了数银子,又哭起来:“这些钱虽不少,但哪够娘带着一个孩子活呢?”
“过几天,可能还会有一百两。”
“一百两?”窈娘脸上惊恐未散,喜色就漫了出来,“当真?”
“嗯。”
“你哪来的一百两?”窈娘拉着昭昭的手,脸上的刀疤有些骇人,“难不成除了赵员外,还有哪家老爷看上你了?”
昭昭哑然一瞬,忽地笑了:“对,县太爷看上我了。你就等着被轿子抬出去享清福吧。”
“真的?”窈娘激动得拍手,“昭昭儿你太了不得了!娘下半辈子就靠你了!县太爷何时来赎你?何时带咱们娘俩走?”
昭昭捂着脸,在竹椅上笑得颤颤巍巍,她娘真是天真可爱。
笑过一阵,她不笑了,抬起头,只见窈娘满脸期待,睁得大大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浑浊的眸子映着她的影子,或许终有一日,她也会是这个样子。
“假的,娘。”昭昭抬手把窈娘的乱发别到耳后,轻声道:“都是假的。”
丢下这句话,她抓着两个鸡蛋,不管不顾出了门。
院里已黑透,小炉还剩几点火星没熄,昭昭用竹筒把灰吹燃,在炉上加了一支小瓮,敲蛋,打散,简单利落蒸出两碗蛋羹。
大的那碗给了窈娘,她端着小的那碗,轻手轻脚推开了邻屋的门。
屋内寂静漆黑。
昭昭靠着门板,目光落在墙角那道身影上,思绪翻涌。
那天夜里,她出条子去赵府,师爷忽然而至,恐怕就是让姓赵的去毁尸灭迹。偏偏她和小多误打误撞,竟抢先一步,莫名其妙把人捡回来了。
此人是何身份,无法深究。她今日与虞妈妈谈话,也只听出上面两伙人斗得不可开交,没打探到县太爷是哪一拨的——幸好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人及背后势力与县太爷赵员外,斗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既然如此,她何不借刀杀人呢?
昭昭扯了扯嘴角,反手挂上身后的门栓。
咔哒,她摸黑把蛋羹搁在桌上,擦火石点燃一支蜡,微弱的光从她手中漫开,照亮屋内狭仄的一亩三分地。
她看向墙角,眉心跳了一下,只见那人不知何时坐起了身,目光冷然望着她。